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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幕   沉元被 ...

  •   沉元被雪埋了。

      原先她只是估摸着,这个坑这么大,跳下去只有六尺深,还不至于断手断腿的。现在她可以确定了,这个坑高是七尺一寸,恰好过头顶。

      虽然沉元一直被同门誉为“二愣子之最,没有之一”,但是她真不是二到看见坑就跳的。

      她是追着一头银白狻猊跳下去的。

      不过,如果她最初选择撒了手,努努力扒拉着岩壁一撑,大抵还是能爬出去的。可惜她又犯愣了,死拽着这头野兽向上走,结果一人一狮对峙着拔河,最后沉元输了,被拽过去摔了个四仰八叉。周围的松杉都看得笑了,笑得吐了一口老雪,直接就把她给埋了。

      她躺在坑底,闭着眼睛。看似已经死了,其实也差不多了。

      现在这种感觉很熟悉,像是被褥捂过鼻根。

      沉元突然在心里念了一声“被褥还没收”。唉,她只有这么一床被褥,要是烤焦了今晚也别想就寝了。她转念一想,自己应该不需要了,于是又感到上天眷顾,没让她冻死在群玉门。

      她要死也不能死在门中,六出师尊发现了会难过的。

      群玉门是一个很拮据的修仙门派。虽近几年稍有起色,诓了些富家子弟入派,扶持门户,但还是抹不开锅。像沉元这样没来头的小孩,门中大约十之八九。粮食、布衾以及薪炭等,都有份额。粥少僧多,于是小孩子之间经常争抢起来。

      说是小孩子,其实这么多年过去,都已经十六七岁了,只是行为举止还像个小孩,倒显得沉元像个大人。

      这个大人总是不争不抢排在最后面,反倒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起初是带着好奇的试探,“装得是清高,我倒要看看你能端着这壳子到几时”,后面大家发现“啧,跟个木胎泥塑似的,戳她脊梁骨都没个声响”,索性欺负她就变成了百无聊赖的日常。

      今天是把被褥埋在雪里。她只能出门前支起火炉,架起烤干,本想等回去再看是否生效的。

      沉元叹了口气。她明白同门想要看到什么。可惜,如果他们此刻过来围观的话就好了,就能看见她的狼狈了,犯不着往后日日重蹈覆辙。

      而现在她快要喘不上来气来,但是又不敢睁开眼,太黑,身体又冻得很是麻木,真真是求死不能。

      沉元想起师尊说过有一种“避尘”的术法可以隔绝周身的伤害,但是沉元没有灵脉,她曾经还当是求灵之心不够迫切,现在沉元已经处于危难之间、生死之际了,还是催生不了灵力,她觉得愧对于师尊的鞠养之恩。

      沉元是被六出师尊捡来的。

      那个时候的六出师尊还是一个扫大门的老翁,群玉峰终日积雪,他也终日扫雪,扫着扫着就扫出了沉元。团子大的婴孩被埋在雪里,像一块粉玉,但是玉太冰冷了,六出师尊觉得倒像颗浮元子,软软糯糯的,沉在雪底下,就叫做“沉元”了。后来六出师尊还是一直扫雪,不出三年便扫出了灵根,坐镇群玉,广纳学子。

      六出师尊一直拿这个故事来教导她:心诚则灵。

      沉玉暗自想道,或许是自己的心太诚了。

      原是她的“诚心”是往反方向发力的。她太痛了,觉得倒不如立马死了最好,她今生没犯什么错,死了去地府不会受罚,万一活得久了,就不一定了。

      沉玉暗自又想道,抑或今日的份额已经耗尽了。她冷得有点热了,想腾出手来解几件衣裳,未遂。两番思索重叠,便记起来毛茸茸的诚心之物来。

      “唉,可怜的大猫,不知道有没有逃出去。”

      本来她扑雪狮也是为了门派考核。六出师尊说群玉的学子太多了,春后供不下这么多寒门,要选拔真正的修道人才。沉元想到有一种修炼方式是“御灵”,就是操纵有灵脉的事物,诸如驭兽、傀儡等等,都是此术范畴。

      她气运一向是不好,碌碌无为地翻“山”倒“峰”,才看见一只霜鸦。

      “要是你是灵兽就好了。”沉元晃头抖掉头顶的雪,苍白地幻想着。一人一鸦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哦不,三目对视,霜鸦是侧着脑袋用一只眼瞧沉元的。然后霜鸦受了惊,飞离枝头将欲逃走。

      沉元思索了一瞬,便拔腿追去。有一只乌鸦的地方一定有一群乌鸦,有一群乌鸦的地方,说不准会有百兽聚集呢。

      就这样子荒唐地追出了个“持之以恒”。

      那霜鸦终于停下,落到地上,沉元眼睁睁见它化成一头凶猛狻猊,张开血盆大口,朝她怒吼了一声。真是踏破铁鞋“有”觅处,得来全“靠”费工夫。沉元追得更兴奋了。直到大猫一跃而起,一头栽进坑里去,连带着沉元也跟着“作死”。

      如此,走马灯也快要结束了。

      沉元渐渐感受不到自己的肉身了,她觉着应该是魂儿离体了。而且可以佐证这一点的是,她似乎是看见了地府鬼差。那位鬼差跟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她以为鬼差都是赤面獠牙的,但那人却恰恰相反。于是她又觉得许是自己福泽深厚,接她的是天庭仙使。

      *
      近来地府的差事很多,鬼差们都忙得脚不沾地(虽说他们不忙也脚不沾地的),偏生轮回井边乌泱泱围了好几层鬼,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一赤面鬼飘起来远远望了一眼,只看见好多鬼头,便问道:“得有七日了吧?”

