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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破武昌(上) 第09章破 ...

  •   第09章破武昌(上)

      一

      咸丰四年正月,长江波涛滚滚,水面上漂浮着碎木、尸首、烧焦的战旗。

      太平军西征军在三江口遭遇了出师以来最惨烈的一次大败。曾国藩的湘军水师初次亮相,战船高大,炮火猛烈,像是长江上突然长出了一排排铁刺猬。太平军的木船,大多是渔船、商船改装的,船帮薄,吃水浅,挨上一炮就是一个大洞。火一点,烧一片。

      韦俊站在长江南岸的一处高坡上,看着江面上还在燃烧的三十多条太平军战船,脸色铁青。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他是北王韦昌辉的亲弟弟,三十二岁,身长七尺,面如重枣,两道眉毛又浓又直,像是拿墨笔一笔划上去的。金田起义时,他带着两千桂平子弟投军,是太平军中难得的知兵之人。他打过桂林,打过全州,打过长沙,打过武昌。他不是天才,但他踏实,肯学,打了败仗会复盘,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两次跤。

      但这一次,他在复盘的时候发现,有些仗,不是靠复盘就能赢的。

      "清妖的水师太厉害了。"副将周胜坤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余悸,"我们的船太小,炮太少。清妖的炮,一炮就能轰穿我们的船帮。我们的炮,打在清妖的船身上,跟挠痒痒一样。"

      韦俊不说话。他看着江面上漂浮的尸体,心里在算一笔账。这一仗,西征军折了三百多条船,死伤五千多人。五千多人,都是跟着他从广西打出来的老兄弟。有的跟他吃过观音土,有的跟他睡过同一个稻草堆,有的在永安突围时替他挡过清妖的箭。

      现在,他们都浮在长江上,脸朝下,泡得发白。

      "收尸。"韦俊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板,"能捞的,都捞上来。捞不上来的,给家里发抚恤。"

      周胜坤犹豫了一下:"将军,抚恤从哪出?这一仗败了,军需处……"

      "从我的军饷里出。"韦俊说,"我韦俊的兄弟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

      他说完,转身走了。背影很直,但周胜坤看见,他的手在抖。

      ---

      消息传到天京,是在正月十八。

      杨秀清正在东王府后花园里练字。他不识字,练的是自己的名字。"杨秀清"三个字,他练了三年,现在能歪歪扭扭地写出来了。

      幕僚慌慌张张跑进来的时候,杨秀清刚写完一个"杨"字。

      "九千岁!三江口……败了!"

      杨秀清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黑。

      他把笔放下,转过身来。脸上没有表情。

      "说。"

      幕僚跪在地上,把败报一字一句念了出来。韦俊的败报写得很详细:几月几日,在何地,与何敌交战,伤亡几何,损失多少船只,退至何处。字是幕僚代笔的,但韦俊在最后加了一句话:"臣用兵无能,致此大败,恳请东王治罪。"

      杨秀清听完了,不说话。他走到桌前,看着宣纸上那个滴了墨的"杨"字。

      然后,他拿起败报,慢慢地,把它撕了。

      "传令。"杨秀清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再命韦俊攻武昌。"

      幕僚们愣住了。三江口刚败,就要再攻武昌?这……是不是太急了?

      杨秀清看着他们的表情,冷笑了一声。

      "你们以为,三江口败了,就该缩回去舔伤口?"他扫视了一圈,"错了。清妖的湘军水师,是第一次上战场。这一仗赢了,曾国藩那帮书生一定得意得很。他们得意,就会犯错。我们要趁他们还没站稳脚跟,再打!"

      他顿了一下,又说:"而且,武昌必须打。安庆已经拿下来了,如果武昌拿不下来,安庆就是孤城。安庆一丢,天京的西面就敞开了。到时候,清妖的水师顺着长江直逼天京,谁来挡?你们吗?"

