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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表白 看完夜景之 ...

  •   看完夜景之后的那几天,沈愈白觉得自己不太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见到江渡的时候会紧张。
      以前不会的。
      以前江渡突然出现在食堂、走廊、值班室,他最多愣一下,然后就正常说话。
      现在不一样了。
      江渡一出现在视线里,他的心跳就快了,手心开始出汗,话也变少了,有时候明明想说什么,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
      他觉得自己很蠢。二十七岁的人了,像个中学生一样。
      但那种感觉压不下去,在办公室写病历的时候想着江渡,回到家躺在床上的时候也想着江渡。
      他想江渡的声音,想江渡走路的样子,想江渡说的那些话。他想如果没有江渡,他现在会在哪里。大概还在天台上,或者不在任何地方。
      他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但他不敢说。
      不敢让自己承认。
      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和那个说“你不够好”的声音是一样的,只不过这次换了内容。那个声音说:你配吗?你这样的人,配喜欢谁?你连自己喜欢吃什么都不敢买,你还想谈恋爱?
      还有别的声音,更远的,更旧的。那些声音说:你现在应该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你谈恋爱会影响工作的。你爸妈会同意吗?你想过没有?你凭什么?
      他不知道这些声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好像从小就有。好像每当他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这些声音就会响起来,然后他就把手缩回去了。
      但这次他不想缩。
      他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了。以前他出门从来不挑衣服,随手从衣柜里拿一件,抓起来就穿,有时候穿反了都不知道。现在他会站在衣柜前面想一下,穿这件会不会太旧了,穿那件会不会太土了。最后挑来挑去,穿的还是平时那些,因为他的衣柜里本来就没有多少衣服。
      他还开始注意江渡了。
      比以前更注意。他注意到江渡冬天只穿深色的外套,黑色、灰色、藏蓝色,从来不穿浅色。他注意到江渡走路的时候右手会微微攥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他注意到江渡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他,没有一直看,看一会儿,挪开,再看一会儿。
      他想说点什么,每次都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两人在公园散步。公园就在沈愈白公寓后面,不大,有几条小路,种了一排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路灯不怎么亮,照在地上,黄叶反射着微弱的光。沈愈白走在江渡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好几次偏过头去看江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棵树长得挺高”。
      江渡没有催他。
      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第三圈的时候,江渡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愈白。银杏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一道一道的。
      “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江渡问。
      沈愈白张了张嘴。他看着江渡的脸,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江渡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手心全是汗。
      他闭上嘴,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江渡说,“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然后继续往前走。
      沈愈白跟在后面,看着江渡的背影,觉得喉咙发紧,鼻子发酸。
      想说的。
      但是说不出来。
      过了两天,江渡来沈愈白家里。
      沈愈白那天下午没有手术,三点多就下班了。他先去超市买了点东西——鸡蛋、西红柿、挂面。他不太会做饭,只会煮面。他把东西放在厨房台面上,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手机。
      江渡说他大概五点到。
      四点五十的时候他开始洗西红柿。洗了三遍,切得大小不一。然后打了两个鸡蛋,用筷子搅,力气太大了,溅了一点出来。他用抹布擦干净,继续搅。
      五点的门铃响了。
      他跑去开门。江渡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一盒草莓和一瓶酱油。沈愈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江渡要带酱油,但他没说,侧身让江渡进来。
      江渡换了拖鞋,走进来,把草莓放在桌上,酱油放在厨房灶台上。他看了一眼沈愈白切好的西红柿和打好的鸡蛋,没说什么,卷起袖子洗了手,开始煮面。
      沈愈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厨房很小,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了。江渡站在灶台前,把西红柿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加了水,盖上锅盖,等着水开。然后他开始切葱花,动作不快不慢,切得很匀。
      沈愈白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大概一分钟。也可能是两分钟。
      “江渡。”他说。
      江渡没回头。“嗯?”
      “我喜欢你。”声音不大。
      厨房里还有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的声音,咕嘟咕嘟的。沈愈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来的,他的嘴巴好像突然自己会动了,脑子还没来得及拦,话就已经出去了。
      江渡关掉了火。
      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锅里的汤还在冒着泡,咕嘟咕嘟的声音变小了,然后也安静了。
      江渡转过身,看着沈愈白。
      沈愈白不敢看他,低垂着头,看着地面。厨房的地板是白色的瓷砖,有一块上面沾了一点西红柿的汁水,红红的。他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从脖子一直烫到耳朵,两只耳朵像着了火一样。
      他听见江渡走过来了。脚步声很轻,但越来越近。
      然后一双手捧起了他的脸。
      沈愈白被迫抬起头,对上了江渡的目光。江渡的眼睛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里面的光,灯光的反光,小小的,亮亮的。江渡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惊讶,是一种很深很沉的、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一直都在。”江渡说。
      沈愈白眨了眨眼。“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是今天才开始喜欢你的,从一开始就是。”
      沈愈白听着这句话,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从一开始就是……从天台开始?从买饭团开始?他不知道江渡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他不想追问了。他只知道江渡的脸离他很近,江渡的手捧着他的脸,手指的温度贴在他的皮肤上,热热的。
      他没有再说话,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抱住了江渡。他把脸埋在江渡的肩窝里,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他用的那种,是另一种香味,淡淡的,像肥皂。
      江渡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环住了他的腰。这次的拥抱和之前那次不一样。之前那次是他在哭,江渡在安慰他。
      这次两个人都没哭,抱得更紧,也更久。沈愈白的耳朵贴在江渡的脖子旁边,听见他的心跳,不快不慢,很稳。
      他抱了很久才松开。
      两个人回到厨房。面还没煮,汤已经凉了。江渡重新开了火,把挂面下进去,煮了大概三分钟,关火,盛了两碗。沈愈白端了一碗到桌上,坐下来,低头吃面。西红柿的酸味和鸡蛋的香味混在一起,面条软硬刚好。他吃了一口,觉得比他做的好吃太多了。
      “我不太会谈恋爱,”沈愈白说,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我可能会搞砸。”
      “那就慢慢来。”江渡说。
      沈愈白又吃了一口面,咽下去之后问:“你真的不觉得我不值得吗?”
