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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台 手术结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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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沈愈白从手术室走出来,洗手衣外面套着白大褂,手套还没来得及脱干净。他在走廊里站了两秒钟,然后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医疗废物桶。手指上有明显的压痕,是长时间握着手术器械留下的,红红的,有点肿。
他用左手揉了揉手掌,没什么感觉,可能已经麻了。
护士小周从身后追上来,递给他一杯水“沈医生你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吧,这水是温的,你喝点。”
沈愈白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声音沙哑得很,像是砂纸磨过的,他自己听着都有点陌生。
水喝完,胃里还是空的,隐隐约约地疼。但这种疼他太熟悉了,已经算不上什么难受的事。
一个肝胆手术做了十二个小时。
病人是肝门部胆管癌,肿瘤位置不好,术中分离的时候出了两次状况,好在最后都控制住了。手术成功了,肿瘤切干净了,出血量也不算大,生命体征平稳,送到了ICU。
沈愈白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下,自己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不是高兴,也不是如释重负,就是觉得,又做完了一台手术。
对面的值班室门开着,麻醉医生老赵探出头来问他,沈医生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旁边新开了一家面馆,营业到两点。沈愈白摇摇头说不去了,太累了想回去休息。老赵说那行吧你路上小心。
他去更衣室换了衣服,把白大褂挂在衣架上,拿了包,走出科室大门。
电梯间空荡荡的,这个点没什么人。他伸手按了向下的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却按了顶楼。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直接回去。
顶楼的天台门没锁,一推就开了。他走出来,风很大,吹得白大褂下摆往上翻,才想起来自己没有换外套。十一月了,夜里温度只有几度,风灌进领口,冷得人直打哆嗦。
但他没回去。
天台没灯,四周都是黑的。城市的灯光从很远的地方漫过来,模模糊糊地照着地面。他走到边缘,栏杆大概到胸口那么高,铁质的,有些生锈了。他靠上去,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他不抽烟。这包烟买了快两个月了,还是上次在便利店结账的时候随手拿的,放在口袋里一直没动。
抽出一根,捏在手里,没点。烟卷在指尖转了两圈,又放回去了。
他往下看了一眼,二十三楼,足够高了。
脑子里很安静。
他想了半天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来天台,想来想去,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就是累。
身体累,心里也累。
那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是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怎么都缓不过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慢,有点太慢了。
一个声音响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在脑子里自己长出来的。
那个声音说:“你就这点本事吗,连死都不敢。”
另一个声音更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它说:“可是活着好累啊。”
沈愈白把手搭在栏杆上,金属冰凉冰凉的,他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可能连五度都不到。
但这个角度已经让重心往前移了。他的脚尖开始承受更多的重量,栏杆的高度突然变得有点低了,好像随时会翻过去。
他想退回来,可是身体没动。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你还没吃晚饭吧?”
和脑子里传来的声音不一样,是从天台门口传来的。
沈愈白回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边。门后是楼梯间漏出来的光,把那个人的轮廓勾出来,但脸是暗的,看不清长什么样。是个男人,声音很低,很稳,说得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愈白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怎么上来的?”
“门没锁。”那个人说。
“你是谁?”
“不重要。”那人停顿了一下,“你先从那边过来。”
沈愈白没动。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过去。风还在吹,吹得他眼眶发涩。
那个人没有冲过来,也没有喊什么“别想不开”之类的话。他只是慢慢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离沈愈白大概两米的地方,停下来,然后伸出手。
那只手在黑暗中看得不太清楚,但沈愈白能感觉到它是张开的,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放上去。
“我们见过的,”那个人说,“在很久以前。”
沈愈白看着那只手,脑子里又开始转了。
他想说我没见过你,想说你是谁,想说你别过来,我没事。但嘴巴张了两次,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还在栏杆上,手指冻得有点发白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或者更久,他也不知道。他把手从栏杆上拿下来,伸出去了。
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果然是暖的。
他后来才知道这个人叫江渡,拉着他从栏杆边上走回来,动作不大,也不急,就像拉一个过马路的人一样。沈愈白被他拉着走了几步,腿有点发软,膝盖磕了一下地面,又挣扎着站起来。
他们走过天台,走进楼梯间。灯是声控的,被脚步声激活了,白晃晃地亮起来。沈愈白才看清前面这个人的样子。大概一米八到一米八五的样子,穿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不长不短,五官轮廓挺清晰的。
最明显的是眼神,很柔,静静地注视着他,眼中仿佛有千言万语,嘴角轻扬,笑意盈盈。
他们进了电梯。沈愈白靠在电梯壁上,刚才那种麻木的感觉过去了,开始觉得冷了,浑身都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又摸到了那包烟。
“你到底是谁?”他问,“我们什么时候见过?”
江渡看着他,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说:“先去吃点东西吧。”
电梯到了一楼,大门推开,风吹过来,沈愈白打了个寒颤。江渡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看,但放慢了步子,让沈愈白刚好能跟上来。
他们去了医院对面那条街上的便利店。门推开的时候有铃铛响了一声,店里很亮,暖黄色的光。店员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江渡拿了两个饭团,又拿了两盒牛奶,加热了放在桌上,推了一份给沈愈白。
沈愈白坐下来,看着那个饭团,没动。他说多少钱我转给你,然后去摸手机。
江渡把牛奶吸管插好,放在他面前。“下次你请我。”
沈愈白愣了一下,然后拿起饭团,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饭是凉的,里面的馅也是凉的,但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胃里突然有东西了,反而开始真真切切地疼起来,疼得他把手按在肚子上。
江渡没说什么,只是把牛奶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完饭团,喝完牛奶,已经是十一点多了。便利店的铃铛又响了一声,他们走出来。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江渡送他走到公寓楼下,沈愈白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灯是灭的。当然应该是灭的,他一个人住,又没有别人会给他留灯。
“早点休息。”江渡说。
沈愈白站在楼门口,犹豫了一下。“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
“江渡。”他说,“我叫江渡。”
说完就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很快就在街角消失了。
沈愈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楼道里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最后他推门进去,上楼,掏钥匙开门。
房间里很安静,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洗了个澡,水很烫,冲在身上有点发红。他擦干了,穿着睡衣躺到床上,拿出手机。
通知栏是空的,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他把通讯录打开,想搜索“江渡”这个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打进去了。搜出来三百多个叫江渡的,有卖二手车的,有做保险的,有一个头像是个小孩。他看了一遍,觉得哪一个都不像是今晚的那个人。
他关掉手机,放在枕头边。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天台上,黑暗中伸过来的那只手。他记得那只手的温度,记得它握住自己时的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能握住。
也许是太累了,出现了幻觉,他这么想。
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大概过了十分钟,或者半个小时,他睡着了。
沈愈白这天晚上没有做梦。这是他近一个月以来,第一次睡着之后什么都没梦见,一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