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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信 第二天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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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沈愈白查完房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喝了口水。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住院医在写病历,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护士长刘姐推门进来拿体温计,被沈愈白叫住了。
“刘姐,我问你个人。”沈愈白把水杯放下,语气很随意,像是想起来随口一问,“你知道一个叫江渡的人吗?可能是病人家属之类的。”
刘姐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过。哪个科室的?”
“不清楚。”
“长什么样?”
沈愈白犹豫了一下。“男的,大概比我高一点,二十五六岁左右,身材匀称,长得很普通。”
刘姐又想了想,还是摇头。“真没印象。你要找病人家属可以去住院部查一下来访登记。”
“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沈愈白说。
刘姐拿着体温计出去了,沈愈白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住院医那边。
“小陈,你听说过江渡这个名字吗?”
小陈停下敲键盘的手,抬头看他。“江渡?没印象。你找他干嘛?”
“没什么,随便问问。”
小陈“哦”了一声,继续打字。
沈愈白走出办公室,坐电梯到一楼,走到大门口的保安室。保安老张正坐在里面看手机,看见他来,把手机扣在桌上。
“张师傅,我想问一下,最近有没有一个叫江渡的人经常进出医院?大概是这几天才开始出现的,男的,二十五六岁左右。”
老张想了想,摇了摇头。“进出的家属太多了,名字记不住。要不你去监控室调一下录像?”
“不用了。”沈愈白说。
他站在大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上午的门诊高峰期,大厅里全是人,挂号窗口排着长队,自助机前围了一圈。他看了大概一分钟,没有看到江渡。
他转身回去了。
中午十二点,沈愈白去药房取一个病人的药。他沿着走廊往药房方向走,一边走一边看手机上的医嘱。转角的地方他没太注意,差点撞到一个人。
他抬头,看见了江渡。
江渡站在走廊边上,手里什么都没拿,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戴。走廊里的白炽灯照在他脸上,看起来很普通,就是一个站在那里等人的样子。
沈愈白愣了一秒。
他刚才问了护士长、问了住院医、问了保安,没有一个人知道江渡。现在江渡就站在医院走廊里,像是从空气中长出来的一样。
“你来找我?”沈愈白问。
“嗯,”江渡说,“想看看你中午吃什么。”
沈愈白没接这句话。他看着江渡的眼睛,那里的神色和往常一样,很平稳,不躲闪,也不刻意直视。
“刚才我一直在问人认不认识你。”沈愈白说。
“然后呢?”江渡问。
“没有人认识你。”
江渡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身子微微靠在墙上。“我说过,我不是普通人。”
沈愈白盯着他看了几秒。走廊里有人经过,推着轮椅,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吱的响声。一个护士推着药车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说了声“借过”,沈愈白往旁边让了让。
“你是真实存在的吗?”沈愈白问。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人,三甲医院的外科医生,站在医院的走廊上,问另一个人你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如果有人听到,大概会觉得他有毛病。
但江渡没有笑。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觉得是就是。”
“这不是一个回答。”沈愈白说。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回答。”
走廊里又安静了。
药房那边有人在叫沈医生的名字,说他开的处方有个地方不清楚,让他过去看一下。沈愈白朝药房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江渡。
“你先去忙吧。”江渡说。
沈愈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下。江渡还站在那里,还是那个靠墙的姿势,见他回头,微微抬了一下手。
沈愈白转过头,继续往药房走。
下午有一台手术,胆囊切除,不算大手术,但病人胆囊炎症很重,解剖层次不清楚,做起来比预想的费劲。沈愈白在手术台上站了两个半小时,下了台以后,手有点酸。他洗完手,走到医生休息室,坐下来。
休息室里没有别人。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亮晃晃的。
他一个人坐着,又想起中午的对话。
“你觉得是就是。”
这句话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正常人被问“你是不是真实存在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我当然是真的”,或者觉得对方有病,或者开个玩笑糊弄过去。但江渡没有。他说了那样一句话,既不否认也不肯定。
沈愈白把后背靠在椅子上,仰着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是地图。
他想起了大学时候的事。
大二那年期末,他连续复习了三十六个小时,中间只趴在桌上睡了不到两个小时。考完最后一科回到宿舍,他看到宿舍里多了一个人,坐在他的床上,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低着头看手机。他当时觉得奇怪,但也没有特别害怕,问了一句“你谁啊”。那个人抬起头,脸是他从来没见过的脸,说了句“我是你室友”。他说不对,我室友不是你。那个人又说了一遍“我是你室友”。他伸手去碰,手指穿过了那个人的身体,碰到了床上的被子。
然后那个人就消失了。
他当时吓坏了,去医院看了医生。医生说他睡眠严重不足,出现了短暂性幻觉,让他好好休息。他后来也确实休息了两天,那个“室友”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讲过。毕业后做了医生,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这件事也就慢慢忘记了。
但现在他想起来了。
如果江渡是幻觉,那和大学时那个“室友”是不是一样的?可他现在的睡眠比以前好多了,这一个月以来,他每天都能睡五六个小时,中间很少醒来。精神也没有那么差。他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幻觉。
除非……
他又想起江渡第一次出现的那天。天台上,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然后江渡就出现了。
他说门没锁。后来沈愈白特意回天台上看过一次,那扇门确实是没锁的。所以从逻辑上讲,任何人都可以上去,这说明不了什么。
但没有人认识他。
沈愈白坐直了身子,把手机拿出来,打开聊天软件,在搜索栏又输入了“江渡”。搜索结果和之前差不多,他又翻了翻通讯录,忽然看到一条聊天记录。是一个月前,和一个他不怎么联系的高中同学,聊天内容只有一句“你最近怎么样”,对方的回复是一句“还行,你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想问这个同学认不认识一个叫江渡的人,打了一半的字,又删掉了。
