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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景 周末晚上, ...

  •   周末晚上,沈愈白刚从一台急诊手术下来,洗了手准备回家。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的号码他没见过,内容是:今天去看夜景吗?我在你楼下。
      沈愈白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他没有给过江渡手机号,但这件事发生在他身上,好像也没那么奇怪了。他换了衣服下楼,江渡果然站在大门外面,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去哪儿看夜景?”沈愈白问。
      “城郊那座山。有公交车到山脚,然后走上去。”
      沈愈白犹豫了一下。他已经连续上了六天班,今天本来打算回去洗衣服。但他想了想,说“行吧”。
      公交车站在医院门口,他们走过去,正好来了一辆。车上没什么人,沈愈白坐在靠窗的位置,江渡坐在他旁边。
      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凉凉的。沈愈白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十一月底了,晚上只有两三度。
      坐了二十分钟的公交车,到了山脚。江渡先下车,沈愈白跟在他后面。山脚下有一条步道,修得很好,路灯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照在石板路上。
      走了大概十分钟,沈愈白开始喘了。他平时几乎没有运动,除了在手术台上站着,就是坐在办公室写病历,偶尔跑着去会诊。心肺功能本来就一般,再加上这几天没休息好,走个坡路就有点吃力。他放慢了脚步,呼吸声重了起来。
      江渡听到他喘了,也放慢了步子,最后停下来等他。
      “累了就歇一下。”江渡说。
      沈愈白摇了摇头,手撑着膝盖站了几秒钟,然后直起身子。“没事,走吧。”
      又走了十分钟,到了半山腰的观景台。观景台不大,大概二十来平方,周围有一圈铁栏杆。今天不是节假日,又是冬天,一个人都没有。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黄、白、红交织,像一片碎玻璃折射着细碎的光。远处高架桥上,车流汇成一条发光的带子,缓缓向前蠕动。
      沈愈白靠在栏杆上,长出了一口气。
      江渡把保温杯拧开,递给他。沈愈白接过,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下,温度刚好。他喝了两口,胃里暖了起来,把杯子还给江渡。
      “你平时休息都做什么?”江渡问。
      沈愈白想了想。“睡觉,或者看书。”
      “不看电影?不出去玩?”
      “没什么兴趣。”
      江渡也靠在栏杆上,侧着头看他。风吹过来,把沈愈白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整理了一下,又被吹乱了,他放弃了,就那么乱着。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吗?”江渡说,“不喜欢出去玩?”
      沈愈白想了一下,他小时候确实也不怎么出去玩。
      别的小孩放学了在院子里疯跑,他回家里写作业或者发呆。但他想了一会儿,觉得那不只是“不喜欢”。
      “小时候也不出去玩。”他说,“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
      江渡安静的等着下文。
      观景台上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沈愈白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敲一个节拍。
      “我从小就被灌输一个观念——家里穷,要懂事,不能乱花钱。”他说。
      然后他没再停了。
      从有记忆开始,父母就对他说“我们家和别人不一样”。这句话他听过无数次,多到他后来听到这几个字就想吐。幼儿园的时候,小朋友们都带零食,旺旺雪饼、大白兔奶糖、上好佳薯片。
      他也想吃,但他不敢要。
      有一次妈妈来接他放学,他看到别的小朋友手里拿着一个彩色包装的糖,就问了一句“那是什么”。妈妈没回答,拉着他的手走出幼儿园大门,蹲下来对他说:“那些东西我们家买不起。”
      他那时候才四岁,不太懂“买不起”是什么意思。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问过任何零食的价格。
      小学一年级,学校组织春游,每人交五十块钱。他在学校听老师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就开始紧张。回家以后,犹豫了整整一个晚上,到第二天早上才开口。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在煎鸡蛋,说了句“学校要春游”。妈妈回过头看他。他又说“要交五十块钱”。妈妈没说什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钱,一张二十的,三张十块的,叠在一起递给他。他伸手去接的时候,妈妈说了一句话。
      这话他现在还记得,一个字都不差。妈妈说:“这五十块钱够我们家吃三天饭了。”
      他把那五十块钱攥在手心,攥了一整天。春游的时候,老师在景点旁边的小卖部门口停下来,说大家可以买点吃的喝的。
      同学们都跑进去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东西,什么都没拿。他最后买了一瓶一块钱的矿泉水,还是因为老师说“不喝水会中暑”才买的。其他的钱,他一分都没花,全部带回去了。
      他把那四十七块钱还给妈妈的时候,妈妈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把钱收起来了。
