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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电影拍到了 ...

  •   电影拍到了第四十一天。

      那场高潮戏安排在最后拍。沈棠故意的。她要让孟河和小苗在片场相处四十天之后,再演这场戏。四十天的服从、指导、控制、被控制,会沉淀在两个人的身体里。到那天,他们不需要演。只需要做自己。

      剧本上只有几行字:

      导演在片场。所有人在收工。女演员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女演员:我下一部戏不拍了。

      导演看着她。

      女演员:我签了别的剧组。

      导演:你确定?

      女演员:确定。

      导演看了她很久。然后说:你走吧。

      女演员转身。走了七步。没有回头。

      那天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落在地上就化了。片场是室内,但沈棠让程蔚在窗外打了灯,模拟雪天的光。灰白色的,冷的,照在人的脸上像蒙了一层纱。

      孟河坐在导演椅上。黑色棉衣,灰色围巾。小苗穿着戏里的衣服,一件旧大衣,头发散着。

      “开机。”

      小苗走过来,站住。她的鞋底沾了灰,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浅色的印子。

      “导演,我下一部戏不拍了。”她的声音不大,但稳。不是那种壮烈的稳,是那种想清楚了之后的稳。像一个终于做了决定的人,不想再解释。

      孟河抬起头。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小苗。那双眼睛沈棠已经看了四十天。但今天不一样。今天那双眼睛里没有控制,没有指导,没有“为你好”。只有一个东西:疲惫。一种很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发现走错了,但已经没有力气回头了。

      “你确定?”他问。声音沙了。

      “确定。”

      孟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睡着了的人。

      然后他抬起头。

      “你走吧。”

      这三个字他说过很多遍。在面试的时候,在排练的时候,在之前的几十场戏里。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没有在说台词。他是在说自己的话。在对他女儿说。对二十年来所有被他“指导”过的学生说。对那些走了就没有回来的人说。

      你走吧。

      小苗转身。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七步。停下来。

      沈棠没有喊卡。

      小苗站在那里,背影是直的,肩膀没有塌。她在等。等导演叫住她。等他说“回来”。等她一回头,就会有一个台阶下。她等了。

      导演没有说话。

      她继续走。走出画面。消失在灰白色的光里。

      片场安静了很久。

      沈棠坐在监视器后面,没有动。她的眼眶是干的。但她的手在抖。她把手压在腿上,压住了。

      “卡。”

      没有人说话。灯光师关了灯。录音师摘了耳机。场记在剧本上打了一个勾。

      孟河坐在导演椅上没有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抖了。

      “过了。”沈棠说。

      孟河抬起头。他的脸是湿的。不是哭,是雪飘进来了,落在脸上,化了。

      沈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孟老师,你的戏杀青了。”

      孟河看着她,愣了两秒。然后站起来,伸出手。沈棠握住了。他的手很冷,像雪。

      “谢谢你。”他说。

      “谢你自己。”

      孟河松开手,走到化妆间换衣服。他出来的时候,穿着自己的那件旧夹克,拎着帆布袋子。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沈老师。”

      “嗯。”

      “你逃出来了。”

      沈棠没有回答。

      孟河推开门,走了。雪还在下,细的,落在他的肩膀上,很快化了。

      沈棠站在片场中间。所有人都走了。灯关了,器材收了,地板上的脚印还在。她蹲下来,看那个脚印。小苗的鞋印,浅的,像一个人轻轻走过,不想留下痕迹。

      她站起来,走出片场。雪落在她头发上,凉凉的。她没戴帽子,没打伞。站在门口,看着灰白色的天。

      手机震了。周砚白。

      “雪大了。带伞了吗?”

      “没有。”

      “我来接你。”

      “不用。我想走走。”

      “那走慢点。”

      沈棠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雪里。

      北京的雪不大,但细。细得密,像谁在天上筛面粉。她走在东四环的人行道上,脚步不快不慢。雪落在黑色大衣上,一粒一粒的,像盐。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场雪。

      那天雪很大,她坐公交去一个剧组递资料。下了车,走了两站路,到酒店门口,前台说导演今天不见人。她把资料放在前台,转身走。雪打在脸上,疼的。她站在公交站等车,等了四十分钟,车不来。她走回去。走了两个小时。到家的时候,鞋湿透了,袜子粘在脚上,脱不下来。她坐在床上,把袜子剪开。脚趾冻得发紫。

      她没有哭。她把脚泡在水里,慢慢回暖。然后背台词。对着那面墙,背了三个小时。

      现在的沈棠走在雪里,脚不冷。穿的是羊皮靴子,厚袜子。但她想起那双被剪开的袜子,想起那个十五岁的自己,心里有一个地方疼了一下。是心疼。心疼那个小女孩。

      她走了四十分钟到家。

      推开门,暖气扑过来。周砚白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

      “头发湿了。”

      沈棠低下头,让他擦。毛巾很软,动作很轻。他擦得很仔细,从发根到发梢,一缕一缕地擦。

      “今天杀青了?”他问。

      “孟河的戏杀青了。还有小苗的几场。”

      “累吗?”

      “不累。”

      她换了鞋,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有一杯热茶,冒着白气。她端起来,捂着。不喝。只是捂着。

      “周砚白。”

      “嗯。”

      “今天拍那场戏的时候,孟河最后说‘你走吧’。他不是在跟小苗说。是在跟他女儿说。”

      “他女儿在国外?”

      “嗯。十年没回来了。他以前不觉得自己有问题。拍这部电影,他开始想了。”

      沈棠喝了一口茶。茶是普洱,熟的,暖的。

      “你说他女儿会回来吗?”

      “不知道。”

      “如果回来,他会变吗?”

      “不知道。”

      沈棠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雪天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裂缝变成灰白色的,像一道细细的疤痕。

      “周砚白。”

      “嗯。”

      “我想见顾衍之一面。”

      周砚白正在倒茶,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倒。

      “什么时候?”

      “拍完以后。”

      “为什么?”

      沈棠想了很久。

      “有些话,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我需要当面跟他说。”

      周砚白把茶壶放下,看着她。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得去。”

      “好。”

      沈棠看着他。他脸上没有担忧,没有反对,没有鼓励。只有一种东西:接受。接受她的决定,接受她的不确定,接受她要去见一个她花了五年时间逃离的人。

      “你不拦我?”

      “我为什么要拦?”

      “因为见了他,我可能会动摇。”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周砚白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弹了一个音。C。

      “你还记得这个和弦吗?”

      “记得。”

      “你第一次弹的时候,手在抖。现在不抖了。你变了。你去找他,你不会变回以前的样子。因为你已经不是以前的人了。”

      沈棠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坐在他旁边。

      “你弹那首曲子给我听。”

      “哪首?”

      “《等她回来》。”

      周砚白把手放在琴键上,开始弹。

      旋律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窗边等。等了很久。等到天黑了,灯亮了,人还没回来。但她没有走开。她还在等。不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是因为她选择了在这里等。

      沈棠听完了。没有鼓掌,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周砚白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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