      没人敢说话。

      "传令。"杨秀清重复了一遍,"再命韦俊攻武昌。这一次,老子给他添兵。陈丕成那小子,跟着去。"

      ---

      二

      陈丕成听到调令时,正在天京城外的小营盘里训练新兵。

      天还没亮,地上结了一层薄霜。新兵们排成队列,在冷风里哆嗦。他们大多是天京附近的农家子弟,有的才十四 five岁,有的已经四十出头。他们拿着竹竿、柴刀、锄头——真正能拿到火枪的,十个里头不到一个。

      陈丕成站在队列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甲,腰里别着一把钢刀。他十八岁了,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肩膀宽,胳膊上的肌肉像铁铸的一样。他的脸削瘦,颧骨高,一双眼睛很亮,像是夜里也能发光。

      "今天的课目——"陈丕成扫视了一眼队列,"刺杀。"

      他拿起一根竹竿枪——就是普通的竹子,削尖了头,拿火烤硬,然后在尖头上绑一块铁片。这是太平军最普遍的武器。一个太平军老兵,用这种竹竿枪,能在十步之内戳穿清兵的皮甲。

      "看好了。"

      陈丕成拿着竹竿枪,做了一个突刺的动作。脚步一垫,腰一拧,手臂一送——竹竿枪"噗"地一声,戳进了他面前的一个草人。草人里面裹着旧棉袄,模拟清兵的皮甲。竹竿枪的尖头,从棉袄前面穿进去,从后面露出来,尖头上还带着一缕棉絮。

      新兵们发出"嗡"的一声。有的人眼神里有了光——那种"原来打仗是这么回事"的光。有的人脸色发白——那种"我可能活不到明天"的白。

      "刺杀,不靠力气大。"陈丕成把竹竿枪拔出来,草人晃了晃,倒在地上,"靠的是快。快,就能活。慢,就得死。清妖的鸟铳,从点火到打响,要三秒钟。这三秒钟,就是你的命。你能在这三秒钟里冲到他面前,拿竹竿枪戳穿他的喉咙,你就活了。你冲不到,你就死了。"

      他扫了一眼队列:"今天,每个人刺五百下。刺不完的,晚饭减半。"

      新兵们轰然应诺。

      正在这时,一个传令兵骑着马跑过来,在营门外翻身下马,一路小跑到了陈丕成面前,"啪"地一声单膝跪下。

      "检点大人!东王有令!"

      陈丕成转过身来。

      传令兵从怀里掏出一份密封的文书,双手递上。陈丕成拆开来看。看完之后,他把文书折好,塞进怀里。

      "集合。"他说。

      新兵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陈丕成的表情,知道有事。他们很快排好了队。

      陈丕成站在队列前面,看着这一张张年轻的、惶恐的、期待的脸。

      "弟兄们。"他说,"东王有令,再攻武昌。我这一千五百人,随韦俊将军西征。"

      队列里静了一瞬间,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这些新兵,大多是天京附近的人,没打过仗。他们对"打仗"的想象,还停留在"英雄好汉"的故事里。他们不知道,真实的战场上没有英雄好汉,只有死人和活人。活人踩着死人往前冲,冲到下一个死掉,或者被下一个活人踩在脚下。

      陈丕成没有打断他们的欢呼。他等他们欢呼完了,才开口。

      "你们高兴什么?"他问,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你们以为,打仗是去玩?"

      欢呼声戛然而止。

      "武昌城高池深,清妖在里面囤了三万兵、够吃半年的粮。"陈丕成说,"我们去了,不是去游山玩水。是去玩命。玩赢了,你们能活。玩输了,你们的身体,会跟三江口那五千个兄弟一样,泡在长江里,脸朝下,泡得发白。"

      新兵们沉默了。有的人低下了头。

      "但是——"陈丕成的声音忽然又亮了起来,"清妖再厉害,也是人。人也怕死。人也怕冷。人也怕黑。人也怕半夜有人拿刀摸进营帐,一刀抹了脖子。"

      他顿了一下。

      "跟我陈丕成去武昌的,我不敢保证你们都活着回来。但我能保证一件事——"他看着队列里每一张脸,"只要我陈丕成还活着一天,我就不会让你们白死。三江口那五千个兄弟,死得冤。这一仗,我要让清妖拿五千条命来还。"

      新兵们抬起头来。他们看着陈丕成。这个十八岁的检点,个子不高,脸削瘦,但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山。

      "继续训练。"陈丕成说,"三天后出发。"

      ---

      三

      三月初,韦俊部从天京出发,沿长江西进。

      大军出天京西门,沿着长江南岸的官道走。队伍蜿蜒十多里,旌旗蔽日。陈丕成的一千五百人在中军偏后,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这是去年在镇江打仗时清军丢下的,他捡来养了一年,养得很壮实。

      行军第一天,傍晚扎营的时候,陈丕成一个人坐在营帐外面,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的亲兵头目周文佳走过来,端着一碗米饭,递给他。

      "大人,吃饭。"

      陈丕成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米饭是冷的,上面有一点点霉斑。军粮紧张,这是常事。他不在乎。

      "文佳。"他忽然开口。

      "在。"

      "你跟了我几年了?"

