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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电影《角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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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角色》定档三月十五号。距离上映还有两个月。沈棠把后期做完了。调色、混音、字幕、片头、片尾。每一帧都看过,每一轨都听过。最后一天从剪辑室出来,天已经亮了。北京的冬天亮得晚,七点钟才蒙蒙亮。她站在楼下,看着东边的天空从灰变白,从白变粉。
刘师傅从后面跟出来,背着包,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沈导,这片子不会差的。”沈棠没说话。她看着那片粉色的天,忽然想起一件事。六岁那年拍第一个广告,导演说“这小孩灵”,她不懂什么叫灵。她只知道天亮了要起床,妈妈会给她扎辫子,然后坐很久的车去一个有很多灯的地方。那些灯很热,照在脸上像夏天的太阳。她站在那里,按照导演说的做动作,说台词。一遍,两遍,三遍。导演说“过”的时候,妈妈在角落里冲她比了一个大拇指。沈棠收回视线。“刘师傅,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哪里。剪你的片子不累。你知道自己要什么,我不需要猜。”
车来了。沈棠上车回家。路上经过那家便利店,她以前常去的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卖草莓酸奶。车开得太快,没看清还开不开着。到家的时候周砚白已经起了。厨房里有粥的香气。沈棠换了鞋,走进厨房。他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搅粥,背影很直,头发翘了一撮在脑后。
“剪完了?”他没回头。
“剪完了。”
“那今天可以休息了。”
“嗯。”
沈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把火关了,盛了两碗粥,端到餐桌上。粥是白粥,配一碟酱菜,一碟腐乳,一个咸鸭蛋。沈棠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
“周砚白。”
“嗯。”
“等电影上映了,我想回老家一趟。”
“去看你妈?”
“嗯。”
“我陪你。”
沈棠抬起头看着他。他正在剥咸鸭蛋,很仔细地把壳一片一片剥下来,剥得干干净净。
手机响了。陆沉打来的。
“沈棠,首映礼定在三月十二号。艺术影院。请帖已经发了。顾衍之那边也发了。”
沈棠放下勺子。“你给他发了?”
“发了。来不来是他的事。但不发,他会说我们没礼貌。”
沈棠沉默了几秒。“行。”
挂了电话。粥快凉了。她喝完,把碗放进水槽。回到客厅,站在窗前。窗外的光很亮,冬天的太阳白得像灯。她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首映礼那天,该来的人都会来。不该来的,来了也没用。她已经不怕了。
三月十二号。艺术影院。
沈棠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裙,没有首饰,没有浓妆。头发放下来,垂在肩上。她站在入口处,和每一个来宾握手、微笑、说谢谢。陆沉在旁边,穿着灰色西装,表情比平时严肃。程蔚来了。小苗来了。刘师傅来了。灯光组、美术组、录音组,都来了。孟河最后到,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白了更多。他走到沈棠面前,伸出手。沈棠握住了。
“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
“我紧张。”
“你紧张什么?你又不用看。”
“我得看。”孟河说,“我得看看我在里面是什么样的人。”
沈棠看着他。“你是一个不知道自己错的人。”
“现在知道了。”
孟河走进去。沈棠继续站在门口。来宾越来越多,座位慢慢坐满了。最后五分钟。陆沉走过来。“顾衍之没来。”
“我知道。”
“他发了微博。祝你的电影成功。”
沈棠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顾衍之V:祝《角色》成功。恭喜沈棠。没有配图,没有表情。只有这一行字。她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进去吧。”陆沉说。
“等一下。”
沈棠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街道。天黑了,路灯亮了,行人不多。一个穿大衣的女人牵着一个小孩走过,小孩手里举着一个红色的气球。气球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朵活的云。沈棠看着那朵云飘远了。
“走吧。”
她转身走进影院。
放映厅的灯暗了。屏幕亮起来。第一帧是黑的,然后是孟河的声音:“你走吧。你走了,不要回头。”沈棠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左边是空的。那个位置她没给任何人。周砚白在楼上,他自己选的座位。
电影放了一百一十二分钟。放完之后,灯亮了。没有人站起来。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从后排开始,往前推,像潮水。沈棠坐在那里,没有动,没有笑,没有哭。她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字幕。导演:沈棠。编剧:沈棠。主演:孟河,小苗。音乐:周砚白。
看到这,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掌声还在继续。有人过来拥抱她,她不记得是谁。有人说“太好了”,她不记得是谁。她站在那里,像站在一条河的中间,水从身边流过,她不动。
散场了。人走了。灯关了。沈棠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放映厅里。
手机亮了。周砚白。“我在后门。”
她走出去。后门是一条小巷子,很暗,没有灯。周砚白站在车旁边,看到她,打开副驾驶的门。沈棠走过去,没有上车。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电影放完了。”她说。
“嗯。”
“我做到了。”
“嗯。”
沈棠低下头。她的肩膀开始抖。不是哭,是那种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松了。像一个跑了很久的人终于停下来,腿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用再跑了。
周砚白没有说话。他打开后座门,拿出一件大衣,披在她肩上。沈棠把大衣裹紧,靠在车门上。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车声,很远,像另一个世界。
“周砚白。”
“嗯。”
“我想回家。”
“走。”
她上车。车子开动,巷子里的暗被车灯切开。沈棠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她想起六岁的自己,站在摄影棚里,灯很热,照在脸上像夏天的太阳。她想起十八岁的自己,在地下室里,对着水渍背台词。她想起二十三岁的自己,从顾衍之的办公室走出来,走了七步,停下来。
她想起今天。电影放完了。掌声响了。她站在台上,看见那个空座位。不空了。那个座位上坐着一个人。不是顾衍之。是十五岁的她,是二十岁的她,是每一个在地下室里没有放弃的她。她们坐在那里,看着她。没有鼓掌,只是看着。目光是暖的。
车停了。沈棠睁开眼睛。到家了。
她上楼,开门。玄关的灯亮着。换了鞋,走进去,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只是坐着。周砚白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并着肩,看着窗外的北京。北京的夜从来不睡。灯亮着,车跑着,人走着。她也是。她还在走。但不再是为了逃离什么人。是为了走向自己。
沈棠把头靠在周砚白肩上。
“周砚白。”
“嗯。”
“明天我想吃你做的面。”
“好。”
“番茄鸡蛋面。”
“好。”
“多加一个蛋。”
“好。”
沈棠闭上眼睛。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很轻,像妈妈的手。她想起六岁那年,拍完广告,妈妈给她买了一根冰棍。她坐在台阶上吃,冰棍化了,滴在手上,黏黏的。妈妈蹲下来,用手帕给她擦手。那方手帕是白色的,角上绣了一朵小花。
她睁开眼。
“周砚白。”
“嗯。”
“我给妈妈打电话了。明天回去看她。”
“我陪你。”
“好。”
沈棠站起来,走进卧室。没有关门。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月光照进来,银白色的。她看着那道裂缝,想起墙上那块水渍。那块水渍像一个人的侧脸,她对着它背了两年台词。那些台词大部分忘了,但有一句记得。是契诃夫的。《海鸥》里的。妮娜说:“我是一只海鸥。不,我说错了,是一个演员。”她背了无数遍。那时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懂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她的手放在枕头上,指尖碰到了周砚白的手。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窗外的北京在亮着。
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