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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孟河杀青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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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河杀青后,剧组空了三分之一。
剩下的戏全是小苗的。女演员离开导演之后的日子。没有对手,没有冲突,只有一个人在不同的地方走路、吃饭、看窗外、打电话。沈棠拍得很细。一个镜头拍十几条,不是不满意,是在找一种节奏。走路的节奏。不快不慢,不轻不重。像一个不再被目光追赶的人,终于学会了用自己的速度移动。
小苗走得很好。她走路的时候不看镜头,不看地上,看前面。前面什么都没有,但她看得认真。
最后一场戏。女演员搬了新家。很小的房间,一扇窗,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她坐在床上,打开行李箱。里面是衣服、书、一个笔记本。她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空白。旧的写完了,这是新的。她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镜头没有拍她写了什么。
“卡。”沈棠说。“过了。”
小苗放下笔,看着她。
“沈老师,那行字应该写什么?”
“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小苗低头看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
杀青了。全组吃了顿饭。在一家湘菜馆,三桌人。沈棠坐在主桌,旁边是程蔚。程蔚喝了两杯啤酒,脸红了。她不常喝,酒量不好。
“沈棠,你下部戏还找我吗?”程蔚问。
“找。”
“说话算话。”
“算。”
程蔚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线,像猫。
陆沉也来了。他坐在角落,没怎么吃,一直在回消息。吃到一半,他走过来,弯腰在沈棠耳边说了一句:“顾衍之那边又发通稿了。说他的片子是‘年度最受期待’。”
沈棠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慢慢嚼。
“吃完了再说。”
陆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吃完饭,大家散了。沈棠站在饭店门口等车。雪停了,地上湿的,路灯照在上面,亮晶晶的。程蔚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了。”
“嗯。路上慢点。”
程蔚走了。陆沉也走了。最后剩下沈棠一个人。她站在路灯下,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车来了。她上车,报地址。
到家已经快十二点。周砚白没睡,坐在沙发上看书。看到她进来,合上书。
“吃完了?”
“嗯。”
“怎么样?”
“还行。程蔚喝多了。”
沈棠坐到了他旁边。
“周砚白。”
“嗯。”
“电影拍完了。”
“感觉怎么样?”
沈棠想了很久。
“空。”
“正常。拍完一部戏都会空。”
“不一样。以前拍完戏,空是因为角色走了。这次空是因为……”她停了一下。“因为我放进去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拿不出来了。”
周砚白没有说话。
“孟河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逃出来了’。我不知道我有没有逃出来。我只是把那些东西拍出来了。拍出来了,不等于没了。”
“那你觉得怎么样才会没了?”
沈棠看着他的脸。
“也许永远不会没。也许它会一直在。但以后它只是一部电影。不是我的命。”
她站起身。
“周砚白,我后天去见顾衍之。”
“我陪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
周砚白看了她几秒。
“好。”
沈棠走到卧室门口。停下来。
“你不好奇我要跟他说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她走进卧室,关了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月光照进来,裂缝是银色的。她闭上眼睛。后天。还有两天。她想了五年的事,还有两天就做了。但她不急。等了五年,不差这两天。
第二天,沈棠在剪辑室里待了一整天。
剪辑师姓刘,四十多岁,剪过二十几部电影。沈棠把四十一天的素材全部倒进时间线,一百二十个小时。她和刘师傅从头开始看。看到孟河抬起头的那条,沈棠说“停”。
“这里。他抬头的动作,慢四分之一。”
刘师傅调了。再看。慢了之后,眼神里的茫然更重了。像一个人在雾里找人,知道找不到了,但还是看。
“行。”
看到小苗走七步停下来的那条。沈棠没有调速度。她看了五遍。
“这里接孟河抬头的镜头。他看她,她停。他不叫她,她走。”
“跳切?”刘师傅问。
“对。不要过渡。直接切。”
刘师傅试了。两个镜头拼在一起,中间没有任何缓冲。孟河抬头,小苗停。像两把刀碰在一起,发出响声。
沈棠靠在椅背上。
“就这样。”
傍晚的时候,陆沉来了剪辑室。他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沈棠知道他来是有事。
“说吧。”
“顾衍之那边想跟你做一个对谈。”
沈棠转过头看他。
“什么?”
