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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回家   姑息治 ...

  •   姑息治疗病房住了四天,苏念就回家了。不是医院让她走的,是她自己要求的。她说想回家,想睡自己的床,想闻自己房间的味道,想早上醒来看到的是淡蓝色碎花的窗帘而不是米黄色的墙壁。她妈妈说好,办了手续,把行李箱收拾好,叫了车。苏念自己走出的病房,没有坐轮椅。她走得很慢,扶着墙,走几步歇一下,从病房门口到电梯口,用了七八分钟。但她自己走的,一步一步的,像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但每一步她都想自己去踩的路。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不到就开始暗下来了。苏念站在家门口,看着那扇棕色的防盗门,看着上面那张褪了色的福字。她伸手摸了摸那张福字,纸已经发白了,边角有些卷起来,像一片快要脱落的枯叶。她站在那里摸了一会儿,然后掏出钥匙,打开门。
      家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可以被描述出来的味道,是一股混在一起的气息——旧书、棉被、饭菜、冬天暖气的干燥、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只属于这里的东西。苏念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味道吸进肺里,吸进血液里,吸进那些正在慢慢枯萎的细胞里。她闻着这股味道,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一个被拧了太久的发条,终于有人把它拧松了。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床单是淡蓝色碎花的,枕套上那只小猫的胡须已经洗得几乎看不出来了。她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枕头有太阳的味道——妈妈今天晒过。苏念把脸埋在枕头里,闭着眼,眼泪慢慢地渗出来,渗进枕套里,渗进那些被阳光晒过的棉絮里。她想把自己埋在这里,埋在这个有太阳味道的、有妈妈的手印的、有她十七年呼吸痕迹的枕头里,再也不出来。
      她妈妈走进来,站在门口,看着她把脸埋进枕头的背影。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过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关上了门。她知道苏念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需要和她的枕头、她的床单、她的房间单独待一会儿。她关上门,去了厨房,开始做饭。
      晚上,新斯年来的时候,苏念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裹着一床厚毯子,看电视。电视上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笑着闹着,声音开得很小,像背景里的白噪音。她妈妈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地转,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是红烧排骨的味道,她最爱的。
      新斯年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苏念裹着毯子缩在沙发上的样子——瘦小的,缩成一团的,像一只蜷在角落里的、正在过冬的猫。他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一个饭盒。打开,是白粥,没有配菜,什么都没有。苏念现在吃不了有味道的东西,她的胃已经脆弱到连肉松都要反应了。所以新斯年就带白粥,煮得稀稀的、软软的、什么都不加的、连盐都不放的白粥。
      "吃点东西。"他把粥端到她面前。
      苏念放下遥控器,接过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白粥就是白粥的味道,淡淡的,温温的,像一杯被稀释过的、什么都没有的、但能让人活下去的液体。她喝了几口,把碗放在茶几上。"你吃了吗?"
      "吃了。"新斯年坐在她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小块。苏念裹着毯子,缩在沙发角落里,他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电视还在放,综艺节目里的笑声一浪一浪的,暖气管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响。他们坐在一起,喝着粥,看着电视,什么都不说。和以前一样,和那些"顺路"的日子一样,和那些在槐树下背书的时候一样。只是以前她还健康,有头发,能跑能跳。现在她是一个头发没了、瘦了二十斤、靠白粥过活的病人。但他还在,和以前一样,和那些"顺路"的日子一样。
      "新斯年,"苏念看着电视,没有转头,"你以后想做什么?"
      新斯年也看着电视,但他没有在看。"没想过。"
      "现在想一下。"
      新斯年沉默了一会儿。电视上的综艺节目换了一个环节,一群人在做游戏,笑得更厉害了,但苏念没有笑。
      "想考北京的大学,"他说,"然后找一个工作,买一个房子,住在那里。"
      "和谁?"
