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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余光 乡村的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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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的清晨是宁静幽暗的,两辆摩托车炽白的光刺破朦胧的天色,在道路上慢行,路旁掠过一块又一块的苞谷地。这是周楠第一次坐在蒋鹏飞身后,他看起来瘦,其实肩背挺宽阔,完全挡住前面的风。
蒋鹏飞的车并没有在秀山停下,一直骑到了邻水客运站。
“为什么到邻水来坐车?”
“你俩不是要回家当劳工。送你们回去啊。”
在县城卖完鸡枞尚早,陆建豪嚷着要去吃饭,周楠和唐想坚持回到家再吃午饭。
陆建豪看向蒋鹏飞,蒋鹏飞同意先送周楠和唐想回家。
太阳顶照,长空无半丝纤云。阳光下,每个人都是焦着一张脸。
周楠到瓦厂,她的爷爷奶奶已经到大田里了。她和唐想下了车,叫蒋鹏飞、陆建豪骑车回去。
陆建豪当即不干了,“快五个小时了,我只喝了几口水。怎么着让我把午饭吃了再走吧。”
“我们俩带两个男生回家,怎么跟家里人解释,让别人看见怎么想。更何况你还一头黄毛。”
陆建豪气鼓鼓的指着唐想,久久无语。他眼睛转了转,指着蒋鹏飞:“我戴帽子还不成吗?他妈妈跟你妈妈是不是表姐妹。我们去你家。”
“还真把我俩当跑生意的啦。”蒋鹏飞把车停在竹林树荫下,坐在地上,靠着竹竿休息。
周楠奶奶和爷爷掰,周楠和唐想背。从大田要过一座石桥,再爬山一段陡坡才到公路上。
背了两趟,汗水已经把她们完全打湿了。
蒋鹏飞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周楠活得太苦了,在外婆家,她要做饭、洗衣、扫地、洗碗、打猪草、喂猪,帮着掰苞谷、背苞谷。回爷爷奶奶家,还没到家呢,又干起活了。
她那瘦条条的身板怎么能背得起这么重的东西。
他站起来,抢过周楠的背篓,跟她去到地里。“你去掰,我来背。等会儿,用车拖回去。”
地气热腾腾的,再能熬的人到这个时候也要投降了。
周楠、唐想拖着疲乏的爬上了摩托车。唐想喊了声“妈,我回来啦。”指着自家场坝让蒋鹏飞、陆建豪把车停在柴棚里。
唐想爸妈听到声音从厨房出来看。蒋鹏飞端详眼前的人,主动开口喊人:“段二孃,二姑爷。”
唐想妈妈—段明芝端详了几秒,才认出来—一米七几的个子,宽松的白色坎肩连帽衫,脸上轮廓清晰,完全是个大人模样了。唐想妈妈还是六七年前见过蒋鹏飞一次,想了又想,才想起他胖胖的小孩儿样。“鹏飞啊,快进来。都长这么高,这么帅了。”
蒋鹏飞笑着介绍陆建豪“这是我同学,跟我一起来玩。”
“好,进去吧。这么热把帽子摘了吧。”
陆建豪摆摆头,“阿姨我不热。”
唐想抱着她妈妈胳膊跟她解释:“妈,他俩耍的无聊,听说我们家掰苞谷,说想来体验体验。”
“掰苞谷有什么可体验的。又热又累。来二孃家玩。”
唐想家饭已经好了。
“唐想,去叫你姨婆他们不要做饭,过来吃。”
“好嘞。”唐想从柴棚穿过去,就到了周楠家院坝。
蒋鹏飞和陆建豪是第一次做这么重体力的活儿,又累又饿,全程专心吃饭,没说半句话。放下碗,还打了个嗝儿。饭桌上人都抿嘴笑,两人自己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陆建豪绕着两家之间的黄桷树走了几圈。问:“这树好大哦,多大年纪了。”
“不知道。我爷爷说他小时候就这么大。”
蒋鹏飞指着树底下最靠外房屋窗户问:“这屋谁住。”
“我。”
陆建豪抢先说:“那今晚我跟蒋鹏飞睡这屋。你们家都没有空调,这屋肯定最凉快。”
周楠和唐想相视一眼,只能同意。
蒋鹏飞和陆建豪是真累了,周楠带他们进了屋,两人径直钻进蚊帐倒下就睡。
下午出工,周唐两家没有人真去叫蒋鹏飞和陆建豪,但两个人自己醒了。
蒋鹏飞睁开眼,屋内暗了些。蝉鸣像热浪一样涌进来。他侧头看向陆建豪,对方也睁着眼发呆。
“去吗?”陆建豪问。
“去。”
