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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镇江初阵 镇江初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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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初阵
一
咸丰三年八月,秋老虎毒得很。
镇江城外的官道上,清军向荣部的旗帜遮天蔽日。绿营兵、八旗马队、江南提督标营,加起来一万两千人,把镇江围了三层。
向荣坐在中军帐里,五十多岁,瘦得像一根枯柴。他是广西提督出身,跟太平军打了三年,从广西追到湖南,从湖南追到南京。追到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把太平军堵在长江以南,不让他们过江北上。
镇江是长江南岸的咽喉。占了镇江,北可攻扬州,南可守南京。向荣围镇江,就是要掐住太平军的脖子。
消息传到天京,杨秀清正在东王府吃早饭。一碗白米粥,一碟咸菜。他听完探子的报告,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胡以晃!"
胡以晃应声进来。他是春官又正丞相,太平军里的老将,四十二岁,广西老表,打仗稳得很。
"带三千人,去援镇江。瓜洲一带,向荣派了个偏师在那儿堵着,先把这个偏师打掉。"
胡以晃接了令,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杨秀清又叫住他:"等等。陈丕成跟你一起去。"
胡以晃回头:"那个管粮的小子?"
"他管粮管了半年,账没出过错。但光管粮不行,得让他见见血。"杨秀清说了这句,又低头喝粥。
陈丕成接到调令的时候,正在粮仓里盘账。他把手里的算盘往桌上一搁,对副手说:"帮我盯着,我出去打一仗。"
副手是个十六岁的小兵,瞪大了眼:"陈哥,你没打过仗?"
"打过。但那是跟在别人后头冲。这次不一样。"
他回营房换了件半旧的短打,腰里别了把刀。这刀是永安突围时从清兵手里缴的,刀口上有个缺口,他一直没舍得换。
三千人出天京城,走仪凤门,过长江,到瓜洲。路上走了三天。
二
瓜洲是个小镇,在长江南岸,对着镇江。向荣的偏师驻扎在瓜洲北面的高坡上,八百人,带队的是个姓李的参将。
李参将四十出头,行伍出身,打了十几年仗。他奉向荣之令,在瓜洲以北扎营,任务是堵住太平军从天京来援镇江的路。
八百人对三千人,李参将心里有数。他不打算硬拼,他的任务是拖——拖住太平军三天,等向荣主力拿下镇江,再回头收拾这股援军。
胡以晃的三千人到了瓜洲,扎营休息。当夜,他召集诸将议事。
陈丕成坐在最末的位置。他现在是左四军正典圣粮,论官职,在诸将里排不上号。但胡以晃特意叫了他来。
"向荣的主力在镇江城外,这支偏师在高坡上。李参将是个老油条,他不会下来跟我们打。他在等,等向荣攻下镇江,前后夹击我们。"胡以晃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所以,我们不能等。"
诸将七嘴八舌,有的说强攻,有的说绕过去。陈丕成一直没说话,直到胡以晃点他名:"丕成,你管粮的,算算账,这仗怎么打?"
陈丕成站起来。他十六岁,在一屋子老兵里像个娃娃。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
"李参将八百人,在高坡上扎营。高坡三面开阔,只有南面有条小路通到瓜洲。他选的这个地方,易守难攻。强攻的话,我们至少要死三四百人才能拿下来。"
他顿了顿。
"但他在等高坡上的风。高坡上扎营,最怕的是火和夜。夜里看不清,他不敢随便出营。如果我们夜里去扰他,他不晓得我们有多少人,不敢追。扰他三夜,他要么撤,要么乱。他一乱,我们就能打。"
胡以晃盯着他看了半天,说:"你小子,想用疑兵之计?"
