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握刀 ...
-
“赵锐呢?”
宋清的影子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在那边。”
沈诚言勉强抬手指了一个方向,两眼一黑,没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衣服,身上的伤也都被处理好了。只是仍浑身剧痛,仿佛被马车来回碾过一般。
挣扎着起身,沈诚言发现自己身处中军大帐中,只是看了一圈,没见着宋清的身影。
目光拂过桌案时没见到上面堆积如山的军务,他这才反应过来——宋清搬走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沈诚言倒回行军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他脑子乱糟糟的,索性不再尝试入睡,起身想去看看赵锐。
问了值夜的哨兵才知道,赵锐没事,他的帐子在营地西北角,紧挨着伙房。
沈诚言无头苍蝇似的转了半天,闻到了熟悉的马粪味。
他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马厩旁边那间他死活不肯住的旧帐里透出昏黄的灯火。帐帘半卷着,里头的东西一目了然——矮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半摞军报,行军床床脚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只粗皮箱子,最上面那只开着,露出一角叠得方正的玄色武袍。
宋清搬来了这里。
沈诚言呆立半日,附近传来脚步声,顿时受惊的兔子一样逃也似地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只是看到赵锐帐中的宋清时,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赵锐半靠在床上,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被吊在胸口。他用另一只手端着个粗瓷碗,不知道是在喝药还是在喝水。沈诚言气喘吁吁地一头闯进来,把他吓了一跳,泼了自己一身水。
宋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嘱咐了赵锐一句好好养伤,转身走了。
沈诚言闷闷地坐到赵锐床上。
赵锐默默擦干身上的水渍。
沈诚言突然开口了:“我能跟你住吗?”
帐中沉默了片刻。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袍,头发乱糟糟的,膝盖上缠着绷带,眼眶微微发红。
赵锐看了他很久,然后放下手中的碗,说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清晨,卯时刚过,天还没有全亮。晨雾从营地背靠的苍岭上漫下来,灰白而浓稠,把远处的山脊和近处的营帐都笼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露水凝在草尖上,凝在营帐的粗布上,空气中满是草木与泥土被露水浸透后的气息,粗冽而干净。
校场的夯土地面上结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宋清经过校场,听到了赵锐说话的声音,脚步微顿。
“手腕放松,别攥那么死。攥死了反而使不上劲。”
没有答话。
宋清绕过营帐,看见了赵锐对面的沈诚言。
他握刀站在校场边上。头发没有装饰,干净利落地束在脑后。
赵锐的左臂吊着,右手指点着他的姿势,他一抬眼看见宋清,下意识站直了。
“伤没好,谁让你出来的。”宋清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赵锐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沈诚言先开了口。“是我请他教我的。”
宋清的目光移到沈诚言身上,她安静了几息,然后对赵锐说:“回去养伤。”
于是清晨的校场边上只剩下了两个人。
沈诚言站在薄冰上,风把他鬓角的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他没动,安静地站着,看着宋清。
宋清解下腰间的长刀,走到兵器架前,挑了两把木刀,掂了掂,把其中一把丢给沈诚言。
沈诚言伸手去接,木刀砸在他掌心的伤口上,他疼得吸了一口气。
“握刀。”宋清说。
沈诚言握好。
她走上前,用木刀拨了拨他的手腕,调整了一下角度。
她退开两步,木刀指地,站得很随意。
“来。”
沈诚言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木刀,冲了上去。
他的姿势很漂亮,却也只是花架子,一动起来全是破绽,动作笨拙,脚步不稳,刀挥出去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都在往前栽。
沈诚言甚至没看清楚宋清是怎么动的,只觉得手腕一麻,木刀脱手飞了出去,紧接着他的脚下一空,整个人仰面摔在地面上,疼得半天动弹不得。
宋清上前,膝盖压在他腰侧,木刀的刀尖抵在他喉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呼吸平稳得像是刚才根本没有动过。
沈诚言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仰头看着宋清。
“你连刀都握不稳。”她说,语气平淡,陈述事实。
