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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林朔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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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朔离开校医室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回公寓,告别张天奇,直接拦出租车,报了个地址:“天明寺。”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子。林朔靠在车窗上,右手揣在兜里,指腹反复摩挲着绷带下的玛瑙石。那道裂纹很细,但真实存在,像一条潜伏在石头里的蛇,随时会破壳而出。
林朔多少猜到他像是被蒙在鼓里,但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从香囊自燃、玛瑙裂开的那一刻起,他周围的世界就开始“错位”了,有可能是从拿到这颗玛瑙石就有什么不一样了。像一张原本平整的纸,被人从背面悄悄折了一道痕,表面看不出,但光透过来时,影子是歪的。
车子在古玩城老街口停下。
这里离天明寺还有两站路,但前面在修路,车进不去。林朔付了钱,下车,把鸭舌帽檐往下压了压,徒步往里走。
老街他熟。老爷子林无麾的宅子就在这条街尽头,青石板路,两侧是明清样式的铺面,红灯笼在夜风里晃荡,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平常这个点,街上早就没人了,但今天出奇地热闹——或者说,出奇地“吵”。
巷子深处传来一阵骚动。
“……小娘们儿,挺辣啊?”
“把东西交出来,哥哥们让你走。”
“别给脸不要脸!”
林朔脚步顿住。
他本不想管。这世上每天发生无数件坏事,他管不过来,也没那个精力。但就在他准备绕路的那一刻,手腕上的玛瑙石骤然一烫,那热度穿透绷带,像一根针扎进脉搏。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在发光。
不是整个手链,只有那颗裂了纹的玛瑙石,正透过黑色绷带的缝隙,渗出暗红色的微光。那光很弱,像心跳,一闪,又一闪。
同时,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从巷子深处飘来的,不是酒气,不是烟味,是一种……腐朽的腥甜,像深埋地底多年的棺材被撬开了一条缝。
林朔皱了皱眉,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巷子尽头是一小块空地,两侧堆着装修用的沙袋和脚手架。
三个男人围着一个女生。
说是“围着”其实不太准确——他们是呈半圆形逼过去的,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东西,不是刀,是某种黑黢黢的短棍,棍身上刻着暗纹,在灯笼光下泛出金属的冷光。
女生被逼退到墙根,后背抵着湿冷的砖面。
她很瘦,短发,穿一件 oversized 的黑色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右手握着一块碎瓷片,瓷片的边缘已经被她的血染红——不是割伤别人割的,是她自己握得太紧,碎片嵌进掌心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她在笑。
不是害怕到极点的强撑,也不是虚张声势的挑衅。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耐烦。像一只被老鼠打扰了休息的猫,烦躁,但懒得动。
“我说了,”她声音沙哑,像含着沙砾,“那块玉不在我身上。你们是听不懂人话,还是人话听多了想换点别的?”
为首的男人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青龙,龙头从喉结一直延伸到耳后。他往前逼了一步,短棍在掌心敲了敲,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别嘴硬了,小丫头。有人看见你在古玩城地摊上捡了漏,那块玉是从天明寺流出来的东西,值多少钱你知道,命值多少钱你也知道,别逼哥哥们动手。”
女生歪了歪头,短发遮住半张脸,露出的那只眼睛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猎物的审视。
“动手?”她轻声重复了一遍,“你们确定?”
话音刚落,她动了。
不是后退,而是往前——一步踩出去,碎瓷片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同时抄起脚边一个空啤酒瓶,反手就砸在光头的额角上。玻璃炸裂的声音在窄巷里格外清脆,光头惨叫一声往后仰,女生趁机从他身侧挤了过去,动作快得像条泥鳅。
但另外两人的反应更快。
短棍带着风声扫过来,精准地击中她的膝窝。女生闷哼一声,身体失衡往前栽,碎瓷片在地上划出一串火星。她单手撑地想要翻身,第二棍已经落下来了——这次是肩膀,“咔嚓”一声脆响,她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下去,整张脸瞬间惨白。
但她没有叫。
她咬着嘴唇,连那声闷哼都咽了回去,硬撑着用右手把自己从地上拽起来,后背重新靠上墙。血从她的左手掌心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暗红。
“我说了,”她喘着气,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玉不在我身上。你们打死我,也拿不到。”
光头脑门上豁开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表情彻底阴了下去。他把碎玻璃碴子从皮肉里抠出来,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行,你骨头硬。那就先卸你一条胳膊,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他挥了挥手,三人同时逼上来。
女生靠在墙上,右手缓缓伸进卫衣口袋。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算了”的释然。像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她本来不想做的决定。她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因为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个声音。
“喂,已经报警了,算算时间,应该快来了。”林朔举起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报警电话界面。
光头脸上的凶戾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忌惮。他咬了咬牙,冲另外两人一摆头:“这里怎么会有人闯进来?走!”
“大哥,那丫头——”
“我说走!”
林朔松了一口气,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对方看起来就是训练有素的歹徒,怎么可能正面碰上,况且警察出警也需要时间。
巷子里安静下来。
女生靠着墙,慢慢放下手里的碎瓷片。她抬头看林朔,那眼神很复杂——不是感激,不是害怕,是一种近乎茫然的“辨认”,像在努力确认他是不是某个人。
林朔注意到她的手腕。
很细,很白,腕骨凸起处纹着一条小蛇,青黑色的,蛇眼是两点猩红。
“多管闲事。”女生忽然开口,声音很冷。
林朔:“……”
他转身就走,不想做过多的停留。
“喂。”女生在身后喊他。
林朔没停。
“你手腕上那个,”女生的声音追上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从哪儿来的?”