"是。百人就够了。百人骑队,夜里轮流冲营,每次二三十人,呐喊但不真打。清营不知道我们多少人,以为大军来袭,必然不敢出。一夜扰三次,连扰三夜,李参将要么撤营,要么请援。他一请援,向荣就会分兵。向荣一分兵,镇江之围就松了。"
帐子里安静了。
胡以晃慢慢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裂的河床。
"行。这百人,你自己挑。骑队也归你带。这是你的第一仗,打赢了,我给你请功。打输了……"
"打不输。"陈丕成说。
三
他挑了一百人。
都是从左四军里挑的。要会骑马,要不怕黑,要听得懂口令。挑人的时候,他让每个人骑马绕营跑三圈,跑完不喘的留下。一百人里,有六十个是广西老表,四十个是湖南新兵。
马是从清军手里缴的。有战马,有驮马,杂七杂八,但能跑。
第一夜。
八月十五,月亮很亮。
陈丕成把百人分成三队。每队三十人,间隔一个时辰出动。他自己带第一队。
二更天,他带着三十骑,从清营南面冲出来。
没有冲锋号,没有战鼓。三十匹马,马蹄裹了布,跑起来只有沉闷的"咚咚"声。跑到离清营百步远的地方,陈丕成把手里的刀举起来,往下一劈。
三十匹马同时加速。马蹄声骤然密集,像暴雨打在铁皮上。
冲到清营门前,陈丕成勒马。三十骑在营门前兜了个圈,齐声大喊:"杀——"
然后调转马头,往南跑了。
清营里炸了锅。
李参将从床上滚下来,光着脚就往外跑。营门外头喊杀声震天,他以为是太平军大军来袭,当场下令:"全体上墙!不许出营!放箭!"
箭矢"嗖嗖"地射出去,射到的只有空气。
半个时辰后,喊声停了。李参将派斥候出去看,斥候回来说:"没人。好像……好像有马蹄印,但看不清多少。"
李参将心里打鼓。他站在营墙上,朝南望了半天,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三更天,第二队来了。
又是三十骑,从东面冲过来。这次不光喊杀,还放了几个火把,在营门前甩了一圈,然后扔了火把就跑。
火把照亮的瞬间,清兵看见了一面面旗帜——但看不清多少面。
李参将这下坐不住了。他手下有个人出主意:"将军,太平军这是声东击西,说不定主力正在往我们侧翼运动。"
李参将一想,有道理。太平军三千人在瓜洲,不可能只派百八十人来骚扰。这一定是佯攻,真正的主攻方向在别处。
他下令:"加强东西两面的哨戒。所有预备队集中到中军大帐待命。"
四更天,第三队来了。
这次从西面冲。三十骑,不喊杀,不放火把。他们每个人马背上绑了个稻草人,披着清军的号衣。黑夜里,远远看去,像一支骑兵队正在展开阵型。
清营里的哨兵一看,吓得魂飞魄散:"长毛骑兵!好多人!"
李参将这下信了。他站在营墙上,看见西面黑压压一片——其实只有三十个稻草人。但他不敢赌。
他做了一个决定:把所有兵力收缩到营墙以内,不留外围哨卡。
这一夜,清营没敢合眼。
四
第二夜。
陈丕成换了花样。
他让百人骑队分成五组,每组二十人,不从四个方向来了,而是从同一个方向来,但每次间隔更短。
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每隔一个时辰来一次。每次二十骑,冲到营门前喊一通,然后跑掉。
清兵这一夜比昨夜更惨。他们刚躺下,喊声又起来了。刚端起碗吃饭,马蹄声又响了。
李参将一夜没睡。他派了三批斥候出去探,但斥候出去了就不敢回来——怕被太平军抓了。最后回来的那个斥候说:"长毛营地里,灯火通明,少说有两三千人。"
这是胡以晃配合的。陈丕成让他把营地里所有的火把都点起来,能点多少点多少。从远处看,三千人的营地灯火通明,像一座不夜城。
李参将这下慌了。他手下的八百人,已经被"两三千长毛"吓住了。兵卒私下里传:"长毛要总攻了。"
五
第三夜。
陈丕成只派了一队。十个人,十匹马。
但这十个人,每个人带了一捆干草,浸了油。他们摸到清营南面的大路旁边,把干草堆在路两边,点着了。
秋老虎虽然毒,但夜里还是有风的。风一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顺着大路往清营方向飘。
火光映照下,陈丕成让那十匹马在火光后面来回跑。马跑得快,火光把人影拉得老长,看起来像有几百骑在火光中穿梭。
李参将站在营墙上,看见南面火光冲天,人影绰绰。他终于撑不住了。
"撤。"他说。
参将大人亲自下的令。八百人,连夜拔营,往北撤了三十里,撤到了向荣主力附近。
消息传到胡以晃大营,是后半夜。胡以晃听完探子的报告,把陈丕成叫来。
"李参将撤了?"
