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抉择 “玄溟 ...
-
“玄溟。”他像是放弃了,最终说道,“就叫我玄溟。”
沉元抿着唇点点头,却见玄溟仍望着她,目光并未移开,这才想起自己方才擦汗,脸上怕是沾了黑炭,忙又抬手用袖口去蹭额头,直蹭到皮肤发红发热。玄溟才出声:“你背后这柄剑,该有个名字。”原来他看的,是自沉元肩后斜探出的那一截剑柄。
于是她反手握住鞘口,将剑翻至身前,指尖摩挲着剑上的纹路,道:“我也不知该唤它什么好。”
玄溟垂眸看向剑柄暗纹,依稀能辨出是两个字,字形古奥奇崛,似篆非篆。他试图在漫长岁月里翻找对应的记忆,却只触到一片混沌。他活得太久了,有些东西便被自动归为“无用”,清出了识海。于是他收回目光,道:“剑名本该由主人来定。你不妨想想,握住它时心里最先浮现什么。”
沉元低头冥思苦想,半晌后,倒是她的肚子先叫了一声,然后她有些羞赧地抬起头,笑了,道:“若是能一直吃饱穿暖、无忧无虑就好了……就叫它‘无忧’吧。”
玄溟闻言,眸光微动:“一直?你现在也觉得无忧无虑么?”
沉元眼睛亮亮的,点了点头:“嗯。”
“那你为何独自住在这间堆房,”玄溟看着她,有些许不解,以这个凡人的命格,本该是沉郁的性子才对,“而不是与其他弟子同住?这难道不是同门欺压么?”
沉元的眸光黯了黯,旋即又亮起来,话音轻快,像在劝他,又像在告诉自己:“你别看这屋里现在都是烟……之前可不是这样的。我们山上终年落雪,这屋子其实很严实,特别暖和。而且我一个人住,没什么不好……”
“可是你还是想有三五好友。”玄溟一语道破了她的话外之音。
沉元定定地看向他,缓缓深吸了口气。
顿了片刻,她笑了一笑,问道:“那玄溟兄,能否做我的好友呢?”
玄溟没预料到是这个发展,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差点做了引人入歧途的事情,揉了揉眉心,叩问自己是怎么了,竟有些不受控制。转而忆起司命之前的交代,于是他撂下一句:“尚有要事,先走一步。”
“这么晚了,要去哪里……”沉元偏过头,望着他倏然远去的背影,心想:所以,这算是答应,还是没答应呢?
*
群玉门弟子向来是辰时整衣列队,可沉元因住在偏远的堆房,每日卯时便得起身。起来后照例站桩、扎马步、沉肩挑水、练步型,如今又添了握剑持剑的功课,一来二去,晨起那点工夫便挤不出洗漱的空档了。
这日列队时,她刚站定,就听见身旁同门压低的议论:
“什么味儿啊……你闻见没?”
“像是什么东西馊了。”
“你没洗澡吧?”
“放屁!我才没有!”
“是沉元——!她身上的!”
最后那句没压住声,于是一群人倏地齐刷刷看向沉元,沉元攥紧衣衫往后缩了半步,几乎要把脸埋进衣领里。
还好宜礼道长适时敲响了云板,她才得以从几十记眼刀中存活下来。
巳时最后一堂是乐修岁考。
空鸣道长先抚琴带众人温习了一遍,再逐个唤弟子上前应试。最初几位弹罢,道长的眉头便未曾舒展;再到后来,索性也看开了,面上只余一片波澜不惊的淡漠。直至桐溪奏毕,他方才露出笑意,颔首道:“不错。课上所授你已熟记,课后想必也用了心。”
桐溪于乐器一道天赋最高,十四岁引气入体后,琴音更添一层清凉澄明之境。只是在这终年落雪的群玉山上,那琴声反教沉元觉得更冷了。
桐溪与她年岁相仿,是七岁时拜入山门的。听说当年还是师尊亲自下山寻到的她。可自入门后,桐溪对沉元却总是百般为难。“许是……入乡随俗罢。”沉元偶尔会这样想。她却不记得了——在桐溪来之前,自己其实还不曾受过这般处处刻意的刁难。
桐溪此刻作揖垂眸,道:“承蒙道长教导有方,弟子方能略有所得。”
此时下一位正轮到沉元。两人擦肩时,桐溪冷哼了一声。可沉元满心只想着即将到来的考核,掌心早已濡湿一片,指尖冰凉,哪里还听得见旁的声音。所以落在桐溪眼中,沉元这般目空一切的高傲模样,反倒激起了一阵无名火。
沉元上前站定,手指在琴弦上划了两下。
刹那间,整个学堂鸦雀无声。
这回空鸣道长是一把捂住了耳朵。她原以为自己早被这群学子修炼得百音不侵了,怎料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当即抄起戒尺,抵住沉元的手腕:“停。可以停了。”
学堂里顿时哄堂大笑。
“沉元,你这琴艺还不如交张白卷!”有人高声笑道。
沉元听出话中的奚落,却也抿嘴笑了,抬眼时正对上道长审视的目光,忙又低头咬住嘴唇。
“换横笛试试。”空鸣道长将头朝乐器架那边一侧,“自己去取。”
沉元取来横笛,抵唇一吹。那声音活像个体弱多年的病人,一口气噎在喉头,喘上不来也咽下不去,听得人心惶惶,只怕他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可那口气偏又颤巍巍地吊着,叫人提心吊胆。
空鸣道长听得眼皮直跳,抬手制止道:“停。你这气息怎的如此虚浮?弹拨不成,吹奏也不成……你究竟能考什么?”
