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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安 两天后的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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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的傍晚,沈愈白值完夜班,去食堂吃饭。
说晚饭也不太对,他早上七点就开始上班,一直忙到下午四点,中间只喝了一杯豆浆。现在脑袋发昏,胃里空得发酸,坐下的时候腿都在抖。
食堂里人不多,这个点介于午饭和晚饭之间,只有几个下夜班的医生和提早来吃饭的护士。沈愈白端着餐盘,打了一份米饭,一份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他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低头开始吃。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对面坐了个人。
沈愈白抬头,看见江渡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放了一个餐盘,里面有米饭、一个鸡腿、一份炒蛋和一碗汤。
沈愈白看了他三秒钟。
“怎么进来的?”
他知道自己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但江渡听懂了。
“跟人进来的。”江渡说,拿起筷子。
医院食堂需要刷员工卡才能进,但人多的时候,跟在刷卡的人后面挤进来也不难。沈愈白想说这样不合规矩,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不觉得江渡会做违法的事,但这个人确实不太在乎边界。
“你昨天睡得怎么样?”江渡问。
沈愈白愣了一下。他昨天睡得其实挺好的,算着时间的,大概睡了六个小时,中间醒了一次,但很快又睡着了。他本来想直接说“还行”,又觉得这两个字有些敷衍,所以顿了顿,加了半句:“还行。你怎么知道我睡得不好?”
江渡看着他。沈愈白注意到他的目光停在自己的眼睛下面,那里昨天还挂着很深的黑眼圈,今天确实浅了一些。
“看你的黑眼圈淡了一点。”江渡说。
沈愈白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不习惯被别人注意到这些细节。
在医院里,同事们只看他的手稳不稳,手术记录写得对不对,病人转归好不好。
没有人会看他的黑眼圈是深了还是淡了。
江渡把自己盘子里的炒蛋夹了一半,放到沈愈白餐盘里。
“你太瘦了,多吃点。”
沈愈白看着那块鸡蛋,黄澄澄的,还冒着热气。他想说不用了你自己吃,但嘴巴说出来的却是“谢谢”。
鸡蛋吃完了,沈愈白把汤也喝完了。江渡吃得比他快,放下筷子等着他。
沈愈白把最后一口米饭咽下去,擦了擦嘴。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他问。
江渡把餐盘摞在一起。
“保密。”
沈愈白皱了皱眉。“这有什么好保密的?”
“就是不方便说。”江渡站起来,把两个人的餐盘端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去。”
沈愈白没动。“那你住在哪里?”
“离这儿不远。”
“手机号呢?”
江渡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不用打,我会找到你的。”
沈愈白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多路灯就亮了。江渡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
沈愈白侧头看了他一眼,路灯把江渡的影子拉得很长,和他的影子挨在一起。
“你是警察?”沈愈白突然问。
江渡摇头。
“军人?特工?”
江渡笑了一下,那种笑不大,只是嘴角往上动了动。
“你猜。”
“我不喜欢猜。”
“那就不猜。”江渡的步子放慢了一点,声音也跟着放低了,“你只需要知道我对你没有恶意。”
沈愈白没再问了。他理智上知道自己应该警惕——一个身份不明的人频繁出现,知道他在哪里上班,知道他几点下班,知道他吃什么,知道他睡得好不好。
这种事情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该觉得不安。
但他没有。
和江渡待在一起的时候,他心里很静,很安静。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病人的预后、家属的指责、主任的批评、父母的失望……这些东西在和江渡并肩走路的时候,都想不起来了。
他知道这可能不正常。
但他太孤独了。
一周后的晚上,沈愈白加班到凌晨一点。
那天他收了一个急诊,急性胰腺炎,病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疼得在病床上打滚。他开了检查,安排了住院,写了病历,忙完已经十二点四十了。他换了衣服,走出医院大门,街上没什么人了,风比前几天更冷,吹在脸上像刀片刮。
他去了医院对面那家24小时便利店。
门推开,铃铛响了。店员换了一个年轻女孩,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玩手机。沈愈白走到货架前,拿了一桶泡面,又拿了一杯现磨咖啡,热的。他端着东西走到收银台,扫码,付钱,然后走到靠窗的那排座位坐下,把泡面泡上。
刚把叉子插在盖子上,门铃又响了。
沈愈白抬眼,看见江渡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摘,脸被风吹得有点发白。他走到沈愈白对面坐下,什么都没说。
沈愈白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跟踪我?”
