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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停止   第三次 ...

  •   第三次化疗结束后,苏念在医院里多住了五天。
      不是因为白细胞没升上来,不是因为感染,不是因为任何她以前经历过的问题。是因为她的身体不肯动了。不是动不了,是不肯动。顾医生让她下床走两步,她站起来,走了三步,然后站住了。不是累了,不是疼了,是她的大脑发出了"停下"的指令,她的身体执行了,然后卡在了那里。她站在病房中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脚穿着那双天蓝色的毛线袜子,踩在白色的地板上,像两个不属于她的、被放在了错误位置的物件。
      她动不了,不是物理上的动不了,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卡住了。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她妈妈走过来,扶住她的胳膊,她借着妈妈的力,慢慢地走回床边,坐下来。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得像一对枯枝,骨节凸起,手背上青筋和针眼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被反复涂改的、已经看不清原来样子的画。
      "我累了。"她说。这是真话,是她这三个月来最真的一句真话。不是腿累了,不是胃累了,不是那些可以被药片、针头、升白针治愈的累。是她整个人都累了,从头发到脚趾,从表皮到骨髓,从每一个被化疗药水冲刷过的细胞到每一根被疼痛磨损过的神经。她累了,累到她的身体拒绝执行"走路"这个指令,累到它决定在原地停下,不管前面是什么,不管后面是什么。
      顾医生查房的时候,听了她的症状,沉默了很久。他合上病历,没有像以前那样推眼镜,没有擦镜片,没有做任何拖延时间的动作。他看着苏念,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那袋深红色的营养液上。
      "苏念,第三次化疗结束后,你的身体指标没有回升。"他的声音很平,很稳,但苏念听到了那平下面的什么东西,像冰层底下正在流动的水,"白细胞、血小板、血红蛋白,都在下降。我们已经减了两次剂量,但你的骨髓对化疗药物的反应依然很严重。"
      苏念看着他,等他继续说。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她不是猜的,是她从那些深红色的营养液里、从那些比平时更多的止吐针里、从顾医生越来越长的沉默里读到的。
      "我建议停止化疗。"顾医生终于说了出来。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发出细微的震响。暖气管里的水在咕噜咕噜地流,像一条在墙壁里行走的、看不见的河流。苏念看着顾医生,看着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垂下去的目光、微微抿起的嘴唇、放在病历本上收紧了的手指。
      "停多久?"她问。
      顾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苏念知道他在想,停多久——是停一周观察,还是停一个月等身体恢复,还是从此不再继续。他在想怎么告诉她那个最后的答案,那个她其实已经知道、只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的答案。
      "不一定能继续了。"顾医生看着她,"你的身体承受不了下一次化疗。如果再继续,风险会远大于收益。我们可能需要考虑另一种方案。"
      "什么方案?"
      "姑息治疗。"顾医生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苏念知道这四个字的意思。姑息治疗,不是治愈,是减轻痛苦。不是活下去,是走得舒服一点。她看着顾医生,看着他说完这四个字之后、推了推眼镜、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的动作。她没有哭,没有发抖,没有像以前那样问"那我还能活多久"。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她妈妈说:"顾医生,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她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苏念握住妈妈的手,她的手很凉,和苏念的一样凉,两个凉的人握在一起,谁也没有暖谁,但谁也没有松开。
      顾医生看着她们,看着苏念握住妈妈手的动作,看着苏念脸上那种平静的、坦然的、像已经接受了所有可能性的表情。他见过很多病人,在他说出"姑息治疗"这四个字的时候,有的哭,有的闹,有的沉默,有的骂人。但苏念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好"。那个"好"里包含了什么,他不敢去想。
      "我们会有专门的团队跟进,"他说,"疼痛管理、营养支持、心理疏导,都会安排。你不用担心。"
      苏念点了点头。"谢谢顾医生。"
      顾医生走了。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苏念听到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比平时快了一些。她侧过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屏幕,上面的数字在跳动——心率一百零三,比她正常的快。她知道自己心跳快了,因为顾医生走了之后,那些被她压住的、还没来得及反应的东西开始往上涌了。
      "妈,"她转过头,看着她妈妈,"我想回家。"
      她妈妈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这一次她妈妈没有忍住,没有转过身去擦,没有跑到走廊尽头的开水间里躲起来。她就那么坐在床边,握着苏念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被子上,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一个一个深灰色的圆。
      "好,"她妈妈说,"我们回家。"
      周五下午,苏念出院了。
      这一次出院没有办手续,没有收拾行李箱,没有新斯年站在门口等她。顾医生安排了转诊,苏念从肿瘤科病房转到了另一栋楼的姑息治疗病房。她妈妈办完手续,提着行李箱,走在前面。苏念坐在轮椅上——不是她主动要求的,是护士推来的。她坐在轮椅上,看着医院的走廊从她身边掠过,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管,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她觉得自己像一件正在被运送的货物,从一个仓库转到另一个仓库。
      姑息治疗病房在另一栋楼的四楼。房间比肿瘤科的大一些,装修也柔和一些。墙壁是米黄色的,不是白色,窗帘是淡绿色的,不是蓝色。床单是暖灰色的,比白色的床单看起来温暖一些。床头柜上有一个小小的花瓶,插着一支淡紫色的假花,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苏念看着那支假花,觉得它比她更像个病人,被放在这里很久了,没有人换过,没有人碰过。
      "妈,"她坐在床上,看着那支假花,"帮我把花换一下吧。换一朵真花。"