      周文佳想了想:"四年了。从打镇江开始跟的。"

      "四年。"陈丕成念叨着这两个字,"四年里,我们打了多少仗?"

      "大的小的……加起来,二十多仗吧。"

      "死了很多人。"

      "是。"

      陈丕成不说话了。他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文佳。"他又开口了。

      "在。"

      "你觉得,我们为什么要打仗?"

      周文佳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检点大人会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为了……天国?"

      陈丕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来。

      "为了天国。"他重复了一遍,"是啊,为了天国。可是天国是什么?天京就是天国吗?那天京里面的天王,就是天国的王?"

      周文佳不敢接话了。这种话,不能接。

      陈玉成似乎也不需要他接。他自言自语一样地说:"我小时候在藤县西岸村,每天放牛、砍柴。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想,只想每天能吃一顿饱饭。后来投了军,打了仗,见了血,我开始想别的事。我想,为什么有的人有地,有的人没地?为什么有的人吃白米饭,有的人吃观音土?为什么有的人穿绸缎,有的人穿破布?"

      他顿了一下。

      "后来我听说了'天国'。天国里,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天下大家,处处平匀,人人饱暖。"

      他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更明显一点,但也更苦。

      "好看。"他说,"说的话真好听。可是——"

      他没有把"可是"后面的话说出来。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冷饭扒进了嘴里。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

      大军走了二十多天,三月底到达九江。

      九江在长江南岸,对着湖北。这里的码头很大,太平军在这里征集船只,把步兵、辎重往北岸运。

      韦俊在九江城外的大营里召集诸将开会。大帐里点着十几根牛油蜡烛,烟很大,光线昏暗。诸将分坐两边,有的站着,有的坐着。陈丕成坐在靠门的位置,不说话,看地图。

      韦俊坐在主位上,面前铺着一张很大的地图。地图上标着武昌的位置、长江的走向、周边的山川道路。

      "武昌城防坚固,清妖在两广、两湖调了三万兵守城。"韦俊扫视了一圈,"硬攻,伤亡太大。诸位有什么主意?"

      帐里静了一下。

      一个偏将先开口了:"末将以为,可以挖地道。去年打武昌,就是用地道炸开城墙的。"

      韦俊摇了摇头:"去年挖地道,清妖没防备。今年他们学乖了。听说清妖在城墙外面挖了壕沟,专门防地道的。你挖过去,他们就从壕沟里挖过来,两头一碰上,地道就废了。"

      另一个偏将说:"末将以为,可以围困。把武昌围起来,里面没粮,自然就投降了。"

      "围多久?"韦俊问。

      "……半年?"

      "半年。"韦俊敲了敲桌子,"清妖的援兵,一个月就能到。你围半年,清妖援兵早就把你包围了。"

      偏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说用火攻,有的说用云梯,有的说派人混进去当内应。韦俊听了,都不满意。

      陈丕成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等大家都说完了,他才站起来。

      "围点打援。"

      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帐里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陈丕成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着武昌周边的地形。他的手指很瘦,指节突出,指甲缝里有黑泥——那是行军路上留下的。

      "武昌城高池深,城里清妖有三万,粮草够吃半年。硬攻,划不来。围困,清妖援兵一个月就到,也划不来。"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南面过来的路线。

      "但是——清妖的援兵,一定会从南面来。湖南的骆秉章、湖北的台涌,都会来救武昌。他们不来,朝廷砍他们的头。"

      他把手指停在武昌城南的一片区域上。

      "我们不打城,打援兵。"

      韦俊的眼睛亮了。"说下去。"

      "分兵两路。"陈丕成说,"一路在武昌城外扎营,做出围城的样子,把清妖的注意力钉在城里。另一路——"他的手指点了点城南的梁子湖,"埋伏在梁子湖一带。等地形熟了,等清妖援兵到了,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抬起头来,看着韦俊。

      "清妖援兵远道而来,行军疲惫。我们是以逸待劳。一击即溃。"

