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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拍摄进入第 ...

  •   拍摄进入第二周。孟河不再抖了。

      不是不害怕,是把害怕压下去了。像一个潜水的人,深吸一口气,沉下去。水面上没有气泡。下面的事,只有自己知道。

      那天拍的是导演和演员最激烈的一场冲突。

      剧本里,女演员已经签了下一部戏,不是导演的。导演在片场当着全组人的面说:“你离开我,什么都演不了。”女演员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导演,然后转身走了。镜头对着她的背影。走了七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棠写这场戏的时候,改了很多版。第一版让女演员回头,删了。第二版让她说台词,删了。第三版让她哭,删了。最后一版,什么都不做。就是走。走七步,停一下,继续走。

      停的那一下,就是全部。

      小苗演女演员。她走了七步,停下来。肩膀微微起伏,但没有回头。然后继续走,走出画面。

      “卡。”沈棠说。

      她看回放。小苗的表演没有问题。停的那一下,呼吸对了。但沈棠总觉得少了什么。不是小苗的问题,是镜头的问题。她看了三遍,找到了。
      :
      “程蔚,你过来看。”

      程蔚走过来,弯腰看监视器。

      “这里,”沈棠指着画面,“她停的时候,背景太干净了。没有人看她。”

      “你的意思是?”

      “加一个镜头。导演在看她。不是正面的,是反打。他从监视器后面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

      程蔚想了想。“你想让观众知道,导演在看着她离开。”

      “对。她走了,他在看。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他只是觉得可惜。可惜一个好演员,不听话了。”

      孟河被叫回来拍这个镜头。不需要台词,只需要一个动作:抬起头,看着画面外的小苗。

      孟河坐在监视器前,按下播放键。屏幕上是小苗的背影,走了七步,停下。孟河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

      他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空的、茫然的东西。像一个孩子看着玩具被别人拿走,不懂为什么会这样。

      “卡。”沈棠说。

      她看回放。孟河的眼神对了。太对了。那种茫然比任何愤怒都让人难受。因为愤怒说明他知道自己在乎什么。茫然说明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过。”

      拍完这场,沈棠一个人走到片场外面。天阴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雨。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

      她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灰色的天里几乎看不见。

      她想起离开顾衍之的那天。

      那天也是阴天。她从他的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解约函。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她走了七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她在走廊里站了三秒钟。然后继续走。

      走到电梯口,门开了。她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到顾衍之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她没看清他的表情。也不想知道。

      烟烧到了手指。沈棠掐灭了,扔进垃圾桶。

      手机震了。陆沉。

      “顾衍之的新片定档了。和你同一天。”

      沈棠看了这条消息,没有反应。

      “你在听吗?”陆沉问。

      “在。”

      “要不要改档?”

      “不改。”

      “他的片子是商业大制作。你的是文艺片。同一天上,排片会吃亏。”

      “我知道。”

      “那你还——”

      “不改。”

      陆沉沉默了几秒。“行吧。你是导演,你说了算。”

      沈棠挂了电话,回到片场。

      程蔚在收器材,看到她进来,问:“出事了?”

      “顾衍之的新片跟咱们同一天上。”

      程蔚停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故意的?”

      “可能。”

      “你怕吗?”

      “不怕。”

      程蔚没再问,继续收器材。她的动作很快,很利落。像她这个人,不多话,不废话,该做的事做完就走。

      沈棠坐回监视器前,把今天拍的素材又看了一遍。孟河抬起头的那一下,她的眼睛湿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顾衍之。不是顾衍之的脸,是顾衍之的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他只是觉得,演员不听话了。不听话的演员,走了就走了。反正还会有新的。

      新的会听话。新的不会问“为什么”。新的会乖乖坐在监视器前,一遍一遍地演,直到他说“过”。

      沈棠关掉监视器。

      晚上到家,周砚白在书房写曲。沈棠没有去打扰他。她坐在沙发上,翻开手机,看到了顾衍之新片的预告片。两分钟。画面精致,色调阴郁,女主角的脸被灯光切成明暗两半。她看了三十秒,关掉了。

      不是不能看。是不想看了。

      她已经看了十年,够了。

      她给孟河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拍的那条,你抬起头的时候,在想什么?”

      过了几分钟,孟河回:“我在想,她为什么要走。我对她不好吗?”

      沈棠看着这行字,很久。

      “你对她好。”她回。“但你的好,是她的牢笼。”

      对面没有回。

      沈棠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她弹了和弦。C,E,G。三个音,像三颗石子丢进水里,涟漪散开,然后消失。

      她再弹了一遍。

      周砚白从书房走出来,站在门口看她。

      “睡不着?”

      “没有。就是想弹。”

      “你只会弹这一个。”

      “一个就够了。”

      周砚白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他的手指放在琴键上,在那个和弦后面加了几个音。旋律变了,从明亮变成了温柔。

      “这是什么?”沈棠问。

      “新歌的第二段。”

      “第一段还没写完。”

      “先写第二段。有时候不按顺序来,也能写完。”

      沈棠看着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那些音符她不认识,但她听得懂。不是用耳朵,是用别的地方。

      “周砚白。”

      “嗯。”

      “我今天看了顾衍之的预告片。”

      “然后呢?”

      “然后关掉了。”

      “为什么关?”

      “因为不想看了。”

      周砚白的手指停下来。琴键安静了。

      “你以前会看完整。”他说。

      “以前我想知道他拍得好不好。现在不想了。他拍得好不好,跟我没关系。”

      周砚白看着她。灯光从上面打下来,她的眼睛下面有阴影,但不是黑眼圈,是别的什么。是一种确定了什么之后才有的安定。

      “你今天拍的那场戏,”他说,“孟河演得怎么样?”

      “很好。他抬起头的时候,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顾衍之。”

      “然后呢?”

      “然后我把那个镜头留下来了。”

      周砚白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

      因为那个镜头里,不只是顾衍之。是所有不知道自己错的人。也是所有被这些人困住的人。

      沈棠站起来,走进卧室。没有关门。她躺下来,闭着眼睛。过了几分钟,周砚白进来了,关了灯。床垫微微沉了一下。

      “晚安。”他说。

      “晚安。”

      窗外的北京还在亮着。但沈棠的房间是暗的。暗的刚刚好。暗到可以看见窗外的光,但不被光照亮。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的。裂缝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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