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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沈诚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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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诚言睡相不错,就是不大睡得安稳,翻来覆去一夜也只是在原地折腾,偶尔翻身时会哼哼两声。
像狗崽子哭。
宋清睡得一向不沉,她听了一夜狗崽子哼哼,觉得这位小世子应当是没睡好,早上起来时就没叫他。
谁知他这样能睡,一觉睡到晌午。
而宋清,她卯时就起了,早间还记得站在帐外吃早饭,忙完一圈回来,就把床上还睡着个人的事忘了个干净。
今日来回事的是三营的孙百夫长、辎重营的刘主簿,还有一个刚从凉州关换防回来的老校尉周平,他带了两坛那边产的酪酒来。赵锐也在,他本来就要来送换防名册,索性留在帐中蹭了午饭。
帐中烟火气十足,混着胡饼的麦香和酪酒的酸甜,还有兵器上的铁锈味和男人们身上的汗味,并不好闻。
这群人显然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跟宋清说话也不拘礼,一边回事一边插科打诨,热闹得像个乡下的早市。
拍醒沈诚言的是周平,他是个手比脑子快的老粗,见床上睡个人,想也没想就一巴掌拍上去,像叫醒自家贪睡的小辈一样把沈诚言捶醒了。
沈诚言一睁眼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
他的脸色在短短几个呼吸间从红润变成了惨白。
沈世子虽不是安国公独子,却也金贵,光是在他的摘星阁里服侍他晨间起身的丫鬟就有六个。丫鬟们都是打小照看他的,动作间配合默契,一举一动,井井有条。
因眉心生着和他母亲一样的朱砂痣,安国公虽不待见他,却也没苛待过他半分。
如果不是生辰那日他多饮了两杯,顶撞了父亲,他也不会被像一滩烂泥一样随手扔来幽州,受一个女人的辖制。
几日间的记忆悉数涌入脑中,眼前的景象提醒着他,他早已没有了在京中的尊贵。
他像是被展出的奇珍异兽,被这些人各异的目光注视着,打量着。
宋清掰着胡饼,压根没注意到他脸色的变化——军中男人多,一屋子大老爷们儿谈事是日常,平日里赶路累急了下马倒地就能睡,冬日寒凉,大家挨着睡是常事,命都不一定能保住的情况下没那些讲究。至多赵锐在时讲究些,喜欢把她和别人隔开。
她以为沈诚言是饿了。
于是她顺手招呼他,说完又转头去跟孙百夫长继续方才的话头:“你方才说三营新丁的弓箭配备——”
赵锐一言难尽地撇开脸。
沈诚言没有让她把话说完。
他猛地翻身下床,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鹿皮靴不知被蹬到了床底下,他拖着一身皱巴巴的锦袍和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弯腰从床底下摸出靴子抱在怀里,头也不回地冲出帐去了。
宋清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眉梢微微扬起,有些莫名。她回头看了一圈帐中的几个人:“他跑什么?”
其他人更是一头雾水。
只有赵锐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沈诚言一口气跑到了校场,正午的日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黄土被晒得泛白。远处有兵士列队跑过的脚步声,卷起薄薄的尘烟。
他站了片刻,弯下腰,把靴子穿好。他系得很慢,因为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光天化日之下,他弯着腰,看着近在眼前的黄土,迟迟站不起身时,第一次理解了他父亲那句话——沈家的脸都要给你丢尽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赵锐。
“沈世子——”
“给我安排新营帐。”沈诚言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像绷紧的弓弦,“现在。”
赵锐在他身后站住了,面露难色。
“恐怕……暂时安排不了。”赵锐挠了挠后脑勺。
他还真暂时安排不了。军营里的营帐调配归辎重营管,这几个月的粮草、军械、征来的民夫都堆在营里。今早刘主簿刚来就说,前日那场大风掀翻了好几顶营帐,辎重营的帐篷储备紧张,空余的营帐就那么几顶,还得优先给伤员和哨兵换。
沈诚言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眶还是红的。
这些话说出来沈诚言未必能懂,懂了也未必能消气。赵锐向来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人,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末将去问问辎重营。”
沈诚言听到脑子里有什么“嘣”地断了。
他转身就走。
寒风呼啸,带着呛人的凛冽,他越走越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回中军大帐了,这辈子都不能再回去了。他宁愿去睡伙房,宁愿去露天躺地上冻死,也不愿意再面对宋清那张写满了“我不在意”的脸,和她帐子里那些人的眼神。
这就是宋清给他的下马威吗,把他变成一个京城来的,自荐枕席的笑话,让他在这些人面前抬不起头,好逼着他自己离开?
他越想越气,脚步越来越快。
脚下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偏。营帐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杂乱的灌木丛和碎石地。他闷着头,脑子里嗡嗡作响,满心都是羞耻和委屈。冷风从北边灌过来,身上出了汗,被风一激,他打了个寒战,才发现自己连大氅都没来得及穿出来。
体力耗尽,脚步渐慢,迷茫渐生。
他爹到底是为什么要把他赶到这儿来?