      帐里静了很久。

      诸将你看我,我看你。有的在想这个计策行不行,有的在想这个十八岁的小子凭什么在主将帐里指手画脚。

      韦俊不说话,盯着地图看了很久。蜡烛的火光在他脸上跳,看不出表情。

      "谁给你出的主意?"他终于问了。

      "我自己想的。"陈丕成说,"三江口败了之后,我一直在想,清妖的水师厉害,但陆营不行。我们不打水战,打陆战。清妖援兵到了,行军疲惫,我们以逸待劳,一击即溃。"

      韦俊沉默了。帐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韦俊说:"就按你说的办。"

      ---

      四

      与此同时,天京城内,天王宫中。

      天王宫是原来的清朝两江总督衙门改建的。洪秀全住进去之后,又扩修了三次,现在占地已经有上百亩。宫墙刷成黄色,殿宇画梁雕栋。洪秀全住在最深处的"天王殿",平时不轻易出来。

      这一天,洪秀全坐在天王殿里,手里拿着一份奏报。

      奏报是杨秀清送来的,说的是再攻武昌的事。杨秀清在奏报里写了他的部署:韦俊为帅,陈丕成为先锋,带兵三万,沿江西进,再攻武昌。

      洪秀全看完了,把奏报放在桌上。

      他三十八岁了。广东花县人。屡试不第的读书人。现在是一国之君,太平天国的天王。

      但他的脸上没有喜悦。三江口败了之后,他开始失眠。不是因为败仗——败仗他经历得多了,金田起义到现在,四年了,大大小小的败仗打了不知道多少——而是因为杨秀清。

      杨秀清的权力太大了。

      定都天京之后,杨秀清以"东王九千岁"的身份,总揽军政大权。洪秀全深居天王宫,所有奏报先送东王府,再送天王宫。杨秀清看了不满意的,根本不往天王宫送。洪秀全有时候想知道前线的情况,得派人去东王府偷偷打听。

      他不是不知道。他知道。但他没有办法。

      杨秀清有"天父下凡"的特权。每次杨秀清"天父下凡",就代表上帝在说话。洪秀全虽然是"上帝次子",但"次子"要听"天父"的。这是宗教逻辑,他推翻不了。一旦推翻,整个"拜上帝会"的合法性就没了。

      这个局,从永安封王那天就定下了。不,从金田起义那天就定下了。杨秀清的"天父下凡",是太平天国的"神权支柱"。没有这个支柱,太平军早就散了。

      但有了这个支柱,洪秀全就成了一个"牌位天王"——有名无实,被人供着,但没人真正听他的。

      洪秀全站起来,在殿里走来走去。

      他需要一个办法。一个能制衡杨秀清的办法。

      "来人。"洪秀全说。

      一个太监小跑着进来了。

      "传北王。"

      ---

      韦昌辉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叫韦昌辉,北王,五千岁。广西桂平金田村人。富户出身,金田起义时捐了大笔银钱和粮食,是金田起义的"金主"。但现在,他在天京的日子并不好过。

      原因很简单:杨秀清看不起他。

      韦昌辉是富户出身,读书比杨秀清多(当然,杨秀清是一个字都不识),打仗比杨秀清少(杨秀清从金田一路打过来,战功赫赫),但在"天父下凡"这件事上,韦昌辉永远是被羞辱的那个。

      有一次,杨秀清"天父下凡",说韦昌辉"办事不力",当众打了韦昌辉四十大板。韦昌辉趴在地上,一声不敢吭。四十大板打完,韦昌辉的屁股开了花,血浸透了裤子。但他还是不敢吭声。因为"天父"打的,他要是吭声,就是抗旨。

      从那以后,韦昌辉见了杨秀清,腰弯得更低了。

      现在,他站在天王殿里,低着头,等着洪秀全开口。

      "北王。"洪秀全说,"东王的权力,越来越大。你怎么看?"

      韦昌辉低着头,不说话。

      "说话。"洪秀全说。

      "天王……"韦昌辉抬起头,又赶紧低下去,眼神复杂,"臣弟不敢说。"

      "朕让你说。"

      韦昌辉沉默了很久。殿里只有蜡烛燃烧的声音。

      然后他低声说:"东王……确实权柄太重。但东王有天父附体,臣弟……臣弟没有办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认命。

      洪秀全听懂了。

      "朕知道了。"洪秀全说,"你先回去。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韦昌辉走了之后,洪秀全一个人坐在殿里,很久没动。

      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的事。

      杨秀清会不会……有一天要取而代之?

