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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宋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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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单手扶剑,好整以暇地站着。风把她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她微微眯起眼,没有等人的烦躁,颇为悠然地看着京中来的华丽马车。
马车很有种耀武扬威的气派,油壁锦帘,连随行的车夫衣着都比旁人好些,与这满地黄土的军营格格不入。
那里头是安国公的小儿子,京城最大的纨绔,不知因何事得罪了他爹,被打发到幽州监军来了。
车帘紧紧闭着,里面的人很安静,似乎并不急着见她。
宋清也不急。
又等了一刻,车帘被掀开了。
先出来的是一只手,扶在框上,手指匀称且修长,肤质细腻,一看就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手。
然后是一只靴子——白鹿皮,一尘不染。然后是另一只。然后是月白色的袍角,银线暗纹,玉带,明珠。
锦绣堆出来的人姿态优雅地走出马车,整个人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连捎来的空气中都带着幽微的淡香。
沈诚言站在脚凳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黄土、灰帐,远处操练的兵士,近处的女人。
他认出了宋清——去年宫宴上见过一回,还是那副寡淡模样,一头不伦不类的短发,浑身上下找不出半件值钱的东西。
他下了马车,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站定。
两个人隔了三步的距离。
沈诚言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冷淡而倨傲的目光看她,嘴角微微抿着,既不笑,也不行礼。
他戴着干净漂亮的抹额,明珠在眉心轻轻晃动,衬着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睛,哪怕是一副漠然的表情,也是好看的。
“宋将军,”他开口了,“久仰。”
宋清仍然慢慢打量着他。
沈诚言被看得有些发毛。
因为她笑了。
像是一个常年和刀枪打交道的人,忽然看见一只皮毛光滑的漂亮狸奴耀武扬威地蹲在自己面前。
新鲜。
“沈世子,”宋清点了点头,“来了就好。路上辛苦,先去歇着吧。”
说完,她偏头对身边的副将赵锐说:“带世子去他的营帐。”
赵锐应了一声,大步上前就要引路。
沈诚言却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眉头微微皱起——他有意让宋清等她,姿态又冷傲,原本是准备好了接她下马威的。他虽被父亲赶来,却也是打着监军的名号,宋清肯定心有不忿。
她若给他脸色看,他自有话顶回去;她若客气,他就蹬鼻子上脸。可她轻飘飘地把他打发了,像是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沈诚言皱起眉,刚想说些什么,可宋清已经转过了身,一边往回走一边跟身边的另一名副将说着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昨日送来的粮草数目不对,让人去核实一下……”
“三营的新兵名单呢……”
沈诚言就这样被她晾在了那里。
赵锐见他站在原地不动,也不管他阴晴不定的脸色,催促道:“世子,请吧。”
沈诚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宋清远去的背影——那女人走路很利落,没有狭窄的裙裾裹挟,她步幅大,步子快,像一阵风,一下子就走远了——他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喉口的话咽了回去,一甩袖子,跟着赵锐走了。
他的营帐被安排在营地最边上,旁边就是马厩。
这倒不是宋清故意刁难——她压根没操心过这事,是赵锐按从前“监军”的惯例安排的。
但沈诚言不知道这些。他站在帐门口,闻着风里飘来的马粪味,脸都黑透了。
他的手指攥紧了袖口,骨节发白。
原来下马威在这等着他呢。
“好,”他自言自语,声音压得很低,咬牙切齿的,“很好。”
他一把掀开帐帘,钻了进去。
帐子里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矮桌、一盏油灯,简陋得令人发指。
沈诚言站了片刻,一屁股坐到床上,仰面倒下,揉着被床板磕到的后脑勺,恨恨地咬着牙。
而同一时刻,宋清已经回到了中军大帐。
她坐到案后,重新拿起批朱笔,对身边的亲卫吩咐了一句:“那位沈世子的起居照常安排,不必额外招待,也不必苛待。跟从前一样。”
亲卫应了一声,又问:“那……属下去盯着他?”