"撤了。撤到向荣那边去了。"
胡以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十六岁?"
"是。"
"十六岁想出这种打法,你师父是谁?"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胡以晃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第二天,他派快马往天京送信,报捷。信里写了一句话:"陈丕成以百人骑队,三夜疑兵,逼退清营八百。此子可用。"
六
向荣听说李参将被吓退了,气得把桌子都掀了。
"八百人对付不了百八十个人?你还参将呢!你不如回家种地去!"
李参将低着头,一声不敢吭。他知道向荣骂的不是他一个人,是这整件事——镇江还没打下来,后路就被人抄了。
向荣不得不分兵。他拨了一千人去补瓜洲的缺口,这一千人是他从围镇江的兵力里硬挤出来的。围镇江的兵力一减,太平军守将吴如孝立刻抓住机会,从城里杀出来,冲了清营一个措手不及。
镇江之围,松了。
胡以晃的三千人顺利与镇江守军会合。向荣见势不妙,撤围而去。太平军在镇江城外追了清军二十里,斩获百余级。
这一仗,太平军叫"瓜洲疑兵之战"。清军叫"八月十五夜惊魂"——后来李参将的兵私下里这么叫,传到向荣耳朵里,李参将又挨了一顿骂。
战后论功,胡以晃首功。但胡以晃在报功的折子里,特意把陈丕成的名字写在前面。
折子送到天京东王府,杨秀清看了,哼了一声。
"百人退八百。这小子有点意思。"
他提起笔,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陈丕成擢殿右三十检点。"
殿右三十检点,太平天国的军职。位在丞相之下,师将之上。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管粮才半年,突然就成了一千二百五十人的长官。
命令传到瓜洲前线的时候,陈丕成正坐在地上吃一碗红薯粥。传令兵把东王的令箭递给他,他接过来,看了一眼,说:"知道了。"
然后继续喝粥。
旁边的副手急了:"陈哥!你升官了!殿右三十检点!"
"嗯。"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走,去看兵。"
一千二百五十人,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之后,他站在队前,说了一句话:
"你们跟着我,我保证不让你们饿着。但仗怎么打,听我的。"
一千二百五十人齐声应:"是!"
七
同一时候,天京。
天王宫里出了一件大事。
杨秀清"天父下凡"了。
这不是第一次。但这一次,频率不对。从前"天父下凡"几个月才一次,最近一个月来了三次。
这一次是在朝堂上。诸王、丞相、检点以上的官员,一共四十多人,跪在朝堂上听训。
杨秀清坐在帘子后面,突然身子一僵,眼一翻,口吐白沫。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他。
过了一会儿,他醒过来。但醒过来的不是杨秀清——是"天父"。
"天父"的声音很粗,跟杨秀清平时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朕是天父上帝是也。"
满朝文武,"啪"地全部伏倒,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天父"开始说话。说的是洪秀全。
"尔等天王,近来有何过失,自己知道否?"
洪秀全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但他不能发作。这是"天父"在问话,不是杨秀清在问话。如果他发作,就是对抗天父,就是大不敬。
他站起来,走到帘子前面,跪下。
"秀全知罪。请天父明示。"
"天父"说了一大通。说的是洪秀全最近"深居不出,不理朝政,只顾修建宫殿,选妃享乐"。
每说一句,洪秀全的脸色就白一分。
满朝文武跪在地上,谁也不敢出声。朝堂上只有"天父"的声音,和洪秀全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天父"说完了,问了一句:"尔知罪否?"