      九千岁。万岁。中间差了一千岁。但这一千岁,其实只差一个"逼"字。

      如果杨秀清有一天"天父下凡",说"洪秀全德不配位,应让位于东王"……他,洪秀全,能怎么办?

      天王殿里的蜡烛,噼啪响了一声,烧到了底部。

      ---

      五

      四月初,武昌城外。

      韦俊部抵达武昌城外,在城东和城南两处扎营。

      武昌是湖北省城,长江边的重镇。城墙高三丈六尺,周长二十余里,全用大青砖砌成。城外面有护城河,宽三丈,深一丈。城里有清军三万,守将是湖北巡抚青麟。

      青麟,满洲正白旗人,四十出头,进士出身。他不是武将,是文官。但武昌是湖北省城,湖广总督的驻地,他不能不走。朝廷下了死命令:武昌丢了,提头来见。

      所以青麟在城里的日子,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如坐针毡。

      他每天爬到城墙上去看。看城外的太平军营盘,看太平军的旗帜,看太平军的动静。

      太平军到了之后,并不急于攻城。每天只是在城外喊话,劝清军投降。喊话的人拿着铁皮喇叭,站在护城河外面,扯着嗓子喊:"清妖官兵听着!天国不杀降!只要你们放下武器,天国给你们路费,送你们回家!"

      城上的清兵听了,有的不动声色,有的骂回去,有的往下面扔石头。

      但青麟注意到一件事:太平军在城外的营盘,扎得很散。城东有一处大营,城南有一处小营。两处营盘之间,相距十五六里,路上没有什么联系。

      "他们在等什么?"青麟问部下。

      没人答得上来。

      ---

      与此同时,城南的太平军营盘里。

      陈丕成每天都在观察地形。他骑着那匹枣红色的战马,在武昌城外的山丘上转来转去。亲兵们跟在后面,不知道检点大人在干什么。

      "记住这个地方。"有一天,陈丕成指着城南的一片丘陵地对亲兵说,"清妖的援兵,一定会从这里过。这里路窄,两边是山,适合打伏击。"

      他又指着梁子湖的方向说:"派人去湖边看看,有没有路能绕到清妖援兵的后路。"

      亲兵们领命去了。

      陈丕成一个人骑在马上,看着武昌城。城头上的清军旗帜,在风里飘来飘去。他看着那些旗帜,数了数。城东门、南门、西门、北门,每个门上都有清军的旗帜。但旗帜的数量,似乎……比昨天少了?

      他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去年在镇江,他第一次独立领兵。那时候他也在看地图,也在想怎么打清妖。那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打赢。

      现在,他心里还是只有一个念头:打赢。

      其他的,他不想。

      他不是不想,是他觉得那些事跟他没关系。他是打仗的。他的任务是在城头流血,不是在天京的朝堂上算计。朝堂上的事,让天王和东王去操心。他只管打仗。

      他不知道的是——

      不管你打不打算盘朝堂上的事,朝堂上的事都会来找你。

      ---

      四月中旬,天京。

      杨秀清又"天父下凡"了。

      这一次,不是在朝堂上,而是在天王宫里。

      洪秀全刚吃完晚饭,正在看一本《圣经》——他是太平天国里少数几个真正读过《圣经》的人。突然,宫门外一阵喧哗。然后,杨秀清进来了。

      他闭着眼睛,身体在颤抖。这是"天父附体"的前兆。

      "天父到——"

      洪秀全手里的《圣经》掉了。他站起来,看着杨秀清。

      杨秀清——不,现在应该叫"天父"——走进了大殿,在洪秀全的龙椅前站住了。

      "洪秀全。"天父说,"你起来。"

      洪秀全站在那里,没动。

      "我叫你起来!"天父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整个大殿都像是震了一下。

      洪秀全的机械地站了起来。

      "你治理天京,越来越不像话了。"天父说,"我听说你又在选妃?你已经选了三十六个妃子了!你是天王,不是昏君!"

      洪秀全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

      "你……"洪秀全想说什么。

      "不准说话!"天父喝道,"你给我在那里跪下!"

