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靠近 几天后的一 ...
-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沈愈白值夜班。
急诊科从晚上十点开始就没消停过。一个阑尾炎,一个肠梗阻,还有一个从楼梯上摔下来脾破裂的。沈愈白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洗手衣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凉飕飕的。他洗了手,换了衣服,拖着步子往值班室走。
值班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他以为是哪个同事在休息,推门进去,看见江渡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沈愈白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你怎么进来的?”
江渡把书合上,放在桌上。那是一本肝胆外科的手术图谱,不知道是从哪里拿的。他抬起头,表情很自然,好像在等人吃饭一样。“门开着。”
沈愈白想说什么,但太累了,不想追问了。他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低头解鞋带。解到第二只鞋的时候,余光瞥见桌上有个东西。
他偏头看了看,是江渡那个保温杯,杯盖拧开着,旁边还有一袋小面包。透明塑料袋装着,里面大概有六七个,小小的,圆圆的。
“你晚上会饿,吃一点再睡。”江渡说。
沈愈白看着那袋面包,没动,他确实饿了。
晚饭吃的是一碗泡面,现在胃里早就空了,饿得有点发慌。他伸手拿了一个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是巧克力味的。
巧克力很细腻,甜度刚好,面包皮软软的。沈愈白嚼了两下,愣住了,眼眶慢慢湿润。他小时候最喜欢巧克力味的东西,巧克力面包、巧克力汤圆、巧克力冰棍。但他从来不敢买。
不是买不起,是觉得没必要。
吃个白面包也能饱,为什么要多花五毛钱买巧克力的?这种念头从小学开始就有了,一直到长大都没变过。他后来几乎忘了自己喜欢吃巧克力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巧克力?”他问。
江渡说:“猜的。”
沈愈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把整个面包吃完了。又拿了一个,也吃完了。巧克力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有点甜。他把包装纸团在手心里,攥了一下,扔进垃圾桶。
“你很奇怪。”沈愈白说。
“哪里奇怪?”
沈愈白想了想。“对我太好了。”
江渡没回答。他把保温杯拧紧,走到窗边。值班室的窗户对着医院的后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站在那里,背影被台灯的光照着,轮廓很柔和。
“早点休息,你应该很累了。”江渡说。
沈愈白脱了外套,躺到床上。值班室的被子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不浓,淡淡的。他闭上眼睛,听见江渡把台灯调暗了,听见他坐回椅子上的声音,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值班室里很安静,只有这些细碎的声响。
他很快就睡着了。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沈愈白接了一台手术。车祸,四十二岁男性,被一辆货车追尾,腹腔内大出血,送来的时候血压只有六十。沈愈白看了一眼CT,脾脏碎了,肝脏也有裂伤,腹腔里全是血。他立刻安排手术,一边往手术室跑一边打电话叫人。
手术从下午三点开始,做了八个多小时。中间停了两次——患者心跳骤停,抢救回来了,又停了,又抢救回来了。
沈愈白站在手术台前,手没有离开过患者的腹腔。他的手在肝脏表面快速移动,钳夹、结扎、缝合,血不停地涌出来,吸引器吸走了又涌出来。他的手术衣上全是血,手套换了四副。
麻醉医生在喊血压掉了,护士在递器械,一助的手在发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说“再给我两分钟”。
两分钟后,血止住了。但患者已经输了八千多毫升的血,凝血功能崩了,创面开始持续渗血,像一块拧不干的海绵。
沈愈白试图把所有出血点都缝起来,但缝了一个,另一个又开始渗。
再缝,再渗。
他把纱布填进去,压住,等了几分钟,拿出来,还是红的。
主任走进来,看了一眼,说“停吧”。
沈愈白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没有说话。他把器械放在托盘上,摘了手套,洗手衣上沾着血,红的已经发黑了,他转身走出手术室。
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家属在谈话间外面等着,看见他出来,一个年轻女人冲上来,抓着他的袖子问“怎么样了”。
沈愈白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那个女人叫了一声,整个人往下滑。旁边的人扶住了她,然后有手推过来,不知道是谁的,推在沈愈白的肩膀上。他往后退了一步,又站住了。他没有躲,也没有让开,就站在那里。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抱着那个女人的肩膀在抖。
沈愈白站了大概半分钟,转身走了。
他走回办公室,关上门。办公室没开灯,窗帘拉着,很暗。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下,然后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后背贴在门上,门是凉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凉意。
他把头靠在门板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的,一片白。
脑子里开始放手术的画面。一下一下的,像幻灯片。肝脏裂口的位置,他缝合的角度,止血钳夹上去的那一下,血从钳子缝里往外冒的样子。
他一遍一遍地想,想自己有没有在哪里慢了一秒,有没有哪个动作可以再快一点,有没有哪根血管可以再早一点结扎,如果有,那自己是不是就能救下他了。
他不记得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他没有哭,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四肢是软的,脑袋是空的,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门被推开了。
门板往后推的时候,他顺着门板的力道往前挪了一下。一个人走进来,蹲在他面前。他抬起头,看见了江渡。
他没有问你怎么来的,他什么都没问。
江渡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沈愈白知道自己现在脸上是什么样子——没有表情,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江渡看见了什么东西,因为江渡的眼神变了。原来温柔的眼神变沉了。
江渡伸出手,拉了他一下。他没有力气,被拉得往前倾了一下。然后江渡把他拉进了怀里。
他僵住了。他能感觉到江渡胸口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
江渡的一只手放在他后背上,不重,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另一只手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了。