洪秀全把牙齿咬得咯咯响。然后他说:"秀全知罪。"
"天父"满意了。"朕去也。"
杨秀清的身子一软,倒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儿,他"醒"过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刚才怎么了?"他问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不说话。
杨秀清看了看满朝文武,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洪秀全,好像明白了什么。但他没说破。
洪秀全从地上站起来,脸色很难看。他没说一句话,转身就走。
走出朝堂的时候,他的手在袖子里抖。
八
回到天王宫,洪秀全把门一摔,进了内殿。
侍从吓得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洪秀全一个人在内殿里坐了很久。他面前摆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字:"杨秀清,东王,九千岁。"
他拿起笔,在"九千岁"旁边写了个"万"字。然后看了看,又把"万"字涂掉了。
不是他不想让杨秀清当万岁。是他不敢。
杨秀清现在已经"天父下凡"了。如果他真的逼封万岁,洪秀全怎么办?不同意,就是对抗天父。同意,自己的位置往哪儿摆?
他放下笔,抬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画着龙凤,金灿灿的。这是天朝宫殿的天花板,是他梦寐以求的"小天堂"。
但他现在坐在"小天堂"里,却觉得自己像个囚犯。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洪仁发,他的长兄。
"二弟,朝堂上的事,我都听说了。"洪仁发小心翼翼地说。
"你听说了什么?"洪秀全的声音很冷。
"听说东王……东王又……"
"又怎么了?"
"又代天父言了。"
洪秀全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御花园,十二座亭子,三座湖。烟花已经放完了,但湖面上还漂着烟花的碎屑。
"大哥。"他突然说。
"嗯?"
"你说,杨秀清会不会有一天,连我这个天王都不放在眼里?"
洪仁发愣住了。他没想到洪秀全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二弟,这……这是天父下凡,不是东王……"
"天父下凡?"洪秀全冷笑了一声。"我才是天父的次子。他杨秀清算老几?他一个烧炭工,目不识丁,现在骑到我头上了。"
他停了停。
"但他有'天父'。我没有。"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洪秀全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他创立了拜上帝会。他自称上帝次子。但现在,杨秀清用"天父下凡"把他的"上帝次子"给架空了。天父都下凡了,次子算什么?
洪仁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洪秀全挥了挥手:"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待着。"
洪仁发退出去了。洪秀全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御花园里的湖水。
湖水很平静。但他心里一点也不平静。
九
镇江前线,陈丕成的新官上任了。
殿右三十检点,说起来好听,但实际上也就是管一千二百五十人。这一千二百五十人,有一半是新兵,没打过仗。另一半是老兵,但老兵里有不少是跟着别的将领干过的,不一定服他。
陈丕成第一天点兵,就有人给他下马威。
一个老兵,姓周,三十多岁,广西老表,跟着太平军从金田一路打过来。他站在队列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陈检点,你十六岁就当检点,厉害啊。但打仗不是管粮,你那套疑兵之计,正经打仗管用吗?"
队列里一阵窃笑。
陈丕成看着他。不说话。
看了足足十秒钟,他才开口:"周大哥是吧?"
"不敢当,陈检点。"姓周的一脸不服。
"你跟我说说,你在金田起义的时候,干什么?"
"我?我扛大旗。"
"扛大旗。那你见过清军的火枪吗?"
"见过啊。鸟铳嘛,百步之外打不准。"
"好。那你知道不知道,向荣的绿营里,有一种抬枪,三个人抬,能打三百步?"