      殿里的太监、宫女,全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有的人已经在偷偷哭了。

      洪秀全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跪了下去。

      杨秀清——"天父"——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洪秀全,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得意。不是快活。是一种……贪婪。

      他想要更多。

      "天父"又训了几句,无非是"你要勤政爱民""你不能沉溺女色""你要听东王的话"之类的话。洪秀全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然后,"天父"就不说话了。杨秀清的身体软了下来,倒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天父回天了。"旁边的幕僚喊。

      满殿的人,开始陆续站起来。有的腿麻了,站不起来,就在地上爬。

      洪秀全跪在地上,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站起来。他的膝盖疼得厉害——地砖太硬了。

      他站起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捡起地上那本《圣经》。书页散了一地,他一页一页地捡起来,拍干净,合上。

      然后他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

      殿里已经空了。太监、宫女、幕僚,都退出去了。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

      六

      五月初,武昌。

      清军的援兵还没到。韦俊有点着急了。

      "清妖怎么还不来?"韦俊问陈丕成。

      他们坐在中军大帐里。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蜡烛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布上,一晃一晃的。

      "会来的。"陈丕成说,"清妖不会不管武昌。武昌是湖北省城,湖广总督的驻地。武昌丢了,清妖的整个长江防线就崩了。所以,清妖一定会来救。"

      "还要等多久?"

      "最多一个月。"

      陈丕成说得没错。五月底,消息传来:湖南提督塔齐布,率五千湘军,从长沙出发,北上援武昌。同时,湖北巡抚台涌,也率三千绿营兵,从襄阳南下。

      两路援兵,合计八千余人,预计六月中旬到达武昌城南。

      陈丕成听到消息,笑了。

      "终于来了。"

      他立刻去找韦俊。

      "韦将军,清妖援兵到了。按原定计划,我带人去梁子湖埋伏。你继续在城东扎营,牵制城里清妖。等援兵到了,我打他个措手不及。"

      韦俊看着陈丕成,点了点头。

      "需要带多少人?"

      "三百人够了。"陈丕成说,"人多反而容易被发现。我要的是快、准、狠。三百死士,夜袭清营,烧他的粮台。粮台一烧,清妖军心大乱,那时候你再从城东出兵,前后夹击,援兵必溃。"

      韦俊沉默了一会儿,说:"三百人……太少了。清妖援兵有八千。"

      "三百人够了。"陈丕成说,"我不是要跟他硬拼。我是要烧他的粮。粮台一烧,清妖自己就乱了。八千人的军队,没粮吃,比八万头猪还不如。猪饿了还会叫,人饿了只会跑。"

      韦俊看着陈丕成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很亮,很定,像是一口深井,你看不到底,但你知道那下面有水。

      "好。"韦俊说,"就按你说的办。"

      ---

      六月初八,夜。

      武昌城南,梁子湖畔。

      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漆黑。湖面上有一点风,吹得芦苇沙沙响。

      陈丕成带着三百死士,潜伏在湖边的芦苇丛里。

      三百人,都是他从旧部里挑出来的。个个能打,个个不怕死。他们穿着清军的号衣——这是前几天从清军斥候手里抢来的——混在黑暗里,不容易被发现。

      陈丕成趴在地上,身上的清军号衣沾了泥水和芦苇叶。他看着对面的清军大营。

      塔齐布的湘军,今天下午刚到。大营扎在梁子湖西北面的一片开阔地上。营盘很大,灯笼点了一片。能看出来,清军很疲惫。八千人行军十几天,从长沙走到武昌,人困马乏,到了营地之后,很多人倒头就睡。

      陈丕成用望远镜看了看清营的布局。望远镜是千里镜,从清军手里缴获的,倍数不高,但夜里也能凑合用。他看到:粮台在东面,靠近湖边。粮车一排一排的,用油布盖着。守卫粮台的有四十来人,围着一堆篝火在烤火。

      "检点大人。"身边的亲兵低声说,"清妖的哨兵在那边。"亲兵指着营盘外围。

      陈丕成顺着亲兵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清营外围有哨兵在巡逻。但巡逻的间隔很长,差不多一刻钟才走一圈。而且哨兵走得很慢,像是脚上绑了沙袋一样。

      "他们太累了。"陈丕成低声说,"行军十几天,到了营地连哨兵都站不稳。这种状态,不适合打仗。"

      他等了两个时辰。半夜子时,清营里的换岗开始了。

      陈丕成看到,粮台那边的守卫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跟来接岗的人说了几句话——大概是"小心火""别睡着了"之类的话——然后走了。

      接岗的人只有两个。比上一班少了一个。

      "清妖真的累了。"陈丕成在心里说。

      他打了个手势。三十个太平军士兵拿着火把,悄悄地绕到了粮车的上风头。火把上绑了硫磺和油脂,一点就着,而且烧得很旺。

      然后,陈丕成拔出刀。

      刀刃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光。那一点光很微弱,但在黑暗里,足够刺眼。

      "杀!"