沈愈白僵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抓住了江渡的衣服,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
他哭了。
没有声音的哭。肩膀在抖,后背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泪流出来,浸在江渡的衣服上,把那一块布料洇湿了。江渡的手一直在拍他的背,很慢,像在哄一个小孩。
沈愈白哭了很久。
等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江渡的衣服湿了一大片。沈愈白松开手,往后退了一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脸。脸上全是眼泪,擦不干净,越擦越多。他索性不擦了,就那么坐着,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江渡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他。
沈愈白接过来,按在眼睛上。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把纸巾拿下来,攥在手心里,团成了一个湿湿的小球。
“你是人,不是神。”江渡说。
沈愈白没说话。他张了一下嘴,嘴唇动了动,然后说:“我本可以……”
“没有人能在那种情况下做得更好。”江渡打断了他。
沈愈白听着这句话,没有反驳。他太累了,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但他心里知道,如果是别的同事对他说这句话,他会觉得是安慰。但从江渡嘴里说出来,他相信了。
两个人在地上一坐一蹲,过了好一会儿。江渡站起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拉到沙发上。沈愈白坐下去,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后脑勺靠着沙发背,眼睛半闭着。
江渡坐在他旁边。
办公室的灯还是没开。走廊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亮了地上的一小块区域。沈愈白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一道很浅很旧的疤痕,大概两三厘米长,白白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江渡也看到了。
“那是什么?”江渡问。
沈愈白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露出那道疤痕。他说:“很久以前的事了,被打的。”
江渡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等着。
沈愈白靠回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开始说。
“小学二年级。数学考试。满分一百分,我考了九十八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小孩的事。
那天他放学回家,书包里装着试卷,一路走一路看,九十八分,红色的数字,印在试卷右上角。他觉得挺好的,全班第二,第一名考了九十九,就差一分。他推开门的时候还在想,妈妈看到这张试卷应该会高兴。
他把试卷从书包里拿出来,双手递过去。
妈妈看了一眼分数,没有看错题,直接问了句:“那两分扣在哪里了?”
他说:“粗心,计算错了。”
妈妈的脸一下子就沉下来了。那种沉,他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生气,是失望。
那种失望比生气更让人害怕。生气的时候你会觉得她在发火,发完了就好了。但是失望不一样,失望的时候她会很久很久不说话,久到你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永远无法被原谅的事。
妈妈从阳台上拿来一把木头的戒尺。很薄,很长,颜色发黄,用了很多年了。
“伸手。”妈妈说。
他把手伸出去,手心朝上。
第一下打上去的时候,手心就红了。那种疼不是尖锐的疼,是钝的,闷的,打完以后整个手掌都在发胀。打到第五下的时候,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但没有缩手。打到第八下的时候,戒尺裂了一条缝。打到第十下的时候,戒尺断了。妈妈看了一眼断成两截的戒尺,扔进垃圾桶,说了句“下次认真一点”,转身走了。
他站在客厅里,手心肿得老高,红得发紫,好几分钟都攥不拢。
“我那时候不知道九十八分是不好的。”沈愈白说,
“全班第二。我以为她会高兴的。”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语速慢下来了。
“从那以后,我怕考试,怕考不到一百分。后来我才知道,一百分也不会被表扬。一百分是应该的。”
他停了停。
“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说,‘你本来就是能考一百分的,考一百分是正常,考不到就是你没努力。’”
他开始学会了一件事——不完美是不被允许的。
写错一个字,整页作业重新写。是他自己要求的,因为他觉得如果写错了一个字,妈妈看到了就会觉得他不认真。后来上了初中、高中,这个习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不能接受自己做任何事情的时候出现偏差。
不是因为他追求卓越,是因为他害怕那个后果。他不知道后果是什么,但是那种害怕已经长在身体里了。
上了大学、读了医,当了医生以后,这种恐惧变得更具体了。手术中一个小的不顺手,一个出血点处理得不够完美,一个小时被拉长了十分钟,他会反复地想,反复地复盘,反复地问自己——你是不是可以做得更好?你是不是做得不够好?你是不是不够好?
“我心里有一个声音,永远在说‘你不够好’。”沈愈白说。
他说完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走廊里有人在走路,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门缝底下那条光还在,亮着,细细的。
江渡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沈愈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手术钳磨出来的。他翻过手,看自己的手心。手心什么痕迹都没有了,那道疤在手腕上,但手心的伤早就好了,看不出任何东西。
但他记得那种疼。钝的,闷的,整个手掌都在发胀的疼。
“后来呢?”江渡问。
“后来就习惯了。”沈愈白说,“习惯了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什么都是自己的错。手术失败了,肯定是我的问题。病人没救回来,肯定是我的问题。别的医生也做不到的,但我会想,为什么不是我做得到?为什么我不可以?”
他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是那种嘴角动了一下又放下来的笑。
“我以前觉得这是责任心,后来觉得不是。是病。”
江渡把手伸过来,握了一下他的手。握了几秒钟,松开了。
时间已经很晚了。沈愈白的眼睛红红的,声音也哑了,但整个人比刚才安静了很多。江渡站起来,帮他关了灯,只留下走廊那一小条光。
“晚安,沈愈白。”
“晚安。”沈愈白说。
他躺在值班室的床上,盖着那床有洗衣粉味道的被子。这一次,他没有想今天的手术,没有想那个病人,没有想家属推他的那一下。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一句话——江渡说的,在办公室的黑暗里,声音很低。
“你已经够好了,只是你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