一条泥巴路通到地边。蒋鹏飞和陆建豪看到了那片苞谷。
夕阳斜照,阳光下的苞谷静悄悄地站着,横行竖列十分整齐。没有风,焦黄的叶子和泛青的杆儿纹丝不动。
周唐两家的地挨着,一块在上面,一块在下面。蒋鹏飞推陆建豪跟着唐想去下面,他跟在周楠身后到上面。
稠密的苞谷,使蒋鹏飞只能看到很近的地方,周楠在他旁边一列,演示了掰苞谷、反手扔进背篓的动作,就不再等他。
蒋鹏飞不停的掰苞谷、扔苞谷,来来回回,不一会儿肩膀吃重,呼哧呼哧,满头大汗。汗沿着额前碎发流进眼睛里,眼睛吃痛,睁不开。才背三趟,肩膀已经勒起红印。
陆建豪掰了半背篓就受不住了,把背篓放在地上,磨磨蹭蹭的掰着。
他再一次看着从跟前走过去佝偻着背的周楠,背篓的绳子勒进她的肩膀,她的步子很稳,像是久已习惯。
“周楠你去掰,我来背。”他走过去双手提起背篓,换到自己背上。
蒋鹏飞看着堆在地边一袋袋的苞谷,想到等会儿还要背回去,就觉得肩膀又疼又辣。这样重的体力活,周楠已经干了好几年了,她是怎么一年熬过又一年的。
蒋鹏飞叫陆建豪回去骑车来试一次,看这路能不能跑车。
陆建豪起身就走,高兴的跑着回去。轰隆隆的骑着车来。有车来运,所有的人力都投入到掰这一工序。一个下午收完了最大的两片地。
“怎么回事儿,我好像看见你爸妈了。”蒋鹏飞减速熄火,等陆建豪到旁边时叫住他。
陆建豪眯着眼一看,站在唐想家院坝堡坎边,张张望望的不是他爸妈还有谁。院坝里还停了辆出租车。
他拉住蒋鹏飞“等会儿我爸要打我,我肯定要跑。你会跟我一起跑吧。”
“舍命陪你。”
陆建豪把帽子转了个圈儿,帽檐朝后,轰了油门,收脚上踏板朝他爸妈骑去。
此刻,陆建豪的样子让她妈妈心疼的红了眼眶,他爸也震惊的沉默了。
前胸后背的衣服被汗湿透,贴着肌肤。红通通的双臂上,被苞谷叶割了数十道血痕。
关键他还是笑着的。
“老头儿,你都追杀到这地儿来啦。”
唐想爸爸妈妈恭恭敬敬的把表弟带上门来的不速之客,请进堂屋。唐想爸爸留下跟客人寒暄,唐想妈妈立马去逮鸡,周楠爷爷捉了只鸭,周楠和唐想走路去后山狗儿凼李家买鱼。
浓稠的夜色遮蔽整个黄荆坝,周唐两家终于吃上晚饭了。
苞谷地捡到的鸡枞炖鸡汤、魔芋烧鸭子、酸菜鱼配了炒青椒,白水茄子、回锅豇豆,还有一大盘土鸡蛋。
陆建豪爸爸妈妈似乎喜欢吃辣,虽然直冒汗,但中间没喝一口水。
“你们吃的惯辣。”
陆建豪爸爸擦了擦脸上的汗,“我跟豪豪妈妈都是江西人,去广东读书认识的。后来就留在广东了。”
“哦,哦。厉害,真厉害。”
陆建豪没有迎来想象中的责骂,他爸妈跟他坐在树底下聊了一个多小时。
树上的蝉鸣已停,星光穿透树叶漏下来,地上斑斑点点。长大后,陆建豪第一次抱着壮实的父亲狠狠哭了一通。
“爸妈,我想在这儿多待几天。下个月跟鹏飞一起回。”
陆建豪爸爸壮实的手摸着儿子的脑袋,“可以。只是今晚跟爸妈去市里住。我看这两家不够住。我们一家在y市玩两天。”
“老头儿,你说了算。”
送走陆建豪一家人黄荆坝彻底安静下来。周楠爷爷让周楠和唐想睡一屋,蒋鹏飞和毛华中睡周楠房间。
蒋鹏飞认真打量周楠的房间。
窄架子床,木柜,三棱柜。墙上开了窗,窗下摆张书桌,桌上堆着书,整整齐齐。床正对的墙上贴满了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作文比赛一等奖。
果然是优秀着长大的。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一本相册。
第一张周楠五六岁,背景是个公园。广东。他猜。翻过去还是小时候,两个小辫子,眼睛弯弯笑得很开心。再翻,长大了。每一张都有唐想、陈青松,还有另一个应该是彭超。
他翻看第四张的时候,停了一下。陈青松站在周楠左边。周楠站的端端正正,目视前方,嘴角浅笑。陈青松也在笑,他的眼睛不是再看镜头。第五张,陈青松站在周楠右边,眼角余光落在同一个方向。
第六张,陈青松站在周楠身后,微微偏头,余光还是那个落点。
蒋鹏飞合上相册,手指在封面停留一刻。
原来是这样。
他暗笑了一下—不是笑陈青松,是笑自己。想起唐想说起陈青松时那种不自觉的兴奋,想起自己一直以为两人是互相喜欢。
陈青松眼角的余光,从来没有落在别处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