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刀断水》夜桥寒风

17、第 17 章 袁磊九

　　袁磊九几乎从未对自己的工作有过太多的抱怨。

　　他明白自己是幸运的，也明白自己无法和最幸运的那些人相比较。

　　他活的很谨慎，一方面是不想犯错，另一方面是因为即使做对，也不想轻易被别人看了去。

　　他走的那天见到了那个人。

　　贺琳偶尔和他聊天的时候，会说起，她见到的那个人和袁磊九认识的他的模样是完全不一样的。

　　在她的嘴里，那个人是一个阴险狡诈，两面三刀，恶劣至极的人。她曾经这样说，我再也不想和这么猴子的人讲话了。

　　袁磊九只是觉得她说话的语气很可爱，他并不觉得这个男人有多令人厌恶。

　　当他离开的那天，那个男人像是失去了炫耀资本的小孩一样。满地打滚一般在工作群里面狠狠的怒斥他。

　　袁磊九没想过他的招数竟然如此容易看懂，又如此令人嫌恶。

　　他是那样的骄傲，污言秽语滔滔不绝。就好像他笃定他这一生再也不会见到袁磊九了。

　　他忙着利用袁磊九的离开，匆匆忙忙的提了一个人上来，顶了他的位置。

　　然后又恩威并施的说了一些话，看得人尴尬极了。

　　袁磊九只是觉得好笑。他在那一刻明白了贺琳当初说的，她说这样的人一定没有吃过什么苦，所以贺琳很讨厌他。

　　是呀，正因为没有吃过任何苦。连讨厌一个人的时候，都没有想过或有一天也许情况会翻转。他不懂什么是做人留一线，只是因为他在这个位置实在太久太久了。

　　他甚至不知道，袁磊九的离开的时候，或许也到了他离开这个位置的时候。

　　袁磊九却没有过多去想，他甚至没有像贺琳一样，花了十多分钟的时间来骂他。

　　他只是在想，让他来到这个位置的人，需要他做些什么呢？

　　这才是最重要的。

　　贺琳很忙，忙得分身乏术。她从未如此繁忙过，几乎是袁磊九给她发消息，她连看都没时间看完，只能回复一个简单的字。

　　倒不是说她从今往后因为学业和项目要持续保持这样的频率。

　　只是，她想到自己的计划，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决定要让袁磊九后悔，还要让他道歉。

　　那晚的醉酒实在让她丢尽了面子，本着要吓他一跳和晾一晾他的初心，贺琳让自己忙碌了起来。

　　要做的事实在太多，首先是房子的事，总要有一个住所，但她之间租的房子离研究院太远。

　　然后是项目和论文的修改，这方面她倒是不太担心，因为论尽人事，她已经没有再往上一步的空间了。

　　至于听天命，她偶尔也还是服从上天安排的最大这样的调剂。

　　想到这里，贺琳放下手里的东西，本来想给袁磊九发点什么，但又很快抿着笑去做自己的事了。

　　一周的时间实在太快，袁磊九头昏脑涨地回宿舍收拾东西，打开手机，看了看贺琳发的消息，和她说：“有点事，先去应酬。”

　　“我举报你。”

　　袁磊九看到这条消息，在只有他一个人的宿舍里笑了一会儿，“那我来找你。”

　　贺琳给他发了位置，他虚虚握拳，站起来加快了速度。

　　位置很幽静，在闹市里寻得这么一片僻静的地方，很是难得。

　　红木白砖青石，廊道幽深，树影重重，青石板路设置在小湖里，每块石板都刷洗得很干净，一点青苔也没有。

　　贺琳早早就到了，她选的是最里面的包厢，倒不是说什么告白，天哪，一想到这两个字，她就直犯怵。

　　她都快二十九了，袁磊九更是，两个人加起来都快接近人类平均寿命了。

　　贺琳拿起筷子，先吃了一口凉菜，一边咀嚼一边给自己找理由。

　　她选这里，无非是因为上次和师门聚餐的时候，吃得不够随心所欲，请他吃饭，也只是凑单。

　　搭伙吃饭罢了。一想到搭伙，贺琳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筷子插进水晶白玉萝卜里，给了萝卜一个教训。

　　沈潇然家里人聚餐，他进门的时候，恰好遇见贺琳出门。

　　他心里那点难言的小九九，又因为这次印象而加深了。沈潇然不是一个追求浪漫的人，只不过，他偶尔也相信命运的暗示。

　　例如此时此刻，在他昨夜的辗转反侧之后，又在一个本不会遇见贺琳的地方遇见了她。

　　他忍不住叫住了她，“贺琳。”