他觉得这样很蠢。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另一个外科医生老周走进来,看见他坐着,说了句“还不回去啊”。沈愈白说马上就走,老周拿了件东西又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房间里又安静了。
沈愈白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说不清楚这个决定是怎么做出来的,可能是太累了不想再想了。也可能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真的很想见到江渡,而如果江渡是幻觉,他见不到他了——那会比幻觉本身更让他难受。
不管了。
我需要他。
就算是幻觉也无所谓。
晚上九点,沈愈白白班结束了。他走出医院大门,往公寓方向走。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楼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江渡坐在那里,旁边放着一个袋子。
沈愈白走过去,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来。他想说“你又在跟踪我”。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坐下来,后背靠到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江渡把旁边的袋子拿起来,放在两人中间的长椅上。袋子里有橘子,还有一盒草莓。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栋楼?”沈愈白问。他想起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告诉过江渡具体的地址,每次送到楼下,他自己上楼,江渡就走了。
“你告诉过我。”江渡说。
沈愈白想了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告诉过他。可能是某一次聊天的时候说漏了,也可能是江渡自己跟来的,他没有追问。
他从袋子里拿了一个橘子,开始剥皮。橘子的皮很薄,汁水沾在手指上,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他剥了一半,分了一半给江渡。
江渡接过来,两个人各自吃着橘子,谁都没说话。小区里有人遛狗,狗绳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楼上的窗户亮着灯,有的亮着白灯,有的亮着黄灯。
橘子吃完了,很甜,比自己买的更甜,沈愈白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问过自己很多次,你到底是谁。”他说,看着前面那条路,路灯照在路上,亮堂堂的,“后来我想通了。”
江渡侧头看他。“想通什么?”
沈愈白停了一下。轻轻开口:“不需要知道你是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江渡没说话,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沈愈白注意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搭在膝盖上,慢慢收拢了又伸开。
“走吧,送你上去。”江渡说。
沈愈白拎着那袋水果站起来。他们走进楼道,电梯来了,两个人走进去。电梯里的灯有点暗,墙面上贴着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撕了一半,留下一角白色的纸。
沈愈白按了九楼,电梯到了。他走出去,江渡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沈愈白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他推开门,房间里没开灯,黑乎乎的一片。
他转过身看着江渡。
“不进来坐坐?”
江渡摇了摇头。“下次。”
沈愈白握着门把手,站在门口没动。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门缝里透出来的走廊灯的光,朦朦胧胧的。他看着江渡的脸,在暗光里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大概的轮廓。
“江渡,”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不存在,我会很难过。”
话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太重了,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
江渡站在那里,声音很轻。“那就不要发现。”
沈愈白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屋里。门关上了,他靠在门板上,手里还拎着那袋水果,橘子味还在手上,黏黏的,甜甜的。
走廊里江渡的脚步声慢慢远去了。
沈愈白把水果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到厨房洗了手。他打开冰箱,把草莓放进去,橘子也放进去。冰箱里那盒牛奶还在,保质期还有两天。他把牛奶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他走到卧室,没有开灯,直接躺到床上。被子还是早上叠好的样子,整齐地铺在床上。他把被子拉开,盖在身上。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我选择相信他是真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他用了很多年的那个牌子。他闭着眼躺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多。
他伸手摸到手机,划开屏幕,没有任何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又躺了一会儿,起床洗漱,换了衣服出门上班。
那天白班他收了三个新病人,忙到中午才喝上第一口水。下午三点左右,他在护士站写病历,听见走廊里有人喊他,说外面有人找。他放下笔走出去,看见江渡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逆着光,半张脸在阴影里。
江渡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保温饭盒,看见他出来,把袋子递过来说:“你昨天说胃不舒服,这个粥你喝一下。”沈愈白接过袋子,袋子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
他说了声谢谢,江渡说不用,然后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很快就拐过走廊尽头不见了。沈愈白低下头,把饭盒拿出来放在值班室的桌上,打开盖子,是一份南瓜小米粥,还冒着热气。他喝了一口,烫到了舌头。
之后几天,江渡没有再出现。沈愈白照常上班、下班、回家,冰箱里的草莓吃了三天,橘子放了几天皮有点皱了,他剥了一个尝了尝,还是很甜。他把剩下两个也吃掉了。
日子好像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安静、规律、可控。
但他发现自己偶尔会在某些毫无防备的时刻想起江渡说过的某句话,或者某个动作,像是在脑子里被单独截取出来反复播放的片段。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只是不习惯而已,习惯了就好了。
直到那个周末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