林朔脚步微顿,没回头:“家里给的。”
“……家里?”女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多少笑意,倒像是自嘲,“真好,还有人给你留着。”
林朔没听懂,也不想懂。他继续往前走。
“等等。”
一件东西从后面抛过来,林朔下意识接住。冰凉的,沉甸甸的,落在掌心是一片蛇鳞形状的玉坠,墨绿色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像被人贴身戴了很多年。
“拿着,”女生说,“别说我欠你的。”
林朔转过身,巷子里已经空了。只有那片蛇鳞躺在掌心,在灯笼红光下泛着幽暗的色泽。
他站了一会儿,把蛇鳞揣进口袋,继续往天明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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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寺的山门闭着。
不是普通的关闭,是两扇朱漆大门上贴满了黄符,符纸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像无数只挣扎的手。林朔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那块“天明寺”的匾额,发现匾额上的金字正在褪色,从金变成暗红,像干涸的血。
他上前敲门。
“师父,是我。”
没有回应。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微弱,摇曳不定,像是烛火。林朔把耳朵贴上去,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极低,但他还是辨出了那个音色——是白见月。
“……来不及了,他已经醒了。”
“那就让他醒,”另一个声音响起,慵懒,带笑,却冷得像刀,“白见月,你护了他一世,这一世还想护?你护得住吗?”
是伏尤。
林朔瞳孔一缩,正要再听,门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秒,门开了一条缝,一张黄符纸从里面飘出来,落在林朔脚边。符纸上写着一行字,墨迹未干,看起来像是白见月的笔迹——
“朔儿,回家。别上山。”
林朔弯腰捡起符纸,再抬头时,门缝已经合拢,连那线烛光也灭了。
寺檐下的琉璃铃忽然无风自动,发出一串急促的脆响。那声音不像铃声,像警报。
林朔攥紧符纸,转身下山。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疾步。古玩城的老街在夜里像一条盘绕的蛇,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侧的灯笼不知何时全灭了,只剩下他手机电筒投出的一圈惨白的光。
他忽然发现,自己走了很久,但没走到头。
老街没有这么长。
林朔停下脚步,抬头看路牌。路牌上写着“梡州古玩街”,但字迹在扭曲,像被水浸泡过的墨,缓缓晕开,重组,最后变成了三个古体大字——
“浮生巷”
林朔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停在**凌晨两点十七分**,秒数不再跳动。
空气变得粘稠,像溺在水里。他每呼吸一口,都能尝到铁锈和灰烬的味道。两侧的铺面开始变化,明清样式的门窗褪去油漆,露出底下的朽木和青苔,招牌上的“玉器”“古玩”字样剥落,露出下面更深的刻痕——
“兵器”“粮铺”“军械司”。
这是庆厉王朝的街市。
林朔后退半步,脚跟抵到了什么。他低头,是一面镜子,或者说,是一面铜镜,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脚边。镜面朝上,映出的不是他的脸。
是一个穿着染血铠甲的人。
那人缓缓抬头,镜中的眼睛和林朔的对上。
“将军,”镜中人开口,声音和昨晚耳边的一模一样,“你终于回来了。”
铜镜“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林朔眼前的世界彻底碎裂。
再睁眼时,他站在一条陌生的长街上。天空是暗红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远处燃烧的火光将云层照得如同溃烂的伤口。街道两侧是倒塌的房屋,残垣断壁间挂着褪色的旌旗,旗上绣着一个字——
“岑”
林朔低头看自己。他还是那身黑色卫衣和长裤,但手腕上的绷带不见了,黑曜石手链裸露在空气中,玛瑙石的裂纹正在发光,像一条游动的血丝。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朔猛地抬头。
旁边的断墙上坐着一个人。短发,黑色卫衣,袖口磨出毛边,手腕上青黑色的蛇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是刚才那个女生。
但又不完全是。
她的眼睛变了。瞳孔是竖的,像蛇,在暗红的天光下泛着金黄。她歪头看着林朔,嘴角翘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哟,现世那个多管闲事的呆子,魂体倒是挺香。”
她跳下来,落在林朔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腐朽的腥甜味——和巷子里那三个男人身上的味道一样,但更浓,更古老。
“自我介绍一下,”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那舌头分叉,像蛇信,“我叫小蛇。这地方我熟,将军。”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很轻,却像两颗钉子,狠狠敲进林朔的耳膜。
林朔后退一步,手链骤然发烫。
小蛇的目光落在那颗玛瑙石上,竖瞳缩成一条细线。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恨,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你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说,“真好。”
她转身朝长街深处走去,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的头部在蠕动,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跟上,”她头也不回地说,“不想死的话。”
“这是哪儿?”林朔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小蛇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火光在她眼底跳动:
“里世界。”
“也是你的坟。”
远处的火光忽然大盛,街道尽头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沉闷,整齐,像一支军队正在靠近。
小蛇的表情变了。她猛地抓住林朔的手腕,那手指冰凉得不似活人,力道却大得惊人。
“跑!”
她拽着林朔冲进旁边的窄巷,暗红色的天空在他们头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垂下无数条锁链,锁链尽头拴着密密麻麻的人影,全都低着头,像风干的腊肉。
林朔被拽得踉跄,手腕上的玛瑙石疯狂闪烁。
在冲进巷口阴影的最后一秒,他回头看了一眼。
街道尽头,站着那个脏辫男。
钟游。
他手里抛接着那枚铜钱,笑眯眯地朝林朔挥了挥手,用口型说:
“欢迎回家,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