“他的团队联系我。说想在你电影上映前,你们两个做一个公开对谈。聊聊你们的合作,聊聊艺术,聊聊导演和演员的关系。”
沈棠看着陆沉。陆沉的表情是平的,看不出倾向。
“你怎么回?”
“我说你档期满了。”
沈棠转回去,继续看素材。
“你不想知道我的真实想法?”陆沉问。
“你的真实想法是让我去。对谈有话题,有热度,对票房有好处。”
陆沉沉默了两秒。
“对。”
“我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在他的剧本里演戏。”
陆沉没有继续劝。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沈棠继续看素材。看到小苗坐在床上写那行字的镜头。她放大了画面,想看清她写了什么。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字迹模糊。沈棠看了很久,放弃了。
她关掉监视器,走出剪辑室。
天已经黑了。北京的冬天天黑得早,五点钟就暗了。她站在楼下,看对面写字楼的灯一格一格亮起来。像有人在按开关,从上往下,一格一格地亮。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顾衍之的。她没有存,但她认得那十一位数字。
她看了几秒,锁屏。
第二天。去见顾衍之的日子。
沈棠起得很早。六点,天还没亮。她煮了一杯咖啡,站在窗前喝。窗外的北京还在睡,只有环卫工人在扫街,扫帚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远。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黑色的裤子,黑色的鞋。没有化妆。头发扎起来。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十秒钟。
够了。
出门的时候,周砚白还在睡。她没叫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到卧室,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他没醒。
她走了。
见面的地方是顾衍之选的。他的工作室,在一个创意产业园里,红砖厂房改造的。沈棠来过这里无数次。以前。以前来这里,是看剧本,看粗剪,看他的新项目。今天来,是为了说再见。
前台换了人,不认识她。沈棠报了名字,前台打了一个电话,说“顾导在二楼等你”。
她走楼梯。二楼的门开着。顾衍之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他还是老样子,黑色外套,灰白头发,瘦。窗外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轮廓像一幅剪影。
沈棠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来了?”他转过身。
他的脸老了。不是老了,是变了。眼角的纹路深了,颧骨更突出了。但眼神没变。还是那种笃定的、审视的、把你放在显微镜下的眼神。
“进来坐。”他说。
沈棠走进去,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办公桌上没有杂物,只有一台显示器和一盏台灯。和她在电影里搭的那个场景几乎一样。
“你的电影拍完了?”他问。
“杀青了。”
“什么时候上映?”
“三月。”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沈棠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桌子。
“你找我什么事?”他问。
沈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段录音,放在桌上。
“你先听一段。”
录音开始播放。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的,沙的。
“你走吧。你走了,不要回头。你以为你能演别人的戏?你只能演我的。”
顾衍之听了几秒,皱了一下眉。
“这是谁?”
“孟河。我的演员。”
“他在演我?”
“他在演一个不知道自己错的导演。”
顾衍之把手机推回来。
“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告诉我,我错了?”
沈棠把手机收回口袋。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告诉你对错。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以前说,我走的时候带不走我自己。我现在告诉你,我带了。我带了那个在地下室背台词的自己,带了那个跑组被拒的自己,带了那个在你片场一遍一遍重来的自己。她们都在。一个都没少。”
顾衍之没有说话。
“你给我的东西,我也带了。你教我怎么看光,怎么走位,怎么在镜头前控制呼吸。这些我都带了。它们是工具,不是灵魂。”
沈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是稳的。
“我走了以后,用了五年把那些工具一样一样擦干净。工具上没有你的名字。工具就是工具。”
顾衍之看了她很久。他的眼神变了。不是软了,是收紧了。像一个人被逼到了墙角,在找退路。
“你拍这部电影,是为了报复我?”
“不是。是为了让我自己不再需要报复。”
“有什么区别?”