      三百死士,像三百条影子,贴着地面往清营方向移动。

      他们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

      粮台边的清兵,还在篝火边烤火。他们聊着天,说湖南的老婆孩子,说武昌城里的花姑娘,说等到打完这一仗就回家娶媳妇。

      没人注意到,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陈丕成打了个手势。三十个拿着火把的士兵,同时把火把扔了出去。

      火把飞过夜空,在空中划出三十道弧线。然后——

      "轰!"

      粮车上瞬间燃起了大火。油布是助燃的,粮车上的稻谷、麦子,都是最好的燃料。火一下子就窜了起来,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着火了!着火了!"

      清营里一片大乱。塔齐布从帐里冲出来,上衣都没穿好。他看着粮台方向冲天的火光,脸都变了形。

      "怎么回事!"他吼道,声音都劈了。

      没人答得上来。太平军的死士已经冲进了营盘,见人就杀。清兵从睡梦中惊醒,找不到自己的武器,到处乱跑。有的人往营门外跑,有的人往帐篷底下钻,有的人光着脚站在地上发愣。

      陈丕成穿着清军的号衣,在混乱中根本没人认得他。他带着一百人,直扑粮台核心。粮车一排一排地燃烧,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疼。

      "快点!"陈丕成对身边的人说,"烧完了就撤!"

      他们把剩下的火把,扔到了清军的帐篷上。帐篷是油布做的,一点就着。一瞬间,清营里到处都是火。

      塔齐布站在大帐前面,看着眼前的火海,脸在火光里一明一暗。

      他是一个能打的将领。曾国藩选他当湘军提督,不是没有原因的。但今天这一仗,他打不了。不是不能打,是不知道往哪打。

      天是黑的。地是黑的。火是亮的。但火只告诉他一件事:他的粮草,正在烧。

      "撤!"塔齐布终于下了命令,"往南撤!"

      八千湘军,在这个夜晚,像八千只没头的苍蝇,往南面退去。他们丢了盔甲,丢了武器,丢了大炮,丢了帐篷。有的连鞋都跑丢了,光着脚踩在碎石路上,疼得龇牙咧嘴。

      陈丕成站在湖边的高坡上,看着清军向南撤退的背影,笑了一下。

      "撤。"他说。

      三百死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里。

      清营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

      七

      塔齐布站在烧焦的粮台前,脸色铁青。

      八千人的粮草,一夜之间,烧了个干净。

      "太平军……"他咬着牙说,"好狠的手段。"

      他不得不做出决定:退兵。

      没有粮草,八千人就是八千张嘴。再待下去,不用太平军打,自己就先饿死了。湘军是湖南来的,湖南到武昌,走水路要十几天,走陆路要二十几天。回去的路上,没有粮草,八千人能走到湖南的,不到一半。

      "退。"塔齐布说,"退到长沙,重新集结。"

      台涌听到塔齐布退兵的消息,也不敢再往前走,停在半路上。他带着三千绿营兵,从襄阳南下,走了半个月,才走到半路。听到塔齐布退了,他心想:湘军都退了,我一个绿营,打什么打?

      于是他也退了。

      武昌城外的"打援"之计,成功了。

      ---

      韦俊听到消息,大喜。

      "陈丕成!好样的!"他拍着桌子说,桌子上的茶杯、地图、毛笔,全都跳了起来,"老子要给他请功!"

      他立刻写了一份奏报,派人送往天京。

      奏报里说:陈丕成率三百死士夜袭清营,烧毁粮台,逼退援兵,功居第一。请求东王加封陈丕成。

      这份奏报到了天京,先到了东王府。

      杨秀清看了奏报,沉默了很久。

      "陈丕成……"他念叨着这个名字,"这个十八岁的小子,越来越厉害了。"

      他提笔,在奏报上批了几个字:"陈丕成之功,确实不小。着加封殿右三十检点,赏银千两。"

      然后,他把奏报送到了天王宫。

      ---

      洪秀全看了奏报,也沉默了很久。

      "陈丕成。"他念叨着这个名字。

      然后他问了一句:"陈丕成今年几岁?"