      江渡放下筷子,看着他。“你值得,我一直都知道。”
      沈愈白低下头,继续吃面。他把那碗面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完了。
      那天晚上江渡没有走。
      沈愈白洗了碗,把草莓洗了,装在碗里端到茶几上。两个人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也没真的看,就是开着声音,画面在动,但谁都没注意演了什么。草莓很甜,沈愈白吃了五颗,江渡吃了三颗,剩下的放进冰箱了。
      十一点的时候,沈愈白说该睡了。他从柜子里找出一套干净的睡衣,新的,吊牌还在,是上次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买回来就一直放着,没穿过。他把吊牌剪了,递给江渡。
      江渡去卫生间换衣服,出来的时候沈愈白已经躺在床上了,靠左边的位置,把右边留给了江渡。江渡关了灯,躺下来。
      床不大,两个人躺着,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窗帘没拉严,外面的光透进来,一条细细的白线,横在天花板上。
      沈愈白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又翻回来,面朝江渡。黑暗中他看不清江渡的脸,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
      “睡不着?”江渡问。
      “嗯。”
      “在想什么?”
      沈愈白想了想。“在想你是不是真的。”
      江渡沉默了几秒。“我是真的。”
      “那你能证明吗?”
      江渡没回答。过了一小会儿,沈愈白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手心是暖的,手指微微收拢,扣在他的指缝里。
      “感受到了吗?”江渡说。
      沈愈白没说话。他握紧了一点。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翻了个身,背对着江渡。江渡的手没有松开,跟着转过来,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轻轻把他拉近了一点。沈愈白的后背贴上了江渡的胸膛,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温度。
      “别想了,”江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闷闷的,但很清楚,“我在,我一直都在。”
      沈愈白闭上眼睛。后背传来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暖的,很舒服。他的呼吸慢慢变深了,手指还和江渡的扣在一起,没有松开。
      “晚安。”江渡说。
      “晚安。”
      第二天早上,沈愈白醒来的时候,床的另一半是空的。他愣了一下,然后听见厨房里有动静。他穿上拖鞋走过去,看见江渡站在灶台前,锅里炸着油条,豆浆机在转,嗡嗡地响。灶台上还摆着两个煮好的鸡蛋,壳是白白的,干干净净的。
      江渡听见他来了,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去洗脸刷牙,马上好了。”
      沈愈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江渡把油条从锅里夹出来,放在盘子里,又转身去倒豆浆。他的动作很自然,好像在这个厨房里做过无数次早饭一样。但沈愈白知道,这是他第一次在这里做早饭。
      他忽然笑了一下。
      江渡把豆浆端到桌上,回头看见他笑,问:“笑什么?”
      沈愈白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糟。”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好像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活着这件事,对他来说一直是负担,是任务,是每天必须撑过去的东西。但是今天早上,站在这个小小的厨房门口,看着江渡穿着他的睡衣在灶台前忙,他忽然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糟。
      他走过去,坐在餐桌旁边。江渡把早餐摆好,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吃早饭,豆浆很烫,他用嘴吹了很久才能喝。油条炸得有点过了,外面有点焦,但里面是软的,吃起来很香。鸡蛋剥了壳,白水煮的,什么味道都没有,但他觉得很好吃。
      吃完早饭,沈愈白去换衣服准备上班。他走到卧室,打开衣柜,看见江渡的睡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的衣服旁边。他盯着那叠睡衣看了两秒钟,然后拿出一件干净的白大褂,套在毛衣外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江渡已经穿好外套在等他了。
      “你今天去不去医院?”沈愈白问。
      “去。”江渡说。
      “那一起走。”
      两个人出了门,下了楼。早晨的阳光照在小区的路上,白晃晃的,有点晃眼。沈愈白眯着眼睛往前走,江渡走在旁边,隔了半个身位。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沈愈白忽然停下来,偏头看着江渡。
      “江渡。”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江渡伸过手来,在沈愈白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了。沈愈白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里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医院的楼在前面,白色的,很大,挡了半边天空。沈愈白走在往医院去的路上,风比昨天小了一点,阳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他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注意过天气了。
      今天是个晴天,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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