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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最后的日子 苏念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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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轻了。
不是那种"瘦了"的轻,是那种"正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轻。她每天早上醒来,都觉得自己比前一天少了一些什么。也许是少了一点力气,也许是少了一点意识,也许是少了一点"活着"的感觉。她像一块正在被水慢慢冲刷的石头,表面越来越光滑,体积越来越小,棱角一点一点地被磨平,被带走,被冲进那条她不知道流向哪里去的河里。
她不再出门了。不是因为不想出,是因为走不动了。从床到洗手间只有五步,她要扶着墙走,走一步歇一下,五步路走完要喘很久才能平复。她妈妈买了一把轮椅放在客厅里,但她不肯坐。她说坐在轮椅上她就不像一个活着的人了,像一个正在被运送的东西。她妈妈说好,不坐就不坐,然后把轮椅收进了储物间,再也没拿出来过。
她的胃口越来越差。以前还能喝半碗粥,现在只能喝几口了。新斯年每天换着花样带东西——鸡汤、鱼汤、银耳汤、南瓜粥、小米粥、白粥。每一种她都只喝两三口,然后摇头。她的胃像一个已经关上了门的房间,什么都进不去,什么都不愿意收。但她还是会尝每一口,因为那是他带来的,因为他花了时间做的,因为他希望她能多吃一点。她不想让他失望,所以她尝了,然后放下,然后说"吃不下了"。
新斯年没有说过"再吃一口",没有说过"你吃得太少了"。他只是把碗收走,洗干净,放回保温袋里,然后坐在她旁边,看书,或者看手机,或者什么都不看,就坐在那里。他每天下午来,坐两三个小时,然后回去。他不再说"顺路"了,他进门的时候会说"我来了",走的时候会说"我走了"。他不再编那些拙劣的借口了,他说真话,因为时间已经不够了,不够到连那些善意的谎言都成了浪费。
他来看她的时候,有时候她在睡,有时候醒着。醒着的时候他们就聊天,或者不聊天,就坐着。她躺在他的身边,被子拉到下巴,他看着手机,或看着窗外,或看着她。她已经瘦到只剩一把骨头了,骨架凸出,皮肤下面是骨头,骨头下面是那些还在顽强工作的、但已经快要撑不住的器官。但她还睁着眼的时候,她会看着他,会笑,会伸出手摸一摸他放在床沿上的手。
冬天越来越深了。窗外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天气比之前更冷了,冷到窗户上会结一层薄薄的冰花,每天早上起来都像一幅正在融化的、白色的画。苏念会躺在床上,侧过头,看着那些冰花。它们在晨光里闪烁,像一座小小的、正在消逝的冰宫殿。她想伸手摸一摸,但手伸到一半就放下了,因为冷,因为太远了,因为她没有力气把手臂伸到那么远的地方。她看着那些冰花,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地融化,变成水痕,顺着玻璃滑下去,消失在窗台的缝隙里。她觉得自己也像那些冰花,正在融化,正在消失,正在变成一滩看不见的水,流进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
"念念,"她妈妈坐在床边,"姥姥来了。"
苏念转过头,看到她姥姥站在卧室门口。她穿着那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比上次小了一些,鼓鼓囊囊的,但装的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她姥姥站在门口,看着她,看着她在被子里瘦成一小团的样子。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她站在那里,对着苏念笑了一下。
"念念,姥姥来看你了。"
苏念看着她姥姥脸上的笑容,那笑容像一张薄薄的纸,正在努力撑着,不让自己破掉。她伸出手,招了招手。"姥姥,你过来坐。"
姥姥走过来,坐在床边。她伸出手摸了摸苏念的脸,她的手指粗糙,骨节粗大,触到苏念凹陷的脸颊时,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手缩回去了,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像在握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姥姥给你带了几个橘子,"她把红色塑料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两个橘子,放在床头柜上,"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橘子了。一吃能吃好几个。"
苏念看着那两个橘子,黄色的,圆圆的,皮上还带着一点绿色的蒂。她伸出手,拿起一个,放在手里。橘子的皮凉凉的,有些粗糙,有一种清新的、微酸的香气。她把橘子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那股味道钻进鼻子里,清冽的,带着冬天的凉意和水果的甜意。她闻着那股味道,想起她很小的时候,坐在姥姥家的院子里,剥橘子吃。那时候她手小,剥不动橘子皮,姥姥帮她剥,一瓣一瓣地喂到她嘴里。她记得橘子的味道,甜的,酸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凉丝丝的。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一天她会连橘子都剥不动了。