“路过。”江渡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
沈愈白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凌晨一点,路过了医院门口的便利店?”
江渡没接这句话。他站起来,走到货架那边,拿了一袋面包回来。袋子上写着“全麦吐司”,是那种最普通的切片面包。他把面包放在沈愈白面前,然后坐下来。
“你晚上只吃泡面?”
沈愈白低头看着泡面桶。盖子上的叉子已经歪了,面还没泡好,但香味已经出来了。他说:“习惯了。”
江渡没说什么。他把面包袋撕开,抽出一片,递给沈愈白。沈愈白接过来,放在泡面桶旁边,没吃。
过了一会儿,泡面好了,他把叉子拔出来,搅了搅,开始吃。
江渡就坐在对面,什么也没点,什么也没买。
沈愈白吃了两口,停下来。
“你今天做了什么手术?”江渡忽然问。
沈愈白抬眼看他,有点意外。他不记得自己跟江渡说过自己是做手术的,但转念一想,自己穿着白大褂在食堂里吃过饭,被看到了也不奇怪。不过江渡问的是“什么手术”,说明他知道沈愈白不只做急诊,也做择期手术。
“肝移植。”沈愈白说。
“顺利吗?”
“顺利。”
短暂的一阵沉默。沈愈白又吃了一口面,嚼了嚼,咽下去。
“家属连谢谢都没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在抱怨。
但说完了,他自己也觉得奇怪——这种事情他从来不会跟任何人讲,不知道为什么就对着江渡说出来了。
江渡没有露出那种“真是过分”的表情,也没有安慰他说“你已经很努力了”之类的话。他只是说:“你不需要他们的谢谢。”
沈愈白看着泡面汤里浮着的油花。“那需要什么?”
“你觉得自己做得好就够了。”
沈愈白没接话。他把泡面吃完,又把咖啡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已经凉了。他把杯子放下,看了一眼窗外,街对面的医院大楼还亮着灯,一个一个的窗户,像蜂巢一样。
“走吧。”江渡站起来。
他们走出便利店,马路是空的,路灯把整条街照得发黄。江渡走在沈愈白左边,和上次一样的距离。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公寓楼下。沈愈白停下来,掏出钥匙,在手里握了一下。
“你能不能告诉我,”他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渡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他想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说:“因为你需要。”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
“因为我看到了。”江渡说。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愈白没再问了。他站在那里,楼道里的灯灭了,四周暗下来,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几秒钟,可能更长。
“晚安,沈愈白。”江渡说。
沈愈白听见自己的全名被人这样叫出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同事们叫他沈医生,父母叫他愈白,只有小学时的老师会叫他的全名,但那时候听起来是例行公事。而江渡叫他的时候,声音里什么都没带,就是单纯地在叫他的名字。
“晚安。”沈愈白说。
江渡转身走了。
沈愈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他走过路灯,影子从长变短,又变长,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上楼,开门,进屋。房间里还是那样,冰箱嗡嗡地响,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窗帘轻轻动了一下。他换了衣服,洗了澡,坐在床边。
床头的夜灯开着,光线很暗。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在搜索栏里输入“江渡”。还是上次那些结果,卖二手车的,做保险的,头像是个小孩的。他又翻了两页,看到一个“江渡”后面的备注是“心理医生”,点进去一看,是个女的,照片上的脸和江渡完全不一样。他退出来,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
他想起一件事,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一盒鸡蛋,半瓶酱油,还有两盒牛奶。牛奶是江渡第一次在便利店买的那种,他买了两盒,沈愈白喝了一盒,还剩一盒。保质期还有三天。
牛奶是真的,所以他也是真的。
沈愈白关上冰箱,回到卧室,躺下来。被子有点薄,他把外套搭在上面,稍微暖了一点。闭上眼睛的时候,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手术——血管吻合得很好,胆管吻合得也很好,病人肝肾功能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然后他想起来,自己做完手术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下,当时觉得累,但也没那么累。
他想,如果明天还能见到他,自己就不再怀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