沈诚言没有辩驳。他的掌心火辣辣地疼,后脑勺也疼,全身都疼。他咬着牙,仰头看着她,眼眶里有一点生理性的湿意。
宋清垂眼看着他眼眶里的那点湿意。
片刻后,她把木刀收回来,插在身旁的地上,保持着那个姿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东边的太阳露出一点刺眼的晨光,她微微眯起眼睛。
“沈诚言。”
她叫他的名字。
不是“沈世子”,不是“小世子”,是“沈诚言”。从见面到现在,她一直是叫他世子的,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沈诚言愣住了。
“如果你真是来习武的,我会悉心教导你。”
晨风从校场那头吹过来,她的声音很轻,没有被风吹散,她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澄澈。
“如果你只是来玩的,我也会好好照顾你。”
她顿了顿,然后说下去,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像是斟酌过每一个字的分量。
“这里有我们守着,你安安稳稳当你的富贵闲人便是。沈家的小世子,不必勉强自己吃这份苦。”
她说完便松开了压制他的手,捡起地上的木刀,站起身,把木刀搁回兵器架上。她转回来的时候,沈诚言已经慢慢从地上撑坐起来了。他低着头,散乱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身形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宋清没再说什么,也没等他回答。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带着点委屈的声音。
“我练。”
她站住了。
身后那个声音继续说下去,越说越急,像是怕她不听完就会走掉。
“我不是来晃两天就走的。至少从现在起不是。”沈诚言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上还沾着土,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一点,但他没有低头去看。他抬起头看着宋清的背影,眼眶泛红,却死死忍着没有眨眼睛。
“昨晚我去找赵锐了,”他说,“我搬到他的帐子里住,我照顾他,他教我。”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句在心里憋了一整夜的话说了出来,“你搬回中军大帐里去吧,我不要你照顾我。宋清,你别照顾我。”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远处的伙房升起了炊烟,巡营的哨兵喊了一声口令,营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
宋清转过头来。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双清冷的眼睛照得有些发亮。
她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木刀从兵器架上重新抽出来,丢给了他。
“握刀。”她说。
沈诚言松了口气。
少年人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身上短暂的沉郁一扫而空,然后就被宋清打得爬不起来。
从校场出去时,沈诚言还能勉强维持人形,宋清若有所思地看着,直到亲卫忍不住开口了:“将军,您是不是……下手有点重了?”
“第一天么,”宋清笑了,“是这样的。”
宋清这一日的事还多得很,午间却也没回自己营帐,而是带了饭,去了赵锐帐里。
晨间操练确实狠了点,说不上来有多少惩戒的意味在里头,但沈诚言中午肯定是吃不下饭了。
果然,帐中只有赵锐在吃饭,沈诚言倒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省。
宋清踢了踢沈诚言垂在床边的小腿:“吃饭。”
沈诚言皱眉,一睁眼看到宋清的脸,把不那么礼貌的话咽了下去,礼貌地道:“我不饿,谢谢宋将军。”
“哦,”宋清慢条斯理地道,“累得吃不动了?”
“怎么会呢?”沈诚言抽搐着嘴角,站了起来,“正好饿了,劳烦宋将军。”
宋清点点头,忽略他还在颤抖的手,和赵锐说着军中的事情。
他们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沈诚言恍惚地听着,直到手被人拉起,有什么带着凉意的东西敷在红肿的掌心。
宋清没有看他,仍然在和赵锐说话,只是她的左手托着他的手腕,右手食指和中指沾了药膏,点在他掌心。
她的指腹有茧,碾过伤口的时候会带起一阵细密的刺痛,混合着药膏带来的凉意,手心顿时敏感起来,又痛又痒。
她的力道不温柔,从掌根到指腹,每一处红肿破损都被她温热的指腹碾过一遍。
沈诚言彻底清醒了。
他盯着她的侧脸,看她跟赵锐说话时眼睫偶尔眨一下的频率,看她耳侧垂下来的一缕碎发,看她沾了药膏的手指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他的视线最后落在她正给他上药的那只手上,不动了。
她的手指按在他手腕内侧最薄的那块皮肤上,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那个地方有脉搏。心跳连带着共震,让他再次感到轻微的眩晕。
宋清跟赵锐说完了最后一句调配的事,松开他的手腕,走出营帐洗手去了。
赵锐看着沈诚言,有些疑惑道:“你脸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