"姥姥,你帮我剥。"她把橘子递过去。
姥姥接过橘子,用拇指在橘子的蒂部按了一下,然后开始剥皮。她的手很粗糙,但动作很轻,把皮一点一点地剥下来,剥得很完整,没有断。她把剥好的橘子递回给苏念。苏念接过橘子,掰下一瓣,放进嘴里。橘子是甜的,微微带一点酸,汁水在舌尖上化开,凉凉的,清清的。她嚼着那瓣橘子,嚼了很久,然后咽下去。胃没有翻涌,没有抗议,像是一个终于愿意开门了的小房间,接住了这瓣橘子。
她又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然后又一瓣,又一瓣。她把整个橘子都吃完了,是她这一个月来吃得最多的一次。
"好吃吗?"姥姥问。
苏念点了点头。"好吃。"
姥姥看着她把橘子吃完的样子,嘴角那个笑容终于撑不住了。眼泪从她皱巴巴的眼角滑下来,流进那些深深的皱纹里,像一条细小的河流流进了干涸的河道。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又笑了。
"念念,你还记得姥姥说过的话吗?等你好了,姥姥带你去看海。"
苏念看着她姥姥脸上的皱纹、眼泪、和那拼命撑着的笑容。她伸出手,握住姥姥的手。姥姥的手很粗糙,骨节粗大,指腹上的茧像一层已经干裂了的、永远不会掉下来的盔甲。她握着那只手,轻轻地说:"记得。姥姥,我等你带我去看海。"
姥姥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握了很久。她走的时候,把那袋橘子留在了床头柜上,说"你慢慢吃,吃完了姥姥再给你带"。苏念看着她姥姥走出卧室的背影,枣红色的棉袄在门框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她听到客厅里传来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妈妈送姥姥下楼的声音,然后是楼道里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苏念躺在床上,看着床头柜上的那袋橘子。橘子黄澄澄的,圆滚滚的,像一小堆正在发光的、暖洋洋的、不会熄灭的小太阳。她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个橘子,凉凉的,圆圆的,像一个握在手里、就不会丢掉的、承诺。
之后的日子过得很慢,慢到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苏念大部分时间都在睡。不是那种正常的睡,是一种介于清醒和昏迷之间的状态。她有时候能听到周围的声音——妈妈在客厅打电话的声音,暖气管里水流的声音,窗外风的声音,新斯年翻书的声音。她能听到他们,但她醒不过来。她的身体像一个已经关了机、但屏幕还亮着最后一格电的手机,能接收信号,但已经无法做出任何回应了。
有时候她会醒过来,醒过来的时候,她会看到新斯年坐在床边。他没有在看书,没有在看手机,什么都没做,就是看着她。她睁开眼的时候,他的眼神会变一下——从那种深沉的、像海底一样黑的、藏着所有情绪的东西,变成微微亮起来的、看到她醒了、终于又见到她的光。
"新斯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来了。"
"嗯,我来了。"他把她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她的手瘦得像一只小鸟的爪子,骨头硌着他的手心,凉凉的,没有温度。他把她冰凉的手指包在手心里,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新斯年,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时候吗?"她问。
新斯年看着她。"什么时候?"
"你站在楼下等我的时候。每天早上,七点十分。你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是等着。每次我下楼看到你站在那里,我就觉得——今天可以。今天可以撑过去,今天可以活下来。因为我看到你了。"
新斯年握着她的手,握紧了。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已经答应过她了,不在她面前哭。他要把眼泪留到她走了之后再流,留到那些她不知道的、她看不到的、她不必为他担心的夜晚里。
"我以后也会在那里等你的。"他说。
苏念看着他,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样子。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朵正在慢慢合拢的、到了夜晚就要睡去的花。
"好,"她说,"你等我。"
她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变轻了,变浅了,变得像一条正在慢慢流进大海的、细小的河流。新斯年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坐在那把已经坐了很久很久的椅子上。他没有动,没有松开她的手,没有去做任何别的事。他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等她再睁开。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细密密的雪花落在窗台上,落在路灯上,落在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它们不再像上次那样落下来就化了,它们积起来了,薄薄的一层,白色的,像一层正在慢慢铺开的、干净的、温柔的纱。
雪还在下。他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