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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展示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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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示会前的那几天宁隅忙得脚不沾地。
场馆要去盯现场动线,灯光师要沟通光位的角度和色温,模特试衣要一针一线地调整到每一件衣服都贴合身形曲线的弧度。
宁隅一个人在秀场后台和工作室之间来回跑,手机计步每天都是一万五起步,晚上回到家倒头就睡,连回复沈言希消息的频率都从一天十几条降到了三四条。
但他依然会回。
早上到场馆的时候拍一张空荡荡的T台发过去,配文"今天开始布展了";中午吃盒饭的时候拍一张凑合的便当照片;晚上收工的时候发一个"累死了"然后紧接着撤回换成"还行",生怕暴露太多情绪波动。
沈言希回得也不多,但每一条都踩在点上。宁隅发空T台,他回"祝你顺利"加一个猫翻肚皮的表情;宁隅发盒饭,他回"收工我请你去日料"加一个企鹅散步。
宁隅看着那个企鹅一遍一遍地踱步,心里那点疲惫就被熨平了一块。
周六下午两点,展示会正式开始。
场馆选在黄浦区一个改造过的旧厂房里,裸砖墙和工业风的水泥地面搭配宁隅自己设计的陈列装置,整个空间被一种冷静而高级的氛围笼罩着。
十排观众席坐满了时尚媒体人、买手店代表、圈内同行和少量被邀请的VIP客户,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音乐响起,第一个模特从通道的尽头走了出来。
宁隅站在后台侧边掀开一点帘子看前面的情况,心跳快得像是第一次做秀。
他虽然这几年做了不少场次了,但每回站在这里等第一件作品出场的时刻依然会紧张。
那种紧张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像是一个人在跟自己的作品做一次正式的见面,把所有藏在面料和线条里的心思摊开来给人看。
今年秋冬的主题是"城市褶皱",灵感来自上海那些老城厢里被时间侵蚀出的肌理——墙皮剥落后的斑驳、金属栏杆上的锈迹、青石板路面被鞋底磨出的光滑弧面。
他把那些"被使用过的痕迹"转化成了面料上的褶皱处理、印花里的做旧肌理和剪裁上不对称的层次叠搭,整个系列的气质介于怀旧和未来之间,像是一张被反复折叠了太多次的信纸,摊开来依然能看到折痕里藏着的记忆。
模特一个一个地走出来,每件衣服在T台上的表现都比他预想中的要好。
面料的垂坠感在灯光下恰到好处,褶皱的处理呈现出他设计稿里想要的那种"自然形成的痕迹"的质感。台下时不时的有闪光灯亮起,还有低低的交谈声,宁隅知道那是业内的人在互相交换评价。
他应该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台上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往观众席的后排飘。
第四套出场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
沈言希坐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黑色大衣,整个人安安静静地靠在椅背里。
他的坐姿很端正,目光落在台上的模特身上,脸上的表情专注而认真,在一众举着手机拍照的观众中间显得格外沉静。
宁隅看到他的那一刻心跳快了一拍,然后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假装在注意下一个模特出场的位置。
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视线方向偶尔会从他这边扫过——后台侧边的帘子缝隙足够窄,他不确定沈言希能不能看到他站在那里。
整场秀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
最后一组模特走完,灯光亮起的时候宁隅从后台走出来鞠躬谢幕。
台下掌声响起来的时候他站在T台尽头,目光越过人群的头顶往后排看,沈言希也在鼓掌,脸上依然没什么大表情,但那双眼睛隔着半个场馆的距离看过来的时候,宁隅清清楚楚地读出了三个字——做得好。
谢幕结束之后宁隅被人群围住了。
有买手店的负责人过来谈订货的意向,有媒体记者想问几个采访问题,还有几个熟面孔的朋友来打招呼。宁隅一一应付完了,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从包围圈里脱身。
他回到后台的时候发现姜莱和苏晚已经先到了。
苏晚抱着一束花塞到他手里,嘴上说着"你这次做得真的很好那个褶皱的处理太绝了我能摸吗",姜莱则靠在化妆台旁边晃着手机说"我就拍了四百多张你自己挑吧"。
宁隅笑着跟她俩闹了几句,正想开口问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灰色毛衣的高个子男人,话还没出口,后台入口的方向有个人走进来了。
沈言希站在入口处的逆光里,黑色大衣的衣摆被从门缝挤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他没有往里走太深,就停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距离,既不会打扰后台的凌乱热闹,又能让宁隅看到他。
姜莱最先反应过来。
宁隅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在一秒之内变了三个层次——先是"这谁",然后是"我靠是沈言希",再然后是一种非常复杂的、介于尴尬和好奇之间的微妙神情,比想象中轻很多,更像是"好久不见"那种程度的旧识感。
苏晚完全不知道情况,扭头看了一眼沈言希又看了一眼宁隅,又看了一眼姜莱,脱口而出:"你们仨怎么了?"