　　城里的道路太宽敞，每条路上的车都快得不得了。立交桥上每个几百米就是一个出口，错过的话，又得绕上几分钟。

　　袁磊九不是没有去过路况复杂的地方，甚至这个地方他也不是第一次来。但确实是他第一次驾车前来。

　　半路上，他接到电话，让他去取一个文件。

　　袁磊九看看时间，给贺琳打电话。贺琳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把嘴里的吃的嚼得咯吱咯吱，听起来，是这块食物替他受了刑。

　　去那一头的路反而简单，没什么歧路，也没有太多可走错的枝丫，笔直的道路直通大楼。

　　袁磊九取了文件，还遇见上级下班。他本想客套寒暄几句，搞清楚他的脾气，没想到他挥一挥手，说：“下班不聊公事。”

　　扔下这么一句，走到门外面扫了辆共享单车走了。

　　袁磊九把文件放到副驾，把车子低速驾驶到男人身旁，没想到男人又是挥挥手，“家就在附近，停车费太贵。”

　　或许就像贺琳说的那样，只有太闲的人才会整日想着怎么折辱别人。真正做事的人，就连看别人扮狗杂耍，也只会挥挥手，嫌弃浪费时间。

　　这座城市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袁磊九把导航调到贺琳发来的位置，又给她发了自己的位置，再看看副驾上的文件，他耸耸肩，走了。

　　贺琳看见他发来的位置，算了算堵车的时间和他刚刚那如同乌龟的速度，多少还是不放心，索性走了出去。

　　没想到在门口遇见了沈潇然。

　　听导师说，他最近忙于毕业，整个人成天睡不好。贺琳一看，果不其然，两个黑眼圈挂着，憔悴极了。

　　贺琳等着袁磊九，心情不算太坏，笑着和他打了招呼，“怎么这么没礼貌，我毕业了，就不是你的师姐了吗？”

　　沈潇然听出她的调侃，却不知道怎么接。在这样的地方，这么仓促地说出来吗？那不是他的性格。

　　太阳已经落了下去，小院门口的灯光从写了字的黄灯笼里透出来，颇有灯下看美人的意境。

　　沈潇然这才注意到，自己这位师姐，不知道是和哪位朋友一起吃饭，竟然穿着一双拖鞋，就来了。

　　贺琳注意到他的目光，“吃个饭而已。”

　　是呀，吃个饭而已，那些别的东西，或许要在更好，更正式的时候。沈潇然点点头，“师姐，我进去了。”

　　贺琳已经看见了那辆即将违章停车的车，匆忙地点点头，往前面走过去。

　　沈潇然看着她散落的头发，竟然毫不体面地伸出手去为她别了别。

　　耳旁传来一阵痒，贺琳却连回头的时间都没有，她想到那几百块的违停费用，蹬着自己的拖鞋，“袁磊九，别停车！”

　　袁磊九打着双闪，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难得有些用力地折磨方向盘。

　　袁磊九看向贺琳的耳后，刚刚她嫌头发散了，索性把盘起来的头发放了下来。他想到刚刚那令他心有余悸的事，竟然也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为贺琳别了别头发。

　　贺琳感受到她的动作，从自己要做的事里挣脱出来，笑着看了看他，又想到他险些害得两人损失几百块，收起了笑容，继续做自己的事去了。

　　“停在这里要罚款的，”贺琳坐在副驾上，拿着袁磊九的手机调导航，“不仅来得慢，还要我亲自出手。”

　　他看着贺琳很有精神的样子，顺坡下驴，“真是有劳贺老师了。”

　　贺琳把手机摁回车子前面，示意袁磊九开车，“还好我吃了点东西。”

　　“刚刚那个人是谁？”袁磊九一边掉头，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

　　贺琳转头看车外的栅栏，“师门里的。”

　　“哦。”袁磊九看见贺琳这幅操心停车费操心得不得了的样子，决定不为那位男士挑破窗户纸，毕竟他自己都还没迈出那一步，实在是算不得能够帮他一把的前辈。

　　停车场的位置距离饭店又有些远，出门之后，贺琳看着一排的共享，又看看袁磊九，“怎么过去？”

　　“骑车？”袁磊九看着贺琳的拖鞋，笑着问她。

　　贺琳果然晃了晃自己的脚。

　　“我背你吧，”袁磊九蹲下来，“我保证比车子跑得快。”

　　贺琳笑了起来，她看向袁磊九，又很快收回自己的目光。她先是深吸一口气，然后跳上袁磊九的背，“你真是幼稚。”

　　“陪我一起幼稚一会儿吧，”袁磊九笑得很开心，好在贺琳看不见他这幅没出息的样子，“多难得。”

　　“走吧。”贺琳凑到他耳边这样说道。

　　在城市的灯光下，一只拖鞋因为主人的不察而掉了下来，好在另一个人又拾了回去。

　　笑声落在灯光下，花坛上，餐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