姓周的愣住了。他没见过抬枪。
"我见过。"陈丕成说。"在武昌城外,我亲眼看见抬枪一枪打穿了两个人的身子。这种枪,你不能硬冲,得绕到侧面去,等他们装弹的时候再冲。装弹要半柱香的时间,这半柱香,就是你的命。"
他扫视了一圈。
"你们跟着我,我不敢说让你们都活着回去。但我能保证一件事:我不会让你们去送死。每一场仗,我都会先想清楚再打。你们信我,就跟着我。不信,可以走。"
队列里安静了。
姓周的张了张嘴,没说话。最后,他低下了头。
从那天起,再没人给陈丕成脸色看。
十
九月,秋凉了。
向荣撤了镇江之围,退到丹阳。太平军在镇江站稳了脚。
陈丕成的一千二百五十人,驻扎在镇江城外。他每天做两件事:练兵,和算粮。
练兵是练阵法。他没读过兵书,但他有自己的办法。他让士兵两个人一组,一个拿刀,一个拿盾。拿刀的要学会躲到拿盾的后头,趁清军装弹的空隙冲上去。
"清军的火枪,打一发要半柱香。这半柱香,就是你的命。你要么在这半柱香里冲到他面前,要么就死在半路上。没别的选择。"
算粮是因为他管粮管出习惯了。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粮仓转一圈,看看还剩多少米,多少盐,多少干草。
镇江的粮仓里有两万石米。够一万两千人吃三个月。但陈丕成在账本上写的是:"两万石,一万二千人,日耗七百二十石。可支二十七天。"
他留了三天的余量。因为路上可能有损耗,因为可能有逃兵,因为可能……很多因为。
他不知道,在天京城里,有个人也在算账。但那个人算的不是粮,是权。
十一
那天晚上,杨秀清又"天父下凡"了。
这一次,不是在朝堂上,是在东王府的内堂里。只有几个亲信在场。
"天父"附在杨秀清身上,说了一句话:"朕之次子洪秀全,近来颇多过失,当受杖责四十。"
杖责四十。就是打屁股。四十下。
这是"天父"的旨意。洪秀全如果不接受,就是对抗天父。如果接受,当天就被打屁股,当天就被打——当着几个亲信的面。
洪秀全那天不在场。但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他耳朵里。
他听完之后,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问了一句:"杨秀清呢?他'醒'过来之后,说什么了?"
"回天王,东王'醒'过来之后,说不知此事。说是天父借他之口所言,他本人并不记得。"
洪秀全冷笑。
"不记得。好一个不记得。"
他挥手让侍从退下。一个人坐在殿里,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黑。没有月亮。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广东花县,他第四次落第,从广州回来的路上。那天也是这么黑。他走在路上,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读书人考不上功名,还能干什么?
然后他病了。病了四十多天。在病里,他看见了上帝。上帝对他说:"你是我次子。你去打江山,我去坐天下。"
他信了。
他创立了拜上帝会,金田起义,一路打到南京,定都天京。他真的坐了天下。
但现在,这个"天下",好像不是他一个人的了。
杨秀清有"天父"。萧朝贵死了,但萧朝贵也有"天兄"(耶稣)附体。他这个"上帝次子",夹在"天父"和"天兄"中间,反而成了最没用的那一个。
他闭上了眼。
"上帝啊。"他在心里说。"你真的存在吗?如果存在,为什么让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没有人回答他。
十二
镇江。
陈丕成站在城墙上,看着长江。
秋天了,江水瘦了。江面上偶尔有清军的哨船经过,远远的,不敢靠近。
他手里攥着一把刀。不是那把缺口的刀,是新打的。东王府送来的,钢火很好,刀刃上刻着"殿右三十检点"六个字。
他摸着那六个字,心里想:这把刀,以后要饮多少人的血?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这辈子,大概就是打仗的命了。
他十六岁,已经打了三年仗。从金田到天京,从武昌到镇江。他见过的人血,比他喝过的米粥还多。
他有时候会想:这场仗,什么时候是个头?
但他不敢想太久。一想太久,就会想起那些死掉的人。叔父陈承瑢跟他说过:"丕成,我们这些人,打仗打到死为止。不死,就打到赢为止。没有别的选择。"
他现在懂了。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兵营里,一千二百五十人正在吃晚饭。红薯粥,咸菜,偶尔有几块豆腐。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端起碗。
旁边姓周的那个老兵凑过来,小声说:"陈检点,你那天说的话,我琢磨了很久。"
"哪天?"