沉元也有些无奈。她本就五音不全,能奏成这样,已算是超常发挥了。
等结束这番对峙,早已过了午时。空鸣道长将其他弟子遣散,独留沉元在堂下一对一指点。这般磨到将近未时,方才让她离开。
沉元出了学堂便急急赶往膳堂,可厨役们早已收拾停当,连残羹冷炙都没剩下,无人理会发放膳食的事了,她只能走到膳堂侧门,朝正在清点碗筷的庖长低声:“先生,弟子方才下学,还未用饭……”
“是……被留堂的那个?”庖长仍低着头清点木筷。
“是。”
“哦,你那份吃食,被你同门领走了。说替你带回屋去……是叫溪桐吧?”庖长这才抬起圆润的脸,带着几分不确定看向她,在等她确认。
“是桐溪。”
沉元低声纠正,心里却已明了——这顿饭怕是吃不上了。与其去寻桐溪讨要、平白受番折辱,倒不如索性饿着。
“哎对,是桐溪,你瞧我这记性。”庖长笑呵呵地继续低头点着碗筷,“你们师姐妹感情倒好。我家那几个皮猴子要是也能这么乖巧,如果还有灵根,我可就省心喽……”他点完最后一只碗,忽然想起什么,抬头补了一句:“对了,用完饭记得把碗筷送回来啊,可别搁屋里忘了。”
无法,沉元只得拖着滞重的步子去寻桐溪。刚到厢房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尖细的讥诮:
“笑死人了!她那笛子吹的,怪不得没爹没娘呢,怕不是都被她给吹——”
“嘘!桐溪还在呢……”另一个声音低声劝阻。
“啊桐溪,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沉元那废物!我再也不提没爹没娘了,你别生气……”
“无妨。你过来,我教你弹这曲……”
桐溪话音未落,目光已瞥见门外那道踌躇的身影。她的声音骤然一冷,道:
“躲在外面偷听什么!”
沉元正怵在屋外寻个契机进去,被这声喝问吓得身子都一跳,于是掀开厚厚的棉帘站在门口,道:“桐溪,我是来取我那份中食的。”
桐溪冷笑着从榻上起身,趿上靴子,一步步朝她走来:“取饭就取饭,躲在门外听什么?”
方才那尖嗓的弟子立刻跟着帮腔:“就是,懂不懂规矩?净干些偷偷摸摸的勾当,果然是小人作派。”
“我拿了就走。”沉元实在不懂,这群人既然不待见她,又为何总要寻些事端,让沉元主动来找他们。
“自然可以给你。”桐溪从案几上端起那份早已冷透的食盒,转身看向她,“不过嘛……你得先为我们弹一曲。”
“啊?别……”这声抗拒是从桐溪那位舍友口中发出的。她的完整句子是别要啊,救命啊。
沉元倒不觉得有何难堪——在她听来,自己奏出的琴音并未走调;至于丢脸与否,她向来也不甚在意。于是她坦然坐下。桐溪将自己的琴推到她面前。
指尖刚触及琴弦,心头才是一沉。
这琴上被下了“触弦如刃”的术法。此法原是一些通灵法宝认主后的护主禁制,看来桐溪的琴道确已入径。
“怎么?不会弹了?”桐溪笑盈盈地将曲谱展开,“还是说……你该向我们赔个不是,保证往后不再偷听、不再行小人之举?”
“不必,我记得谱子。”
沉元将手指按上琴弦。霎时间,锋刃割肤般的痛楚清晰传来,十指连心,犹如烧红的细针一针针扎进心尖。没过多久,她已冷汗透衣,双臂颤得几乎按不住弦。
她一声未吭,只沉默地奏完,沉默地将食盒挂在肘间,举着那对微微发抖的手,沉默地走回膳堂,将碗筷交还给庖长。旁人瞧不出端倪——这术法本就只有施咒者与受咒者才能感知。
*
玄溟只在冥府停留了一刻钟,人间已过了三日有余。待他赶回群玉时,又近亥时,正见门房落锁。他一路沉默地走到堆房门口,屋内却空无一人。
神识一展便漫过整座群玉山,很快就锁定了那凡人的所在。玄溟面上凝着一层薄霜,像是要去处置一件极麻烦的宿债。
沉元,就是司命口中那位堕仙。
心念如铜钱坠地,立着打旋,迟迟不肯倒向任何一面。正面是融魂的夙愿:他需护这凡人周全渡劫,否则将遭反噬,魂消魄散;反面是地府堆积成山的公务:他需引她步步踏错,历劫成鬼,方能补上地府空缺。
玄溟行事向来果决,此刻竟难得地迟疑了。他垂眸细想:若选反面,能解燃眉之急。这三百年来他一人撑持冥府,案牍如山,若再不来帮手,怕真要成古今第一位过劳而死的鬼君——那才是真的笑话。至于正面的反噬……他确实没有十足把握能扛住。可话说回来,这千年无尽的寿命,于他早已成咒。永生若只剩批不完的卷宗、勾不完的魂,与刑具有何区别?
铜钱终于停止旋转,“嗒”一声轻响,倒扣在地。
反面朝上。
玄溟抬眼时,远远看见小山坡上练剑的沉元。滞涩沉重、刚猛有余、灵巧不足,玄溟一眼就看出是六出老头带出来的,练得跟耍棍一样。正想着,她手中剑忽地脱手,直直扎入雪里。她立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久久未动。
玄溟的目光落在那双手上,忽地身形一震,眸色倏地暗沉。片刻,他眼睫微动,眸中墨色重新凝聚。略转了转脖颈,又随意翻腕,将袖口褶皱抚平,然后抬步,朝雪地中那抹伶仃的身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