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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顾衍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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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之的新片定档同一天的消息出来后,剧组里的人都在议论。沈棠没有开会,没有安抚,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每天准时到片场,坐在监视器后面,喊“开始”和“卡”。
第三天,陆沉来了片场。
他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沈棠看到他了,没有站起来。陆沉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你真的不打算改档?”
“不。”
“资方那边有压力。”
“资方投的是我的电影。不是顾衍之的。”
陆沉把文件夹放在她腿上。沈棠没看。
“你至少看一下排片预估。”他说。
“看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片场正在拍孟河和小苗的对手戏。孟河说了一句台词,小苗接不上。沈棠喊了“卡”,站起来走过去,给小苗说戏。她的声音不大,但片场很安静,所有人都听得见。
“你接不上不是因为台词不熟。是因为你在怕他。你觉得他说的是对的,你觉得他是导演,他比你懂。你现在忘了,你演的是一个不怕他的演员。”
小苗点了点头。沈棠回到监视器后面。
“再来。”
陆沉还蹲在旁边。他没有走。
“你变了。”他说。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给演员说戏。你说你是演员,不是导演,说戏是导演的事。”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沈棠看着监视器。小苗这次接上了,接得很快,快到孟河都愣了一下。
“现在是现在。”
陆沉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
“行吧。我帮你顶着。”
他走了。沈棠没有看他。她在看监视器里孟河的脸。他愣了一下之后,很快恢复了。但他的眼睛里有一个瞬间,那个瞬间里不是导演,是孟河。是一个被新人演员突然的勇气吓到的人。
那个瞬间只有半秒。但沈棠看到了。
“停。”她说。
她把那半秒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这条过。”
晚上收工,沈棠没有直接回家。她让司机绕路,经过了她以前住的那个地下室。楼还在,外墙刷了新漆,但窗户还是旧的。她摇下车窗,看了三秒钟。
“走吧。”
司机没问为什么来这里,也没问为什么这么快就走。他开了十年车,知道客人不想说话的时候不要说话。
到家已经快十点。周砚白在客厅等她,茶几上放着一个养生壶。看到她进来,他指了指水杯。
“喝这杯。”
沈棠喝了。有些甘,温的,刚好。
“今天陆沉来片场了。”她说。
“劝你改档?”
“嗯。”
“你怎么说?”
“不改。”
周砚白没有评价。
“周砚白,你知道吗,今天我路过以前住的地下室了。”
“在哪?”
“东四环。一个小区的半地下室。窗户在地上,只能看到行人的脚。”
“住了多久?”
“两年。”
“苦吗?”
沈棠想了想。
“当时觉得苦。现在不觉得了。现在觉得那两年是最自由的时候。没有人管我,没有人告诉我应该演什么。我每天早上起来,对着墙上那块水渍背台词。背完了出去跑组。跑完了回来,再背。没有人说我演得好,也没有人说我演得不好。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自己。”
周砚白没有说话。
“后来顾衍之出现了。他开始说我演得好。说我演得不对。说我应该这样演,不应该那样演。说我这样演会更好。我信了。信了七年。”
“现在我又回到了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是我选的。”
周砚白接过她的杯子,站起来。
“还要吗?”
“不要了。”
他走进厨房,把杯子洗了。水龙头的声音很大,盖住了别的声音。沈棠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水声停了。周砚白出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沈棠。”
“嗯。”
“你拍完这部电影,打算做什么?”
沈棠睁开眼睛。
“没想好。”
“会继续拍吗?”
“也许。也许不会。”
“那你最想做什么?”
沈棠想了很久。
“最想什么都不做。坐在家里,听你弹琴。”
周砚白笑了。很短,很轻。
“那你现在就可以。”
“现在不行。电影还没拍完。”
“拍完了呢?”
“拍完了再说。”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砚白。”
“嗯。”
“你今晚弹的那首曲子,叫什么?”
“没想好。”
“叫《等她回来》。”
周砚白没有回答。沈棠走进卧室,关了门。她躺下来,听到钢琴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她知道那是《等她回来》。她不知道旋律是什么样的,但她知道那首曲子的名字。
够了。
第二天,孟河来片场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他没有化妆。服装师问他需不需要遮一下,他说不用。沈棠看到了,没有问。她坐在监视器后面,等他换好衣服,坐到导演的位置上。
“今天拍导演一个人的戏。没有对手,没有台词。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等电话。”
孟河点了点头。
这场戏很难。难在没有台词,没有对手,没有任何可以借助的东西。只有一个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等一个永远不会打来的电话。
“开机。”
孟河坐在那里。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掌心向下。他看了一会儿电话,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窗外的光是程蔚打的,模拟下午四点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等。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电话没有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把右手翻过来,掌心向上。手纹很深,像干涸的河床。
他等了很久。久到片场的工作人员都停止了移动。
然后他开口了。
“你不回来了。”
声音很轻。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像一个老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终于接受了孩子不会回来的事实。
沈棠没有喊卡。她让他继续。
孟河把右手又翻回去,掌心向下。压在桌面上。压得很紧,手指泛白。
“走吧。”他说。“走了就不要再回来。”
他看着电话。电话没有响。
“卡。”沈棠说。
片场没有人动。孟河还坐在那里,看着电话。
沈棠走到他面前。
“你刚才在想什么?”
