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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窗帘到 ...

  •   窗帘到货的那天,案子先出了幺蛾子。

      宁隅正在工作室拆包裹,电话响起来,接起来是沈言希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度。

      "跟你说个事。"沈言希开门见山,"胡总那边昨天给我发了一份补充证据材料,说是他们新找到的'设计过程记录',但我看过了,电子文档的元数据对不上。文件创建时间是八月十五号,但文档里注明的日期是去年三月。而且那份'过程记录'的风格跟你公开的设计语言路线有明显断层,不像是同一个人的创作逻辑延伸出来的产物。"

      宁隅把手上那块窗帘布放了下来。"你是说他们伪造了证据?"

      "我不能下定论。"

      沈言希的语气一如既往地严谨,"但我建议你做两件事。第一,把你所有底稿的原件做好公证,确保时间戳不可篡改。第二,下周法庭质证的时候我会申请对对方这份补充证据做真伪鉴定。作为原告代理律师,我需要在庭上为我的当事人提供辩护,但在辩护过程中我有义务确保证据本身的真实性。如果鉴定结果表明这份材料存疑,我当庭就会撤掉这一项主张。"

      宁隅听着电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窗帘布的边角。

      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一声。"沈言希,你提醒你的被告去对付你的原告,你这日子是怎么过的?"

      沈言希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我过的是'做好自己的事'的日子。你的事和我的事,在证据这个层面没有冲突。证据是真的我就打真的,证据是假的我不能帮假的打成真的。"

      宁隅心想这个人真有意思。

      他的原则硬得像块铁,但就是这块铁让人觉得靠得住。无论他站哪边,他首先站的是"对"的那边。

      "知道了,我明天就把底稿拿去公证。"宁隅说,"那下周质证之前……我们法庭上见?"

      "法庭上见。"沈言希顿了一下,"对了,窗帘到了吗?"

      宁隅低头看了一眼腿上摊开的那块灰蓝色的亚麻布料。"到了,刚拆开。好看。"

      "好看就行。哪天来挂?"

      "你这人真是一点都不着急案子的事。"宁隅把布料翻了个面检查背面锁边,"周六吧。你周六上午在家?"

      "在。你来的时候跟我说,我去楼下接你。"

      挂了电话之后宁隅盯着那块窗帘布发了会儿呆。

      布料的手感温厚而细腻,灰蓝色的底上调了一点暖调的米白,在光线下会呈现出很柔和的层次变化,确实很适合朝北的房间。

      他当初选这块料子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画面就是——挂在沈言希家窗台上,冬天的阳光从浅蓝灰色的布面透进来,那个人的书房里会多出一层很安静的颜色。

      他抱着布料站起来往衣帽间走,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想的画面里,"那个人的书房"这个念头来得太自然了,就好像他已经去过很多次一样。

      周四的质证会开了一整个上午。

      沈言希在庭上的表现跟平时判若两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判回了他第一次见到时那个人。

      冷、淡、精准,每一句话都卡在法条和事实的缝隙里,像一把手术刀在剥开一层一层的外壳。

      当对方律师提交那份补充证据的时候,沈言希站起来要求鉴定真伪,陈述理由的时候逻辑严密得像一道数学证明题。

      宁隅坐在被告席的旁边,看着沈言希站在法庭的灯光下面,忽然觉得这个人切换状态的能力太强了。

      私下里坐在他沙发上喝咖啡的沈言希、台上讲段子的沈言希、法庭上一丝不苟的沈言希,三个版本放在一起像是三重曝光叠出来的同一个人,每一层都真实,但每一层又都不完整。

      质证结束之后宁隅走出法院大门,沈言希正在台阶下面跟助理交代什么。

      宁隅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放慢了半步,两人交错而过的瞬间宁隅听到沈言希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两个字——"周六。"

      宁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沈言希脸上依然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正在跟助理说"下午把鉴定申请的材料整理好发我",但那双没看他的眼睛深处有一点藏得很好的光亮。

      宁隅没回话,弯着嘴角走下台阶了。

      周六上午九点半,宁隅抱着一卷窗帘布站在一栋不起眼的老公寓楼下。

      沈言希下楼接他的时候换了一身浅色的家居服,灰色的卫衣配一条深色运动裤,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律所里小了五岁。