姜莱率先打破沉默。她朝沈言希微微扬了一下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人之间的随意感。"沈言希,好久不见。"
沈言希朝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礼数周全。"姜莱,好久不见。你气色很好。"
姜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一点残留的怨气或者芥蒂,干干净净的。"还行吧,老样子。你今天来看秀?"
"嗯。"沈言希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到了宁隅身上,然后他就看着宁隅没再转开了,语气也变了那么一点——从"偶遇故人"的客气变成了"终于找到你了"的那种安定感,"做得很好,全场都很精彩。你那个'城市褶皱'的概念,看实物比看设计图震撼十倍。"
苏晚在旁边彻底愣住了,眼神在三个人之间来回切换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定格在宁隅身上。
宁隅迎着沈言希的目光,觉得后台的暖气开得太足了,把他的耳朵都烘得有点热。"你坐最后一排我还以为你没来呢。"他说。
"来了。"沈言希走过来两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宁隅低头一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角浅蓝色的布料。
宁隅抽出来一看,是一小块手工染色的亚麻面料,颜色是很浅很浅的灰蓝色,但细看的话能看到面料的纹理里渗透着不均匀的深浅过渡,像是被水反复冲刷过的石板表面。
"我之前去杭州出差的时候在一个老染坊买的。"沈言希说,语气平平的,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非常日常的事,"看到这个颜色和纹理的时候想到你的系列,觉得放在一起应该合适。给你当参考样品用。"
宁隅捏着那块面料愣了两秒。
面料本身的品质很好,染色工艺是传统的天然草木染,颜色层次丰富而内敛,跟他"城市褶皱"系列里那些被时间打磨出的肌理质感确实很搭。但真正让他愣住的是——沈言希在杭州出差的时候想到他了,还特意买了一块面料带回来,揣在大衣口袋里揣了一整场秀的时间,等到现在才拿出来。
"谢谢。"宁隅把面料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抬起头看着沈言希的时候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了,"你出差还想着给我找面料,沈律师你这个'不把人当对手'的立场是不是执行得太彻底了。"
沈言希垂下眼,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又出现了。"顺手的事。"
苏晚在旁边终于憋不住了,拽着宁隅的胳膊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你俩怎么回事?对面律师给你送面料?他要贿赂你还是你贿赂他了?"
宁隅还没来得及回答,姜莱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了然:"苏晚你别问了他俩那个案子打到现在早就变味了。"
"什么变味?"苏晚的声音没压住。
"就是变味了。"姜莱看了沈言希一眼,又看了宁隅一眼,叹了口气,"反正不是正常的原告被告关系了。你慢慢品吧。"
沈言希站在几步之外,被人当面讨论着却岿然不动,脸上那副平静的表情稳得像一堵墙。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大衣的边缘,这个极细微的动作被宁隅捕捉到了,宁隅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在害羞。
沈言希在害羞。因为他给宁隅送了一块面料被发现了一屋子人都在看他们俩。
宁隅心里那根弦被这个发现拨得嗡嗡响。他走过去两步站到沈言希面前,把信封收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然后抬头看着他。
"下周末有空吗?"宁隅问。
"有。什么事?"
"我谢你送礼。"宁隅弯起嘴角,"下周日我休息,你来我家。我把那本书的另一本英文原版翻出来给你看看,顺便……给你量一下窗帘的尺寸。我免费帮你做一套设计。"
沈言希看着他没有说话,但宁隅看到他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变大了一点,从毫米级变成了厘米级。在沈言希的表情体系里,这个幅度大概相当于别人仰天长笑了。
"好。"沈言希说,"我去。"
后台有人叫宁隅过去确认订货单的事,他不得不转身去处理。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沈言希还站在那里,姜莱正在跟他说什么——两人说话的样子很平和,像两个真正放下了过去的人之间那种干净利落的寒暄。苏晚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看完全程,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若有所思。
宁隅被叫去处理完工作之后再回来的时候,沈言希已经走了。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微信上有两条新消息。
沈律师:今天真的很好,每一件都很好。
沈律师:周日几点?我带尺子。
宁隅站在后台的化妆台前面,旁边是散落一地的模特换下来的样衣和忙忙碌碌的工作人员。他低着头看那两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回了四个字:
十点来吧。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带尺子干嘛,我家有。
沈言希秒回了一个企鹅散步,然后又跟了一个猫翻肚皮。
宁隅盯着那两个表情包看了好一会儿——企鹅是心情好,猫是放松和满足。他居然同时用两个。
这人今天心情大概是特别好吧。
宁隅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继续去忙了,但口袋里那块面料的触感隔着外套内袋一直贴着他的胸口,薄薄的一层灰蓝色的柔软,像是什么东西刚开了个口子,还不大,但他知道它会慢慢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