      新斯年没有说话。苏念没有转头看他,但她知道他的耳朵是红的,一定红的,从耳垂到耳廓,从耳廓到耳根,像一朵在冬天里不合时宜地开了的花。她看着电视,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正在慢慢散开的、透明的泡沫。
      "和我吗?"她问。
      新斯年沉默了一会儿。"嗯。"
      苏念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他坐在沙发另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像一个小学生。他的耳朵是红的,红得厉害,但他没有躲,没有把脸别开,没有转移话题。他就那么坐着,让她看着他,让她看到他说"嗯"的时候虽然耳朵红了、但表情是认真的、笃定的、像在说一个已经决定了很久的决定。
      "新斯年,如果我不在了呢?"她问。
      新斯年看着她。他的眼神没有躲闪,没有犹豫。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苏念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那我就一个人住。哪都不去。"
      苏念看着他,看着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依然平静的表情。他不是在赌气,不是在说气话,不是在用这种方式挽留她。他是在告诉她一个事实,一个他已经想过了、已经决定了、不管她同不同意、他都会执行的事实。他哪都不去,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因为去了没有她,去哪都一样。
      苏念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新斯年,你要去。"她说,"你要去北京,要看雪,要过你的生活。你不能为了我哪都不去。"
      新斯年看着她。他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但他的眼睛在说别的话。他在说"可我的生活里本来就没有什么",在说"你是我唯一想去的地方",在说"如果你不在了,我去哪都像在流浪"。他什么都没说,但苏念都看懂了。
      "你听我的,"苏念说,声音轻轻的,但很认真,"你要去。你要考上北京的大学,要看雪,要好好活着。你活得好,我就安心了。"
      新斯年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好,"他说,"我去。"
      苏念伸出手,把沙发中间那个靠垫拿开,然后挪过去,坐到了他旁边。她靠着他,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肩膀很硬,骨架支愣着,没什么肉,但她靠着,觉得很踏实。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从肩膀传到她的耳边,扑通,扑通,扑通。比正常的快一些,和那天在滑梯下面一样,和那天在槐树下一样,和那些她不知道的、他在看不见她的地方看着她的日子里一样。他一直这样跳着,为她跳着,从高一到现在,从她不知道的时候到现在。
      "新斯年,"她靠着他的肩膀,闭着眼,"等我走了之后,你每年春天都要回来看那棵槐树。看看它有没有长新叶子。"
      新斯年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你回来看它,就等于回来看我了。"苏念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快要睡着了,"我就住在那里。在槐树的叶子里面,在春天的风里面,在你看我的每一个地方。"
      新斯年还是没说话。苏念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像一台过载的、正在慢慢停转的机器。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在安慰一个正在努力忍住不哭的孩子。
      "别怕,"她说,"我哪都不去。我就在你身边。你走到哪,我都在。北京也好,槐树下也好,你在哪,我就在哪。"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小,像一条正在慢慢流淌的、快要干涸的、最后几滴水的河流。新斯年低下头,看着她靠在他肩膀上的样子。她的睫毛垂下来了,呼吸变慢了,像一只终于不再挣扎的、正在慢慢沉入梦境的蝴蝶。她睡着了,在他肩膀上,在冬天的夜晚里,在她说"我就在你身边"之后,她睡着了。
      他没有动,没有把肩膀抽出来,没有关电视,没有做任何可能把她吵醒的事。他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他,让她的呼吸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看着电视里那些还在笑着闹着的人,看着暖气管里还在咕噜咕噜流动的水,看着窗外的夜色像一块正在慢慢合拢的幕布。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让她靠着。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小时那么久。但他不觉得久,他希望能一直这样坐着,坐一整夜,坐一整个冬天,坐到他老去,坐到她醒来,坐到她说"新斯年,我醒了"。
      她没有醒。她睡了很久,久到电视节目放完了,变成广告,变成新闻,变成深夜的购物频道。久到她妈妈从厨房出来,看到他们靠在一起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久到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夜色从深蓝变成墨黑。她一直睡着,没有做梦,没有翻身,没有说任何话。
      新斯年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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