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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逢 在地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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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府那些诡谲禁术里,嚣张跋扈的有好几百种,譬如借尸还魂、强行夺舍、逆转阴阳,等等等等。可要说起窝囊的,那真是屈指可数。
好巧不巧。这融魂,便能排上前三。
仔细想来,都是占据别人的身体了,何不占个十全十美。他倒是礼数周全:先把自己的诉求摊开给对方看,所谓“敲门递拜帖”;再同寄主的本体魂魄揉合,一体双魂,共用身体,算“临时借住”;最后夙愿得偿,自行消散,相当于“挥手辞别”。乍一听,倒还有几分宾主尽欢的雅兴。
可若真信了这表象,觉着“这算哪门子的诡咒”,就大错特错了。且不提一尊陶罐内有黑白两股弹丸对撞,对这具身体的损耗;就论夙愿未成当如何——届时寄生鬼魂消散,并将本体魂魄活活蚕食,徒留一副空壳。
话说这位冥君倒也确是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主。唤做旁鬼早已哭天抢地怒骂天道不公了,而他只是被“拜帖”冲得脑晕昏胀,腾出手来捋了捋眉心,顺带便梳理起|来龙去脉了。
原是这缕魂魄爱慕一个凡人。那凡人命途多舛,初生便被遗弃,少时遭同门欺凌,成家后遭夫君背弃,欲立业又遭灾祸崩殂,最终落得一个四分五裂、肉身无法重组的结局。故而此魂所求,便是陪她平安渡劫,改写惨死的命数。
熟知凡人命格的手段,地府没有。玄溟自然便想到了天庭,只是这等手段对那群闲仙而言,可谓是信手拈来,一时也排除不了几个嫌犯。如此一来,追查的效率便低了。想到此事耗时必久,玄溟索性暂不深究,决定先下凡找到那人,解咒了结再说。
横竖那凡人不过三十载阳寿,耽搁不了他多少工夫。
于是便有了故事开篇的“霜鸦”——玄溟本是应寄生魂所求所化。只是他未料到,这凡人性命竟薄如蝉翼,若任其冻毙,后续种种惨案与这魂的夙愿皆将成空。故而,他决定先护其心脉,再化形为狻猊将她从雪中救起,随后跟她返回宗门,参与那场灵力考核。
可当看见那女子无声无息倒卧在坑中时,体内那枚墨色魂丸猛地一挣。
然后“玄溟”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活动了一下指节,又抬起双臂,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
沉元见到“天庭仙使”了。
那仙使正半跪在雪中,朝她伸出一只手。沉元早已四肢麻木,指尖都动弹不得,只能怔怔望着。好在对方察觉到了她的无力,便将手收了回去。
在这静默的片刻间,沉元一直无事可做,只能欣赏仙使的容貌。现在对方收回手后,一张玉面却越凑越近。
然后俯身,将她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沉元这才回过神来:这是位大善“人”,他想救我。
沉元猜想若是仙使,即使在这冰天雪地里应该也是觉不出寒意的,而这位仁兄的胸膛很冷,比冻得半死的她还冷,所以应该是个人。于是又瞅见他十指修长、眉眼清俊、一身墨色缎袍,便断定是某世家公子。可是富家子弟为何平白无故地到这鸟不拉屎的荒山上来。
于是她气若游丝问:“……公子可是要寻群玉门,结果不慎迷了路?”
仁兄似乎没料到她还能说话,停顿了好一会,道:“是。姑娘识得路?”
于是沉元便熟稔地指起路来,无非是说着“往东”“向北”之类的话,那位仁兄却似乎很是受用,称赞她“方向感极佳”。也难怪,雪山嘛,白茫茫白花花的连成一片,这里那里都长一个样,像沉元这种瞥一眼就知道方位的本事,确实难得一见。
不过沉元也暗自感叹,不愧是修仙之人,如此跋涉雪山还负重一人,不休息也罢,竟然连气都不喘一口。想到此处,不禁又深看了他两眼:面庞白皙不带丝毫血气,偏那唇色殷红得刺目,眸色更是乌沉沉的不见半点光亮。
一时心下存疑。
于是将头缓缓贴近仁兄左胸,只觉得硬邦邦的,便贴得更近了些,还没来得及去听心跳,仁兄的声音便贴着耳朵震颤过来,又低又沉:“要是累了可以睡会。”
沉元耳根发麻,忙向后缩了缩,小声道:“我不累的……还得给公子指路呢。”心想这一路分明是他抱着自己,该累的也是他才对。
“后面的路我认得,不必再劳烦姑娘了。”仁兄说到此处,却忽地低头看来,“姑娘,可是在担心……玄某是歹人?”
怎么会是歹人,仁兄可是大善人。沉元忙不迭摇头。
他本是带着几分哀伤与试探问的,此刻迎上她笃定的眼神,那点哀色便如雪入春水般化开了。于是唇角一扬,道:“这般,姑娘尽可放心睡吧。待至山门前,在下会唤姑娘醒来的。”
得了这句话,仁兄又抱得稳当,甚至步履间还有一种近乎哄睡的轻缓之意,于是困意袭来,沉元不知不觉便在他怀中睡着了。
两人抵达群玉派山门时,已近亥时。门内烛火尽熄,唯见六出师尊在阶前扫雪——可师尊早已多年不亲自扫雪了,沉元纳闷,想着该下地帮忙才是,身子刚动了动,环住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她这徒劳的挣扎,倒被师尊瞧个正着。
老人家当即提起扫帚劈头狂扁仁兄,口中怒骂:“好你个狂徒,劫人都劫到我派门口了!还不快放下!混账东西!”