"就是你说的,清军的抬枪装弹要半柱香那次。"
"嗯。"
"我以前打仗,就是闭着眼睛冲。冲到跟前算运气好,冲不到算命不好。从来没想过,还可以算时间。"
陈丕成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打仗不是赌命。是算账。每一步,都要算清楚。算清楚了再打,死的才是敌人,不是自己人。"
姓周的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他把自己的刀磨了又磨。
十三
九月下旬,向荣从丹阳又动了。
这一次,他调集了五千人,打算重新围镇江。
消息传到天京,杨秀清派韦俊带五千人去援。陈丕成的殿右三十检点部,归韦俊节制。
韦俊是韦昌辉的弟弟,二十八岁,能打仗。他接到命令后,没有急着去镇江,而是先在瓜洲一带扎营,等清军过来。
向荣的五千人走到半路,听说韦俊在瓜洲等他,就停了。
两军对峙。
陈丕成向韦俊献计:"向荣这次来,粮道必经丹阳。我们可以派一支奇兵,去截他的粮道。"
韦俊听了,点了点头。然后他问:"你愿意带这支奇兵吗?"
"愿意。"
"多少人?"
"三百人够了。"
韦俊看了他一眼,好像在看一个怪物。"你十六岁,就这么喜欢冒险?"
"不是冒险。是算过了。向荣的粮队,护卫不会超过两百人。我带三百骑,一夜赶到,天亮前烧掉他的粮车。等他反应过来,我已经回去了。"
韦俊想了想,说:"行。但你得给我活着回来。"
"会的。"
当天夜里,陈丕成带了三百骑,往丹阳方向去了。
这一去,三天后才回来。回来时,三百骑少了十二个。但带回来的消息是:向荣的粮队被烧了四十车粮,够五千人吃半个月的。
向荣接到消息,当场吐了一口血。
他的五千人,不得不撤。
镇江又稳了。
十四
这一仗之后,陈丕成的名字开始在太平军里传开了。
"那个十六岁的检点,百人退八百的那个。""那个烧粮队的。""那个管粮出身的。"
名字传到了天京,传到了天王宫。
洪秀全那天正在看奏折,看到陈丕成的名字,停了一下。
"陈丕成?"他问旁边的侍臣。"这个人,我好像听过。"
"回天王,此人十六岁,殿右三十检点。在镇江连立两功,东王很看重他。"
洪秀全"嗯"了一声。然后他说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
"十六岁当检点。他是不是……太年轻了?"
侍臣不敢回答。
洪秀全也没再问。他低下头,继续看奏折。
但那一刻,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一个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念头:
他嫉妒。
不是嫉妒陈丕成的功劳,是嫉妒陈丕成的"年轻"。
他今年四十一岁了。四十一年前,他还是广东花县一个屡试不第的穷书生。四十一年后,他坐在天王宫里,被杨秀清用"天父下凡"骑在头上。
而陈丕成,十六岁,已经在战场上立了功,被东王看重,被三军传颂。
他什么都有了。而他洪秀全……
他有什么?
一个"天王"的名号,一座天王宫,和一群随时可能背叛他的人。
他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
"上帝啊。"他又在心里说。"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窗外,秋风扫过御花园的湖面,掀起一层一层的波纹。
湖中央的亭子里,有一盏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差点灭了。
但又亮了。
十五
十月初,镇江前线。
陈丕成接到东王府的令:回天京述职。
他把手上的事交代给副手,带了十个亲兵,骑马往天京去。
到天京的时候,是傍晚。他进了仪凤门,沿着大街往东王府走。
街上的百姓看见他,指指点点。"那就是陈丕成?""好年轻啊。""听说他十六岁就当检点了。"
他没理会。他从来不理会这些。
到了东王府,杨秀清在二堂见他。
杨秀清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了陈丕成半天,说:"你就是陈丕成?"
"是。"
"十六岁?"