      “少说也得十日。”身旁的青面鬼抱着胳膊直摇头,“我可一直在这里算着日子呢。”

      “我看你都没上前过,算的能作数吗?我进去问问阿懒,肯定是他待得最久。”说罢,那赤面便扒开重重叠叠的鬼往中央挤,这么一挤,“诶呀别推搡哎呀呀踩到我鬼火了”的吵闹声就传递开来。

      顺着打乱的空隙,青面也往里钻呢。一边钻一边“对不住对不住”一边抓着赤面背上的角问:“敢不敢赌?我赌十日往上。”

      被这两条“鲶鱼”搅到外圈的鬼挂不住了,急急骂道:“你俩孙子出来!没脸没皮,还往里蹭!”听到这话一时众楚群咻,呵斥赤面青面。二鬼却浑不在意,一路打着马虎眼,反倒嬉皮笑脸地蹿到了最前头。

      懒鬼确实蹲在轮回井边上。从他偷闲某天、发现井水冒泡算起,已经整整十六日了。

      “造孽啊!也不知是多深的业障,需要洗涤十六年。”天庭通地府,天庭掌管凡间祈愿,地府掌管凡人生死。天上地下一日,凡尘一年。

      “这魂可真够硬的,这么久还没被撕裂。”说是凡人过轮回井水,洗下七情六欲、五毒八苦后,方能万念俱空、重入轮回。这缕魂魄入不了轮回,便只得与这些无穷的执念缠斗不休。

      “咦。想想就疼。——这样熬下去,造出来的还是人吗?不会是鬼吧!”说这话的往后退了一步。

      “咱们这儿哪个是凡胎肉骨变的?不都是当年天宫犯事被踹下界的堕仙么!”有老鬼差啐了一口,“如今倒好,上头神仙不犯错了,下头凡人翘辫子的又多……”

      众鬼听得越发没趣,不知谁嘟囔了句“散了散了,活儿还没干完”,一群青白影子便准备各归各位——横竖这热闹跑不了,等勾完手头上这批魂,再来蹲着瞧也不迟。

      突然懒鬼直起身子,众鬼安静下来。

      眼看着井水里的泡越变越大,继而发出咕噜咕噜的煮沸声,是那具魂魄要从水下爬上岸了。

      众鬼见他飘起来悬在空中,都倒吸一口鬼气。

      见鬼了!真他娘是凡人成鬼了!!

      不过到如今,这会儿没鬼再介怀此事。众鬼都盯着那新鬼的鬼火在数数。不过是数也数不清了,大的小的团成一片,比那忘川河畔的曼珠沙华还扎眼。要知道地府都是靠鬼火判断鬼力盛衰的,此鬼之盛,怕是要将那位至尊无上冥府鬼君的裈袴给烧穿了。

      正这样想呢,新鬼真的就往永生殿飘去了。

      原先蹲在井边嘀咕“这魂迟早要散”的那群鬼,此刻簇拥在那团灼灼鬼火后面,俨然一副“早就看出此魂不凡”的忠心架势。沿途还不断有鬼差、游魂被这阵仗吸引,探头探脑地缀到队尾。队伍越拖越长,越滚越宽:

      “这是干甚?前头飘的是哪位大人物?”

      “嘘——小点声!有鬼说要取、取……”

      “取代现在那位?!疯了吧!仔细那位听见,扒了你的鬼皮做灯笼!”

      “好!太好!我正盼着换一位!如今这位成日冷着脸,上次我才歇了会,就被罚去多勾三十——现在胳膊提魂索还发酸呢!”

      “哎你这么一说……”

      “我、我觉得鬼君大人挺好……”

      “得了吧,你就是贪他那张脸!你个色迷心窍的!”

      ……

      *
      玄溟就是他们口中的“现在那位”。

      半个时辰前,司命星君刚被他笑得发毛,讪讪驾云而去。

      玄溟当时将判官笔往案上一摞,道:“讨不来堕仙,寻常仙官也行——本君觉得,星君也是使笔的,就挺合适。”

      地府缺人缺了三百年,回回都被天庭用各种由头搪塞过去。直到上月他直接把八千怨魂的文牒打包扔上了南天门,天枢殿才捏着鼻子拨了仙使下来。

      “冥君莫急,我倒有个‘雏鬼’的人选……”司命捻着长须,笑得有些发虚,“只是那鬼十六年前被投入凡间,至今未历劫数,还不曾堕落成鬼。”

      “有趣。我怎不知,现如今仙官不成鬼了,反倒是凡人成鬼了?”

      “此事复杂得很。那凡人原先也是位仙官,正是犯了事准备堕入地府的,结果中途出了岔子。”司命擦了擦额头的汗,可背后的汗却擦不到了,“小仙亲自为他拟了命格,可毕竟曾为仙体,凡间命数怕是压不住……若冥君稍加安排,引他犯下些因果,要再成鬼也非难事。如此一来,地府的燃眉之急也就解了。”

      玄溟笑了,道:“你们天庭办事,可是别出心裁。”所幸没让这出主意的愚傻下来,不然地府一桩十年公务经他之手,少说也得办上百年。

      末了司命撂下一句“烦请冥君多加留意”便逃之夭夭。

      虽说玄溟对天庭此番大费周章的动机不甚好奇,但是地府的公文实在是积压成山,他需确保那位仙官能够顺利进入地府,成为他的同僚。

      正自沉吟收到命薄后是否该下凡走一遭时,一团火光冲入殿中,灼得迷眼。正要斥问,那货竟直冲他面门扑来——

      众鬼的嘈杂声被掐灭了,四下寂静。

      然后。

      至尊无上冥府鬼君,被融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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