仁兄挨了几下闷棍,只得松开手臂,将沉元轻轻放在地上。沉元被他抱了一路,身子回暖不少,落地时虽还有些踉跄,倒也勉强站稳了。
“师尊、师尊……您先停手听我说——”沉元的声音被老人家挥帚的劲风盖了过去。她又没力气高声,想上前去拉架,却差点摔倒。
本来仁兄躲得很是游刃有余,但忽地卡了一瞬,被师尊的扫帚当头一棒。
“嘶——”沉元看着都生疼,龇牙咧嘴地瞧他,却见这人挨了打也不揉伤处,只用指节缓缓捋了捋眉心。
下一记棍风袭来,却被玄溟抬手稳稳截住。他握住帚柄道:“老头,适可而止。”
空气一静。
趁着这空隙,沉元赶忙解释:“师尊,这位是玄溟公子,是来拜入山门的。”
六出师尊对来者何人并无兴趣,只觉棍子被擒,两手也因此被缚住而动弹不得,只得停手瞪眼道:“那他方才为何对你搂搂抱抱啊?”
沉元还在发愣,玄溟已替她答了话:“她腿冻伤了。”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不信,现在让她走两步试试。”
沉元倒是乖巧,依言试着挪了两步,果然走得磕绊,像个蹒跚学步的孩童。
六出师尊没让她多走,把扫帚往旁边一搁。
沉元知道这个动作是生气的意思,于是故意“哎哟”一声要摔倒了。
果然,方才还板着脸的老人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扶住,嘴里却开始唠叨:“摔着没?……你自个儿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大半夜的,还跟个男子拉拉扯扯……”
玄溟在一旁听得兴致缺缺,只觉这家长里短的训话实在浪费时辰。他耐着性子抱臂而立,又开始烦躁地揉起眉心,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碾着积雪——碾实了又踢散,踢散了再碾实。
沉元始终垂着脑袋听训,忽觉耳边的念叨停了。她悄悄抬眼,却见师尊不知何时从门房里捧出个陈旧的木匣,此刻正从中取出一柄长剑。
剑鞘乃乌木所制,通体漆黑,鞘身浮雕百兽奔腾之纹,长四尺七寸。师尊拂过剑身,转而严肃问道:“沉元,你可知为师为何执意要你修仙?”
沉元摇摇头。
师尊不知玄溟本是冥府鬼君,只将剑递去让他一试。
玄溟随手接过,两指轻叩剑身,便知是柄锻造精良的凡铁,并无灵气附着,本应随手可拔。谁知他握柄一抽,那剑竟纹丝不动,恍若与鞘|铸为一体。眉梢微抬,指间又加三分力道——剑仍牢牢锁在鞘中。
师尊见状,便将剑转递向沉元。
沉元虽不知缘由,仍依言握住师尊手中的剑柄,手腕轻翻,便拔剑而出。剑身密布凹凸纹路,若是刺入再拔,只怕要带出血肉;此刻刃口映着雪光,一片寒亮恰恰落在她脸上。
“当年雪地中拾到你时,此剑便在你身畔。你或许忘了,幼时你便能将它拔出,却总被它伤到,我才将它收起。”师尊凝视长剑锋芒,沉声道,“如今,该归还给你了。”
玄溟垂眸看向剑身,确实无半分清灵仙气,也无半点阴浊鬼息,人间有此等铸剑之术,倒是稀奇。
沉元低声呢喃:“可是我并无灵根啊。”
“须知世间修仙之道,本就不止一条。炼丹制符,御灵驱器,剑修体术……凡有一道能沉心钻研至极致,便足可叩问仙门。”师尊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顺了顺。
“可,没有仙根,当真也能成仙吗?”
一旁的玄溟冷言道:“难于上青天。”
师尊抬手,不轻不重在二人额上各敲一记:“成不成仙,岂是此刻该挂心之事?修行之苦,本就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行凡人不能行,忍常人不能忍,是为修行。”
他仰首望向天际,银河倾泻。
“至于最终能否登仙……那是天命。而我辈所求,不过是问心无愧,走完这条自己的道。”雪山之巅,琼霄如洗,清光流照。漫天星辰似伸手可掬,却又迢迢万里。
沉元惯是反应慢的,待她琢磨明白这句话时,自己已经神游到堆房门口了。推开门,一股灰烟迎面扑来,呛得她连声咳嗽,这才猛然记起,被褥还在火炉上烤着。
她忙捂住口鼻冲进去,又拍又踩,好一阵忙乱才将火星扑灭。拎起被子一看,所幸只焦了边角,大半还算完好。只是屋里早已闷浊得厉害,一番忙活又出了不少汗,沉元伸手擦擦额头,打算敞开门散散烟气,自己则转身往伙房去,她已经大半天没有进食了,得去寻些残羹冷饭填填肚子。
刚一推门,便径直撞上了候在门外的玄溟。颀长的身影堵在门前,将外头的月光遮去了大半。
玄溟低头俯身朝堆房里望了一眼,问道:“你就住此处?”
沉元点了点头,随即又慌忙摇头,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压低声音道:“是。但师尊不知我住这儿,还请公子莫要与旁人提起……”
之前被附身时,玄溟便听她一口一个“公子”,如今当面听到,眉头蹙得更紧了:“别叫我公子。”他的重点好像跑偏了。
在地府,众鬼皆称他“鬼君”“大人”,私底下也不过是“上头那位”。他一时竟想不出该让她唤自己什么,索性问道:“你们同门之间,平日如何称呼?”
“师弟或者弟弟?”沉元心想他入门比自己晚,应该是这样叫。
玄溟沉默了片刻。
“……弟弟?”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