"是。"
"瓜洲那三夜,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
杨秀清把茶杯放下。"你知不知道,你那三夜疑兵,逼退了向荣的偏师,向荣不得不分兵去补缺口。一分兵,镇江之围就松了。松了之后,吴如孝才能从城里杀出来。你那一百人,撬动了整个镇江战局。"
陈丕成没说话。
"你很会算账。"杨秀清说。"管粮要算账,打仗也要算账。你这两样都行。"
他站起来,走到陈丕成面前。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你现在是殿右三十检点,管一千二百五十人。以后,你会管更多。管的人越多,算的账就越大。不是算粮食的账,是算人心的账。"
陈丕成抬起头,看着杨秀清。
杨秀清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聪明的亮,是——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在里头。
"人心这笔账,比粮食难算。"杨秀清说。"但算明白了,你就知道该怎么打了。"
陈丕成跪下磕头:"末将记住了。"
"去吧。"杨秀清挥了挥手。"回镇江去。向荣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仗,更难打。"
陈丕成退出来。走到东王府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东王府很大。比天王宫小,但比他能想到的任何建筑都大。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杨秀清以前是烧炭工。烧炭工住在紫荆山里,住的是茅草屋,吃的是红薯粥。
现在,他坐在东王府里,端着茶杯,跟他说"人心的账"。
一个人变了这么多,还是同一个人吗?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杨秀清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他看不懂的。
他翻身上马,带着十个亲兵,出了仪凤门,往长江渡口去。
渡口边,江水在夜色里翻着暗光。对岸,镇江的灯火若隐若现。
他站在渡口,等船。
风吹过来,很凉。
他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仗打完了,我想回家看看。"
旁边的亲兵看了看他,没敢接话。
船来了。他上了船,过了江。
镇江在等着他。
而天京城里,杨秀清又"天父下凡"了。
这一次,"天父"说的是:"朕之次子洪秀全,当让位于朕之代言人东王,以全天国大业。"
消息还没传出去,就被杨秀清"醒"过来之后压下了。
但压下了,不等于没说过。
有些话,说出来了,就像钉在墙上的钉子。拔下来了,洞还在。
十六
陈丕成回到镇江的那天晚上,姓周的老兵请他喝酒。
酒是从清军那里缴的。很烈。陈丕成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姓周的笑了:"陈检点,你打仗行,喝酒不行啊。"
陈丕成把杯子放下,抹了抹嘴。"不行就不喝。我得清醒着。向荣不会停的。他还会来。"
"让他来。"姓周的豪气上来了。"来了就打。跟着你打,我心里踏实。"
"踏实?"
"嗯。你不会让我们去送死。这就够了。"
陈丕成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是他到镇江以来,第一次笑。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像两个月牙。一点也不像个十六岁的将军,倒像个十六岁的少年。
他确实是个少年。
十六岁。放在太平年月,应该还在村塾里念书,或者帮家里放牛。
但他没有。
他生在穷人家,长在乱世里。十五岁投军,十六岁领兵。他的人生,从十五岁那年起,就只有一条路:往前走,不能回头。
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喝了。
这次没呛。
"周大哥。"他说。
"嗯?"
"你说得对。仗打完了,我们都能活着回家。"
姓周的点了点头。但他心里知道,这话当不得真。
这场仗,打完了吗?
没有。
这才刚刚开始。
窗外,长江在夜色里无声地流淌。对岸天京的方向,隐约可见一点灯火。
那灯火,像天王宫里的灯,也像东王府里的灯。
灯火下面,有人在计算兵力,有人在算计人心,有人在"天父下凡",有人在深宫独坐。
而在镇江城外,在一个简陋的军帐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喝完了一杯酒,躺下来,闭上了眼。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西岸村。村里的茅草屋还在,叔父陈承瑢在门口劈柴。他跑过去,喊了一声"叔父"。
叔父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然后他醒了。
帐子里很黑。外面有哨兵走动的脚步声,很轻,很稳。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仗。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把刻着"殿右三十检点"的刀。
刀很凉。
但握在手里,很踏实。
(第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