然而,人生际遇千变万化,不及细想,下一刻,沈诚言踩上一片铺满碎石和枯草的地面,脚下一松,整个人骤然往下坠去。
听到赵锐的消息时,宋清难得沉了脸色。
亲卫来报,说赵锐追着沈世子往北边去了,北边是什么地方——出了营地北墙三里,便是荒山野岭。那一带地势起伏不定,沟壑纵横,灌木丛生,入秋后满地碎石被枯草掩着,连巡营的老兵都不会独自往那边走。更别说那一带常有野猪出没,猎户下的陷阱星罗棋布,有些旧坑是早年打仗时留下的,深得掉进去连喊都听不见。
“去了多久?”宋清问。
“约莫一刻钟。”
宋清把批朱笔往案上一搁,起身抓起架子上的弓和箭囊,大步流星往帐外走。路过帐门口时顺手抄起靠在门边的长刀挂在腰间,刀刃和铜扣碰撞发出一声利落的脆响。
“叫上几个熟悉地形的,”她头也不回地吩咐,“备马。”
“是。”
马蹄踏过营门,往北一路疾驰。
天色正在变暗。秋末的日头落得早,才过申时,西边山头已经吞掉了半轮残阳,余下的天光被暮云压成了一条冷金色的细缝。北风从山口灌下来,刮过裸露的岩壁。枯草贴着地皮瑟瑟发抖,马蹄踩过的地方扬起一股干燥的尘土味,混着远处松林飘来的冷冽松脂气息。
宋清策马跑在最前面。她的眼睛在逐渐昏暗的天光里扫过路边的每一处异常——一棵被撞歪的灌木、一道新鲜的拖痕、一块被踩塌了边缘的碎石。风灌进她的领口,她连眉梢都没动一下,但握着缰绳的手指收得越来越紧。
没有人说话。身后的骑队踩着她的节奏,马蹄声整齐而沉闷。
沈诚言连鞋子都没穿好,又有赵锐跟着,不会跑太远。奇怪在于,以宋清对赵锐的了解,他肯定是说服不了沈诚言的,但对于说服不了的人,赵锐有一套自己的方法——从背后打晕了,扛回来。
若是沈诚言醒后怪罪,赵锐就会说是他自己摔跟头撞晕了。
可这么久了,不见赵锐抗人的身影,反倒是二人留下的脚步越来越凌乱——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追他们。
再往前,宋清看到了血迹。
在京城时,沈诚言是没怎么见过猪的。
而长着獠牙迎面扑向自己的野猪,更是闻所未闻。
沈诚言印象里的猪都是目光呆滞地躺在泥地里,一身污秽,被人用棍子赶着走。可眼前这东西——那团从灌木丛中轰然撞出的黑影,肩高及人腰际,鬃毛如钢针般根根倒竖,嘴里喷出的热气在冷风中凝成雾团,两只小眼里没有半分呆滞,只有不知缘由的暴怒。
它冲过来的时候,地面都在震。
沈诚言是真心觉得自己要死在这儿了。
真是倒霉啊。他想。
从荒废的陷阱里爬出来后莫名其妙被一只巨大的鸟追了半天,那只鸟被赵锐一刀囊死后,二人还没说上话,灌木丛里又冲出来一只野猪。
这些畜生欺软怕硬,他和赵锐两个人站在一处,被追的只有他。
沈诚言跑得歇斯底里,神志不清,他想回头确认一下他和野猪之间的距离,只一眼就差点魂归天外——野猪正张着大嘴,即将咬上他的小腿。
沈诚言是被赵锐一脚踹开的。
说不上那一脚里掺杂了多少私人恩怨,沈诚言整个人被踹飞了,后背撞上树干,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见赵锐悍然拔刀迎了上去。
“跑!”
沈诚言没跑。
他当然想跑。
他浑身剧痛,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四肢冰凉,他听得到自己的喘息。
杂乱,崩溃,不成调。
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唯一追着他出来的男人,挡在他和那头畜生之间,一刀一刀地砍下去,每一刀都砍得很稳,却一刀比一刀慢。
他看见那柄刀卷了刃,赵锐左臂的袖子被獠牙撕开,血从裂口里涌出来,把袖口染成了深色。他看见赵锐的刀卡在野猪的肩胛骨缝里,拔不出来,怎么都拔不出来。
那头畜生因痛发了狂,一口咬住赵锐的肩头,狠狠甩头撕咬起来。
沈诚言的脑子“嗡”地一下一片空白。
然后他的身体先于他的脑子动了。
他从袖中拔出一柄镶嵌宝石的匕首,那刀很漂亮,却很锋利,他咬牙扑上去,一下捅进野猪的后颈。
腥臭的血液一下子涌了出来,迅速打湿了沈诚言的手,他没能拔出刀柄再补一刀,然而野猪已经松开了失去意识的赵锐,转头再次向他扑来。
沈诚言转身就跑。他跑得毫无章法,衣袍被灌木刮烂,靴底在碎石上打滑,他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身后是野猪粗重的咆哮,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他听见自己的喘息带了泣音,听见自己的骨节在发出抗议,听见风声和心跳声混在一起震得耳膜发麻。他这辈子从没有跑得拼命过,也从没有这么清醒地知道自己跑得太慢了。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喘息声,不是他的心跳。是马蹄。
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滚雷碾过荒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沈诚言还没来得及看清,一支箭矢便擦着他的耳廓飞了过去,箭羽卷起的风声凉得刺骨。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一箭追着一箭,快得几乎没有间隙。他身后传来野猪凄厉的惨嚎,重物栽倒的闷响,然后是翻滚、挣扎、最后归于沉寂。
沈诚言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的膝盖磕在碎石上,但他已经顾不上疼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痉挛似的发抖。他撑不住身体倒在地上,才发现自己的手掌不知什么时候擦破了,血混着泥土糊了满手。
马蹄声近了,停在他面前。
沈诚言抬起头,逆着暮色最后的天光,他模糊的视线里是宋清骑在马上的身影,和带着冷意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