“报复是让你难受。拍这部电影,是让我好过。”
顾衍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这是一双握过监视器、握过剧本、握过无数演员的手。
“沈棠,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试镜吗?”
“记得。”
“你演了一个女孩得知父亲死讯。没有台词,只是站着,蹲下,哭。我看了那段试镜,就知道你是最好的。”
“谢谢你的认可。”
“我给了你机会。”
“你给了。我也还了。七年。我用七年还你的知遇之恩。现在不欠了。”
顾衍之抬起头。他的眼眶有一点红。只是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觉得你不欠我了?”
“不欠。”
沈棠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顾导,谢谢你教我的那些东西。再见。”
她转身,走了七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是不敢。是不需要。
她继续走。走出门,走下楼梯,走出那栋红砖厂房。外面的光很亮,冬天的太阳白得刺眼。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睛,让光打在脸上。
手机震了。周砚白。
“见完了?”
“见完了。”
“怎么样?”
“出来了。”
对面没有问“出来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说:“在家等你。”
沈棠叫了车。车子开动。窗外的北京向后跑,树,路灯,行人,广告牌。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后跑。她坐在车上,向前。一直向前。
到家的时候,周砚白在钢琴前弹琴。听到门响,没回头。
“洗手。吃饭。”
沈棠洗了手,坐到餐桌前。今天是莲藕排骨汤,藕炖得软了,排骨脱了骨。她喝了两口,放下碗。
“周砚白。”
“嗯。”
“我跟他说了。”
“说什么?”
“说我不欠他了。”
周砚白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他转过身,看着她。
“感觉怎么样?”
“轻了。”
“哪里轻了?”
“胸口。那个地方。刺还在。但不疼了。”
周砚白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在她对面。他盛了一碗汤,也喝。
两个人对坐着喝汤。没有说话。
沈棠喝完了。放下碗。
“周砚白。”
“嗯。”
“我那部电影,第一版预告片剪出来了。你要看吗?”
“要。”
沈棠拿出手机,打开剪辑师发来的文件,放在桌上。
预告片三分钟。开始是一片黑。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是孟河的:“你走吧。你走了,不要回头。”然后画面亮起,小苗走在灰色的走廊里。走了七步,停下来。然后画面切到孟河在剪辑室抬起头,眼神是空的。然后小苗坐在床上,翻开笔记本,写那行字。镜头没有拍她写了什么。
最后一句是小苗的声音,不在画面里,是画外音:“我不是任何人的作品。”
黑屏。片名出现:《角色》。
预告片放完了。周砚白看着黑掉的屏幕,没有说话。
沈棠看着他。
“怎么样?”她问。
周砚白把手机推回来。
“你做到了。”
“什么?”
“你说过的话。你做到了。”
沈棠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预告片。三分钟,一百八十秒。每一秒都是她选的,她剪的,她决定的。没有任何人在她的监视器后面说“你不懂”。没有任何人替她做决定。
她关掉手机。
“周砚白。”
“嗯。”
“那首曲子,写完了吗?”
“哪首?”
“《等她回来》。”
“写完了。”
“弹给我听。”
周砚白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坐下。他把手放在琴键上,停顿了两秒。然后开始弹。
旋律比上一次长。多了中间的一段,像一个人在夜里走路,走了很久,天快亮了。然后是一段明亮的音阶,像第一缕光照在窗台上。
然后回到开始的旋律。很轻,很慢。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等的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是一句话,一个确认,一个声音说:你做到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沈棠站在钢琴旁边,没有动。
“这首曲子,”她说,“能不能用在我的电影里?”
周砚白抬起头。
“你不是说不要我的音乐?你说不要让别人觉得你靠关系。”
“那是以前。现在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了。”
周砚白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不是泪光,是什么别的。是光。
“好。”他说。
沈棠低下头,在他头发上亲了一下。很轻。
明天还要去剪辑室。还要调色,混音,做后期。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她不急。
该做的都做了。该说的都说了。该来的,让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