      "回天王,十八岁。"太监答道。

      洪秀全不说话了。他看着奏报上杨秀清的批语,眼神复杂。

      杨秀清在提拔陈丕成。为什么要提拔?是因为陈丕成确实能干,还是因为……杨秀清想在自己的班底里,再添一个自己人?

      陈丕成是韦俊的人。韦俊是韦昌辉的弟弟。韦昌辉是北王。这一圈绕下来,陈丕成——一个十八岁的检点——跟杨秀清,到底是什么关系?

      洪秀全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陈丕成的名字,他记住了。

      ---
      八

      六月十五,天京。

      杨秀清又"天父下凡"了。

      这一次,他"天父"说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洪秀全正在天王殿里看书。突然,宫门外一阵喧哗。然后,杨秀清进来了。

      他闭着眼睛,身体在颤抖。

      "天父到——"

      洪秀全手里的书掉了。他站起来,看着杨秀清。

      "天父"走进了大殿,在洪秀全的龙椅前站住了。

      "洪秀全。"天父说,"你起来。"

      洪秀全站在那里,没动。

      "我叫你起来!"

      洪秀全机械地站了起来。

      "你治理天京,有几件事不妥。"天父说,"第一,你选妃太多。你是天王,不是昏君。第二,你最近很少上朝。天国的政事,你不管,东王管。你知不知道,有人在外面说,天京有两个王?一个东王,一个天王。天王不管事,东王管事。这是什么话?"

      洪秀全站在那里,嘴唇发白。

      "还有第三件事。"天父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像是在说悄悄话,"东王劳苦功高。你这个天王,是不是该给东王一些……更多的尊荣?"

      洪秀全听着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尊荣?"他问。声音有点抖,但他自己没感觉到。

      "万岁。"天父说,"东王应该称万岁。"

      殿里瞬间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能听见殿外风吹树叶的声音,能听见洪秀全自己的心跳声。

      万岁。那是天王的称号。洪秀全称"天王万岁",杨秀清称"东王九千岁"。九千岁和万岁之间,差了一千岁。但这一千岁,就是君臣之别,就是天壤之别。

      杨秀清现在要"万岁"。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杨秀清不再满足于"九千岁"的位置。意味着杨秀清想要……和他平起平坐。

      甚至,取而代之。

      洪秀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在广东花县,还是一个屡试不第的读书人。他每天读书,考试,落第,再读书,再考试,再落第。他落第了四次。第四次落第之后,他病了。病中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对他说:"你是上帝的次子。你的使命是替上帝打天下。"

      他信了。

      他创立了拜上帝会。他写了《原道救世歌》。他金田起义。他一路打到了南京。

      他用了二十年的时间,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现在,有一个人要来抢这个位置。

      而这个人的手里,握着"天父下凡"的特权。

      "天父……"洪秀全开口了。他的声音在抖。

      "不准讨价还价!"天父喝道,"东王称万岁,天经地义!东王替你打天下,难道不配称一个万岁?"

      洪秀全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儿子……再议。"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天父"似乎不太满意,但也没再逼。杨秀清的身体软了下来,"天父回天了"。

      殿里又空了。洪秀全一个人站在大殿里。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指节发白。

      **"共患难易,同富贵难。"**

      他忽然想起了这句话。这句话不是《圣经》里的,也不是《原道救世歌》里的。这句话,是一个老农民在花县的田埂上对他说的。那时候他还小,不到十岁。老农民说:"小伙子,你记住,共患难易,同富贵难。跟你一起吃苦的人,不一定能跟你一起享福。"

      他当时不懂。现在他懂了。

      但懂得太晚了。

      ---

      九

      六月二十,武昌城外。

      陈丕成站在营帐前,看着远处的武昌城。

      城头上的清军旗帜,还在飘。但他知道,援兵退了,城里的清军撑不了多久了。

      "检点大人。"亲兵走过来,"韦将军请您过去议事。"

      "好。"陈丕成转身,跟着亲兵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天京的方向。

      天京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杨秀清在东王府里做什么?天王在宫里做什么?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是打仗的。他的任务是在城头流血,不是在天京的朝堂上算计。

      但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一场远比武昌城头的战斗更凶险的较量,正在天京的宫墙之内,悄悄地展开。

      那场较量,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喊杀声,没有血流成河。

      但那场较量的结局,将决定太平天国——和他自己——的命运。

      就像三江口的波涛,看起来很平静。但水面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翻船。

      但你迟早会知道。
      (第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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