      从那以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任何不必要的钱,他都不敢花。
      冬天的外套,穿了三年了,袖口磨得发白,领口起球了,还能穿,就不买新的。午饭永远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一碗米饭一个素菜,偶尔加一个蛋。大学的时候室友点外卖,叫一杯奶茶二三十块钱,他从来不会加入。
      并不是没有钱,是那个买不起的念头已经长在骨头里了。
      后来工作了,当医生了,工资不算低。每个月卡里有结余,但他买东西还是先看价格,贵的直接跳过,连点开详情的勇气都没有。他在超市买牛奶要看半天,两块钱的差价值得他站五分钟。
      他不会买不起两块钱的牛奶,只是觉得——我不配。就好像他花掉的每一分钱,都是从父母身上割下来的肉。
      他把这些事说完了。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像在念一段病史。
      病人主诉:自幼消费观念异常。现病史:长期自我限制生活开支,导致生活质量低下。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手搭在栏杆上,指尖有点抖。但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保温杯里还有水,温温的,他没再看江渡。
      江渡沉默了很长时间。沈愈白不知道有多久,可能是半分钟,也可能是一分钟。他听见风吹过观景台的铁栏杆,发出嗡嗡的声音。
      然后江渡开口了。
      “那时候你一定很辛苦。”
      沈愈白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突然红了。他自己都没想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件事说得足够平静了,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
      但江渡说了这么一句话,不是“你要想开点”,不是“父母也不容易”,不是“他们已经尽力了”,甚至不是“你现在好了”。
      就是一句“那时候你一定很辛苦”。
      听起来很简单。
      但沈愈白活了三十年,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句话。
      他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红压下去了。手从栏杆上抬起来,假装扶了一下眼镜。其实他根本不戴眼镜。
      “你现在可以花钱了。”江渡说,“你自己挣的。”
      沈愈白吸了一下鼻子。“我知道,但我改不掉。”
      “不需要改。”江渡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只要知道,你买任何东西都不需要对不起任何人。”
      沈愈白没接话。他站在栏杆边上,看着脚下的城市。那些灯还在亮着,车还在走着,什么都没变。
      但他觉得胸口那个被压了很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戳了一下,不疼,但有点酸。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说:“谢谢你,江渡。”
      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的。
      “不用谢。”江渡说。
      他们在观景台上又站了十几分钟,没怎么说话。风越来越大了,沈愈白打了个哆嗦。江渡说“走吧”,两个人开始下山。
      上山的时候沈愈白走在后面,下山的时候他走在前面。江渡跟在他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石阶被路灯照得发白,沈愈白踩在上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怕滑倒。
      江渡在后面也不说话,就跟着。沈愈白知道他在后面,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不回头也知道江渡在。可能是一种直觉,可能是脚步声,也可能是某种他形容不出来的安全感。
      走到山脚的时候,沈愈白忽然问了一句:“江渡,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江渡走在他旁边,路灯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
      “我没有父母。”江渡说。
      沈愈白愣了一下。他没有追问,他以为江渡是孤儿,或者从小被抛弃了。这种事情他不觉得应该继续问下去,就像他也不希望别人追问他的童年一样。他点了点头,说了句“哦”。
      公交车站就在山脚下,站牌旁边有一盏路灯,光线昏昏黄黄的。沈愈白站在站牌下面等车,江渡站在他旁边。夜深了,路上的车很少,等了好一会儿才来了一辆。
      沈愈白上车之前回过头,对江渡说:“今天谢谢你。”
      江渡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再见,沈愈白。”
      沈愈白上了车,投了币,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动了,他隔着玻璃回头看,江渡还站在原地,路灯照着他一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夜色里。
      沈愈白转回头,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颗糖,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可能是在便利店找零的时候顺手拿的。他摸出来看了看,是一颗最普通的水果硬糖,橘子味的。
      他把糖纸剥了,糖塞进嘴里,橘子味在嘴里慢慢散开。
      不是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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