      "你这栋楼挺有年代感的。"宁隅跟着他上楼,楼梯间的墙壁刷着浅绿色的墙裙,转角处有一个磨得发亮的木头扶手。"比你那个商业CBD写字楼的氛围好多了。"

      "买的时候就是冲着这个旧劲儿来的。"沈言希掏出钥匙开门,"进来吧,里面乱。"

      宁隅走进去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叫乱?这比大多数样板间都整齐。

      客厅面积不大,但东西摆放得有条不紊,茶几上只有一摞文件和一个马克杯,书架上全是法律书籍和一些历史类的读物,整个空间呈现出的是一种"功能主义贯彻到底"的克制美学。

      唯一的问题是窗帘。深灰色的遮光帘把外面的光全部挡住了,屋里即使是白天也显得有些昏暗压抑。

      宁隅站在窗前把旧窗帘拆下来的时候沈言希站在旁边打下手,帮他扶梯子、递剪刀、把拆下来的帘子叠好放到一边。

      两人配合得算不上多默契但有一种笨拙的好笑感——沈言希把剪刀递反了方向,宁隅接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宁隅让他扶一下梯子底端,沈言希两只手都放上去了像是抱着什么重要文物。

      新窗帘挂上去的那一刻,整间屋子被点亮了。

      灰蓝色的布料在朝北的自然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质感,光线透过布料的经纬纹路在房间的墙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阴影,既不刺眼也不阴沉,恰好是介于"明亮"和"安静"之间的那个平衡点。

      沈言希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又走到窗边伸手摸了一下布料的质感。他的手指顺着面料的纹路慢慢滑下去,然后转过身看着宁隅。

      "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他说。

      "那是,也不看谁选的。"宁隅靠在窗台上抱着胳膊看他,"你这屋子现在就差几件家具了。那套深色沙发换个浅灰的,茶几下面可以加一块地毯,书架上那些空位可以摆点植物。"

      "你来摆。"沈言希说。

      宁隅没接话,低头笑了笑。窗外的光从新窗帘的布面上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浅米色的地板上,靠得很近。

      沈言希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和上次在宁隅书房里一样,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缩短到了一个暧昧的临界点上。

      "宁隅。"沈言希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嗯?"

      "案子的事……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我都不希望你因为这个觉得跟我之间有什么隔阂。"

      宁隅靠在窗台上仰头看着他。"不会。你该打的仗你打你的,我这边我自己清楚我没错。我又不是分不清你跟原告是两个人。"

      "那就好。"沈言希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你现在帮我看看,客厅的沙发换成什么颜色的好?"

      宁隅被他这个硬生生的话题转折逗笑了。"你急什么,慢慢来。先住几天感受一下新窗帘的光线,再想沙发的颜色。"

      "也行。"沈言希点点头,"那你下周末再来帮我看看。"

      "沈言希,"宁隅抱着胳膊看着他,"你是真的想让我来帮你看沙发,还是想找个理由让我下周末来?"

      沈言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后。"

      宁隅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后一个字。他想说的是"后者"。

      宁隅觉得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烫了。他别开目光假装去看窗帘的垂坠度,但耳廓的颜色已经出卖了他。

      "下周末我有事,"宁隅说,"再下周末吧。"

      "好。再下周末。"沈言希的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点,宁隅看着那个弧度,忽然觉得这件窗帘布选得值了。

      他走的时候沈言希送他到楼下,临别的时候沈言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到他手里。宁隅低头一看,是一把钥匙。

      "备用钥匙。"沈言希说,"你下次来的时候如果我不在家,自己开门进来。"

      宁隅握着那把钥匙,钥匙齿的金属棱角硌着他的掌心,有点凉,但很快就被他手心的温度焐热了。

      "你给你被告家钥匙?"

      "给我帮我选窗帘的人。"沈言希纠正他。

      宁隅把钥匙串在自己那串钥匙上,叮叮当当地挂在一起,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那我走了,再下周末见。"

      "嗯。到了发消息。"

      宁隅转身走出楼道,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口袋里的钥匙串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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