      她妈妈正在放行李箱,听到她的话,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走过来,拿起那支假花,拔出来,放在窗台上。"妈明天去买。"
      苏念看着她妈妈把假花放在窗台上的背影,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腰、因为最近瘦了而显得更大的外套、鬓角几乎全白了的头发。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晚上,新斯年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到这间不一样的房间——米黄色的墙壁、淡绿色的窗帘、暖灰色的床单。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念的脸上。她靠在床上,今天没有戴帽子,光头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看到新斯年站在门口,笑了一下,招了招手。"进来吧。"
      新斯年走进来,坐在床边。他把书包放在脚边,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杯,打开,倒出小半碗小米粥。粥煮得很稠,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一面正在凝固的、安静的湖。
      "今天不喝汤了?"苏念看着那碗粥,笑了。
      "粥养胃。"新斯年把碗端到她面前。苏念接过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是温的,小米煮得软烂,不需要嚼就能咽下去。她喝了几口,把碗还给他。"新斯年,我不化疗了。"
      新斯年接过碗的手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只有零点几秒,短到如果不是苏念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盖子盖好,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医生说,我的身体撑不住了。再化疗下去,风险比收益大。所以换了一种方案。"
      新斯年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看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像一只正在慢慢缩起来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的刺猬。
      "什么方案?"他问。
      "姑息治疗。"苏念说得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明天吃什么"、"今天天气不错"那样平常的话。
      新斯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不会流动的水。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膝盖上放着他的手,手指蜷着,骨节泛白。
      "那你还疼吗?"他问。
      苏念愣了一下。他没有问"你还能活多久",没有问"那怎么办",没有问任何关于"方案"的问题。他问的是"那你还疼吗"。他关心的不是方案、不是治疗、不是那些冰冷的、写在病历本上的、决定生死的东西。他关心的是她疼不疼。
      "疼,"苏念说,"但会好一些。医生会用止痛的药,用营养支持,让我的身体舒服一点。"
      新斯年点了点头。"那就好。"
      苏念看着他,看着他说"那就好"时微微松开的手指、慢慢平复下去的呼吸、从害怕到接受、只用了三秒钟就完成的某种转变。他是一个聪明的人,他知道"姑息治疗"意味着什么。但他没有问,没有追问,没有让她说出那些她不想说的、关于还有多久、关于是不是已经在告别的话。他只是说"那就好",因为他只要她还疼得轻一点,只要她还在,他就觉得"好"了。
      "新斯年,"苏念伸出手,握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新斯年抬起头,看着她。"外面冷。"
      "我不怕冷。"
      新斯年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点小小的、固执的、正在燃着的光。他站起来,从她的床头柜上拿起那顶灰色的毛线帽、那条灰色的围巾、那双黑色的手套、那件白色的羽绒服。他一件一件地帮她穿上,这一次比上次更慢,更仔细。他帮她戴帽子的时候,手指在她的头皮上停了一下,很轻,轻到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们走出病房,走进电梯,下一楼,出了住院部的大门。风迎面扑来,比上次更冷,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苏念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新斯年站在她旁边,挡在风口上。
      "新斯年,你冷吗?"她问。
      "不冷。"
      "骗人。"
      新斯年没有反驳。他看着苏念的脸,看着她被围巾遮住的半张脸,看着只露在外面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还是看着他的,还是想和他说很多话但一张嘴就被冷风吹散了的样子。
      "苏念,"他说,"我冷。"
      苏念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说"我冷"。以前他说"不冷"、"还行"、"没事",但今天他说"冷"了。她看着他,看着他说"冷"的时候微微泛红的鼻尖、被风吹得有些干裂的嘴唇、耳朵上那一片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真的被冻红的颜色。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把他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拉到最上面,让领口紧紧地贴着他的下巴。
      "冷就多穿点。"她说。
      新斯年看着她,看着她在冷风中笑着流泪的样子,看着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眼泪流下来很快就被风吹干了的、像一朵在冬天的风里摇摇晃晃的、不肯落下的花。
      "嗯,"他说,"我多穿点。"
      他们站在住院部门口,站在冬天的风里。天上有云,很薄,薄到能看到后面的蓝天。苏念仰起头,看着那些薄薄的云,想着它们什么时候会散开,想着什么时候能看到完整的、干净的、没有任何遮挡的蓝天。
      "新斯年,我想回家了。"她说。
      新斯年看着她。"我送你。"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他站在风口上,羽绒服的拉链被她拉到了最上面,下巴埋在了领口里,只露出眼睛和鼻尖。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不亮,但稳,像一颗不会被风吹灭的、小小的、正在耐心地燃烧着的、等着她一起回家的星。
      "好,"她说,"你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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