宋清头也没抬:“用不着。”
她翻开军报,很快便沉入了公务之中。沈诚言那张漂亮而冷淡的脸,在她脑海里停留了不到片刻,就被涌上来的军务淹没了。
京中送来的一只漂亮雀鸟,她帮忙养着就是了。
宋清忙得很,午后因营内事务出门,晚间再回帐,已经过了亥时。
她在边巡营耽搁了些时辰,查了几个哨卡,又去单开的马棚看了两匹病马。身上的大氅被夜风吹透了,掀帘进帐时带进来一股冷风,烛火剧烈地摇晃了两下。
她第一眼看见了帐内面有难色的赵锐,正要开口询问,目光一转,就瞧见了坐在案旁的沈诚言。
沈诚言闭着眼,支着头,像是睡着了。
宋清脚步顿了一顿。
她偏头看向赵锐,用眼神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赵锐走上前,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宋清轻笑着摇了摇头,让赵锐回去了。
办了一天军务回来,案头上多了一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家伙,正理直气壮地赖在她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正好给她解解乏。
她解下大氅随手搭在木架上,走到案前,垂眼打量沈诚言。
沈诚言依旧穿着白日那身月白锦袍,明珠抹额端端正正地束在眉心,浑身上下一尘不染,他气定神闲地坐着,烛火映在他脸上,更为这张漂亮的皮囊添上一层别样的柔美。
宋清的目光如有实质,沈诚言眉间抽了抽,几乎是有些气急败坏地“醒”过来了。
他那不带半分朦胧睡意的眼神,带着三分愠怒,直直落在她眼中。
——他根本没睡着。他闭着眼睛,耳朵一直竖着,听到帐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听见赵锐低声禀报,又听见她走来的声音。他没等到她主动开口让他离开,却等来了难辨意味的长久注视。
“宋将军,”他定了定神,开口说,“好晚。”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爱搭不理的味道。
宋清看着他,微微挑眉。
“世子睡不着?”她问。
她收回目光,像是随口一提。说话间走到案后,拿起放在舆图边的一册名册翻了翻,发出细微的纸张摩擦声。
“我的营帐挨着马厩,”沈诚言开口了,“味道很重,睡不着。”
宋清“哦”了一声,点点头道:“明日让赵锐给你换。”
沈诚言仍然没动,看着她,等她问他怎么还不走。
宋清却没再开口。
她批着公文,好像忘了帐中还有他这么个活生生的男人。
帐外隐约传来换岗时兵器碰撞的脆响,远处巡营的火把像一行流萤,在夜色里缓缓移动。入夜后风更冷了,把校场上的黄尘卷起来,打在帐布上簌簌作响。
沈诚言打了个寒战。
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沈诚言只得开口:“那今晚呢?”
他是真睡不着,入夜之后,他先在自己帐中枯坐了许久。那张行军床硌得他浑身骨头疼,风里的马粪味一阵浓过一阵,帐中没有香炉,他把被子蒙在脸上都没用。
宋清没再看他,语气淡淡地:“三更了,世子既然困了,就睡吧。”
沈诚言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僵硬。
他沉默了一息。
“……我睡哪儿?”
宋清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这里。”她指了指帐中那张唯一的行军床,“我还有公文要批,你先睡。”
她头也不抬,烛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干净而分明。她的睫毛很长,却不翘,垂眼时落下一小片阴影,显得格外沉静。
沈诚言感觉脸上蒸腾出一片热气。
“你我……”同睡一帐?他想说,却发现自己不太说得出这几个字。
他设想了一万种宋清的反应,没想到她根本不认为这是件值得费心的事。
他看着她低头批写军报的侧影,看着她对男女之防浑然不觉的坦然,骨节在不自觉中捏得泛白。
她把他当成什么,一个不值得设防的孩童?
宋清没搭理他的羞愤:“嗯。”
赵锐刚才说沈诚言把床掀了,床单被子全扔进了马厩,此时已夜深,对付睡一晚就能解决的事,没必要劳师动众地惊动他人。
但沈诚言气得站起来了。
那女人让他住在马厩边上的破帐,自己倒占着宽敞的中军大帐。天底下没有这样待客的道理。她只要还有点会做人的意思,就该叫人给他重新置办。倘若她不肯——那正好,他就坐着不走,看谁耗得过谁。
沈诚言对这一策略颇为自得,觉得自己既没有失了风度开口讨要,又能叫她左右为难。于是他理理衣袍,把明珠抹额扶正,气定神闲地来了。
谁知她教他等了半日,还把他气个半死。
既然如此,沈诚言打定主意今晚不走了。
她不把他当男人,那他就不把她当女人。
他要让宋清知道,他沈诚言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于是在宋清的余光里,沈诚言默默地走到床边睡下了。
宋清轻笑。
帐中复又安静,沈诚言在行军床上悄悄翻了个身,竖起耳朵听着那边的动静——她今夜会去别处睡吗?
纸页翻动的声音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才歇,沈诚言蒙着被子,在黑暗里瞪大眼睛。
她她她她,她往床这边走过来了!
靴履声越来越近,最终床板微微一沉,有人在他身侧和衣躺下,动作干脆利落,倒头便侧身朝外,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她睡着了。
她睡着了?!
沈诚言浑身僵硬,呼吸都停了。
良久,他小心翼翼地吸进一口气。
宋清和她的床铺一样,什么女儿香气都没有,非要说的话,只能从呼吸间感受到一点来自他人身上的暖意。
她一来,床铺间的温度就清晰起来。
沈诚言闷闷地闭着眼不敢动,被子里迟来的暖意烘得他眼皮有些发沉。
他想,他就浅睡一会儿,等三更半夜宋清睡沉了,他就假装睡相不好,一脚把她蹬下去。
岂料再睁眼时,居然已是第二日正午。
沈诚言睡眼惺忪间被人粗暴拍醒,正要发作,一睁眼就看见了桌边的宋清。
桌上摆了饭,宋清见他醒了,对他招招手:“小世子,起来吃饭了。”
沈诚言坐在床上,头发睡得乱糟糟,脸色红润,衣衫凌乱,相当不得体。
然而这并不是最糟糕的,他僵硬地转过眼珠,掠过宋清,看到了营帐里神色各异的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