孟河抬起头。他的眼睛是湿的,但没有流泪。
“我在想我女儿。”
沈棠没有问。她等他自己说。
“她出国十年了。前三年还打电话。后来不打了。我给她打,她说忙。再后来,她的号码换了。我不知道新号码。”
片场很安静。灯光师把灯关了,只留了一盏。光从侧面打过来,孟河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我一直觉得她是忙。今天拍这场戏,我才知道,她不是忙。她是不想打。”
沈棠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你知道为什么不想打吗?”
孟河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每次打电话,都在问她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回来发展。为什么不回来陪我。”
他停下来。
“我从来没有问过她,你在外面好不好。”
沈棠站起来。
“这条过了。”
孟河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看着那盏亮着的台灯。
“沈老师。”
“嗯。”
“你说,我现在给她打电话,还来得及吗?”
沈棠看了看窗外的天。天快黑了,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来得及。”
孟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很久的通话记录。找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了。
“爸?”
孟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爸?你在吗?”
“在。”他的声音哑了。“你在外面好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挺好的,爸。”
“那就好。”
“你怎么了?声音不对。”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沈棠转身走了。她不想听下去。那是别人的事,不是她的。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是因为听到了语气。孟河说“想你了”的时候,语气是软的。她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在片场,他是导演。在家里,他是老师。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父亲。
沈棠走出片场,站在门口。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干。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她妈的号码。
响了很久。快断的时候接了。
“棠棠?”
“妈。”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想问问你,身体怎么样。”
“我挺好的,你上次寄回来的营养品我一直有在吃。你呢?瘦了没有?”
“没有。”
“你那个电影拍得怎么样了?”
“还行。”
“别太累了。”
“嗯。”
沉默。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听不清在放什么。
“妈。”
“嗯?”
“以前的事,对不起。”
她妈没说话。沈棠听到呼吸声,变重了。
“不是你的错。”她妈说。“是我没本事。”
“不是本事的问题。你已经尽力了。”
“你这是在安慰我?”
“我说的是事实。”
她妈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你从小就不会说好听的。”
“你教我的。说实话。”
“我什么时候教你说实话了?”
“小时候拍广告,你让我对导演说实话。我说导演,我觉得刚才那条不好。导演脸都绿了。”
她妈笑出了声。“你还记得。”
“记得。”
风又大了。沈棠把外套裹紧。
“妈,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好。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挂了。
沈棠站在风里,看着手机屏幕慢慢变暗。她没有哭。但她想哭。不是难过,是什么别的。说不上来。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弦还连着,但不再那么紧了。
她转身回到片场。孟河已经打完电话了,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手机,眼眶红着,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打通了?”沈棠问。
“打通了。”
“她怎么说?”
“她说下个月回来。”
孟河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他的动作比平时轻了,像卸掉了一块石头。
“沈老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演这个人。”
沈棠看着他。
“你不是在演。你是在做。”
孟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苦,不涩,是甜的。像一个很久没吃过糖的人,终于尝到了甜味。
那天收工后,沈棠没有叫车。她走了四十分钟回家。北京的夜很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散在空气里。她走得很快,步子大,像在追什么。
到家的时候,周砚白在钢琴前写曲。听到门响,他摘下耳机。
“今天回来得早。”
“拍得顺利。”
“吃了没?”
“没有。”
“面还是饭?”
“面。”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沈棠换了鞋,跟进去,靠在门框上看他煮面。水烧开,下面条,加青菜,打一个鸡蛋。动作很熟练,像做过一千遍。
“周砚白。”
“嗯。”
“你女儿以后出国了,你会打电话给她吗?”
周砚白关火,把面捞进碗里。
“会。”
“说什么?”
“说你想不想回来都行。在外面过得好就行。”
沈棠没说话。
他把面端到餐桌上,放了一双筷子。
“吃。”
沈棠坐下来吃面。面的味道很好,青菜脆的,鸡蛋溏心的。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吃完了。她放下筷子。
“周砚白。”
“嗯。”
“我们以后不要孩子。”
周砚白正在收拾碗筷,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好。”
“你不问为什么?”
“不需要。你说的,一定是你想过的。”
沈棠看着他。他低着头洗碗,侧脸的线条很柔和。灯光照在他的头发上,有几根白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
“我怕我变成顾衍之。”她说。“我怕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是对的。”
周砚白关了水龙头,转过身,靠在台面上。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怕。怕的人不会变成那样。”
沈棠没有说话。
“顾衍之不害怕。他从来不怀疑自己。你每天都在怀疑。”
沈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指甲剪得短短的。这双手演过几十个角色,写过一本剧本,按过无数次快门。她看着它们,觉得它们不是自己的。是借来的。用完要还。
“也许我拍完这部电影,就不怀疑了。”
“那也没关系。”
“不怀疑了也没关系?”
“不怀疑了,就做一个不怀疑的人。怀疑了,就做一个怀疑的人。你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沈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的?”
“我没有变。我一直这样。”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因为你以前没时间听。”
沈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像秋天的泥土。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短。像钢琴上一个音符,弹过就没了。
周砚白轻轻搂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