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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人去楼空 往生咒在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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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咒在荒山深处响起,像是一首安眠曲,温和地哄着人入睡。红线在舒缓的吟唱中被灵气托起,落到地面拼接好的年轻尸骨之上,缠绕。
未几,几缕暗淡的光点从沉寂的尸骸中浮,隐约可听到微弱的尖叫与哭喊,那么轻、那么地几不可闻,像是埋在暗无天日的泥土中无数次的反抗与哀嚎,终于在几百年之后破土而出。
一旁身着相同嫁衣的少女少女见此再次忍不住潸然落泪。她仰着头,看着飞舞在空中的残魂,听着空气中的呢喃,身形颤抖、嘴巴张了多次,发出急促的“咿咿呀呀”的声响,像是在回应残魂的呼声。最后,她浑身再也支撑不住汹涌的悲伤一般,跌倒在地上,第三次血泪横流。
乔菀宁与薛怀刃看着她们,垂眸不语。
千百年来,三界战乱横生,底层人性败坏、生死倾轧。这样的惨事不知道发生过多少,又有多少埋藏在看不见的黑暗里、无处申诉,化为这片残酷的土地上沉默的叹息。
安得补天手,予世安宁日。
乔菀宁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已经死去的身躯,身侧横尸遍地。她在一片残尸断肢中惊惶起身,逃离一般地跑了许久,却好像怎么也跑不到尽头。
后来,她被一个自称是她婶娘的人找到,带离了那片恐怖之地。
再后来,她在乱世中,也学会了制造流血、威慑......
她微微垂眸,将过去的回忆掩于其下。
就见那破碎的魂魄徘徊了几息,终于认出了那个跪地恸哭的少女,缓缓朝她飘去,轻柔地落在她肩头、颊边。随即,无数星星点点的残魂聚拢过来,将伏地泣血的哑声少女围在中央。隐隐约约,似是予她抚慰,又似在与她做最后的别离。
红线袅袅悬于半空,在往生咒的吟哦声中,悄然化作一条宽阔的飘带,将几人笼在其间,仿佛为他们铺开了那条通往轮回的路。
不久,一旁被冷落的黑猫警醒地地叫了一声。看到少女转过头,立马收起脸上的神色,弓起身体,讨好似地用头拱了拱少女的脸颊,低声叫了一声。
少女任由黑猫蹭着,低下头摸了摸它的头,随即看了一眼东方,脸上露出了几分害怕与不舍,一脸难为情地看向乔菀宁,带着恳求。
乔菀宁见此眯了眯眼睛;薛怀刃则是轻瞥了一眼那只黑猫,冷哼一声,身体懒洋洋地依在插在地上的锄头,再不做言语。
乔菀宁知道,她是在害怕即将升起的太阳,并且希望自己能够给这些女孩一个归处。
她虽然有许多事情想要问她,但是如今的首要还是先安置好面前的这些女孩的残魂,不然就真的要消散了。
于是她手中掐诀的手势一变,吟唱之声骤然凌厉。那些残魂原本因认出少女而稍稍安分了一些,此刻却在咒语的催逼下重新躁动起来,凄厉的尖叫再次四起。少女颤巍巍地站起,抬手抹去面颊上的血泪,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有空洞的咿呀声,不由得露出沮丧的神情。
乔菀宁知道,她们在做最后的告别。
果然,少女说话后不久,就见那些残魂再次冷静下来,缓缓飞离少女身旁,落到那红线幻化成的飘带上。
乔菀宁目光透过浓稠的云雾,看向东方已经隐约挂出的一线亮光。
她手中掐诀的速度愈发迅疾,体内支离弓灵光大盛,随之汇入四肢百骸。
面前的“飘带”在灵力控制下,再度扬起,将暗淡的魂灵纳入其中,最终凝聚成书卷一般大小,稳稳落入乔菀宁手中。
她刚将手中叠好的“红绸”收入袖中,就见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已经跃出山峦,直射过来。
地上摆好的尸骸一瞬间化为齑粉。
在乔菀宁还没反应过来,那泪迹斑斑的少女已投来依依不舍的一眼,随即便像受惊之兔般向后疾逃,仿佛身后是步步紧逼的死亡。
乔菀宁张口叫住她,但是身体还没移动,那只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跃到她面前,目露凶光。
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想要威胁她的猫,在她没有出手就被自己吓到了?
乔菀宁来不及深究,就见奔逃的少女闻声匆忙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坚定地扭头,一头撞进深不见底的浓雾中。
乔菀宁伸出的手堪堪收回。薛怀刃已蹲身于一具尸骸前。不,准确地说,是唯一没有化作齑粉的一具骸骨——那具骸骨上伤痕密布。
“听说,被庇护之人,残愿不灭,则不得安息。”薛怀刃轻声说道,脸上却没什么感情。
乔菀宁点了点头,明显她也是知道的。其他的女孩所愿皆了,如今只剩下这一具尸骸,就是那哑少女的。
但是,她还有什么余愿未了呢?
只能今晚再找个机会好好问问了。
她这么想着,就见那只碧眼的黑猫已经凌空几个纵跃,落到那唯一一具“完好”的尸骨面前,冲一旁的薛怀刃哈气,随即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具衣衫褴褛的尸骸,尾巴一甩,连猫带着少女的遗骸顿时消失不见。
“跑了!”薛怀刃摊手道。
“嗯,跑了。”乔菀宁点头。
薛怀刃侧过头来,神色晦暗不明。
浓雾散去,两人才发现自己站在一处荒凉的山腰上,往前就是崖壁。时值初夏,几处野花却从荒野中挤了出来。
两人将已经化为齑粉的尸骸收集起来,将其埋在野花旁,让其与清风晨曦为伴。
回到朝惠家,两人扑了个空。母女两人具不在,两人出去寻,走了有段距离,才遇到村中的人。
都是一手托着木盆、一手拉着孩子的女人。看架势是要去河边盥洗。
她们见到两人,准确来说见到乔菀宁身侧的薛怀刃,面色一变,但是却没有像刚开始那样侧身躲避、闭门绝户。而是惊讶过后就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道:“你们就是刘员外请来的高人吧!”
乔菀宁瞥了一眼被女人拉着的孩子,虽穿着裙裳,看身骨却是一个男孩。只道:“算不上高人,只是路上凑巧遇到。请问这位姐姐余氏母女去哪里了?”
女人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将正在啃指甲一脸不耐烦盯着两人的孩子扯到身前,“她们啊,早被接到刘员外府中了,听说是要高嫁了。”
“是啊是啊,当娘的当年不想嫁,人老了倒是上赶着小的去了。”另外一人插嘴道。
“当初心气高呗,现在看都蹉跎成什么样子了,人老珠黄了。”旁侧的人纷纷附和。
“这又是怎么回事?”乔菀宁心下疑虑更深。
见到乔菀宁发问,几人更是一下子就打开了话匣子,“她啊,之前不是我们村的,是朝明一次出任务捡回来的,后来被刘员外看上了。但是谁知道,两人早就互相喜欢上了。这下弄得朝明里外不是人,只能离开刘家,跟着她住到这地方来了。一开始还和睦,可这种人哪里是能吃苦的,那余细容就不是个过日子的,朝明只能不时到刘家领任务做任务养家。”
“是啊,最严重就是临盆的时候难产,搅合得一家都不宁,后面朝明出去,就没有再回来了。”
乔菀宁听着这些议论,眉头皱起。
在她眼中,余细容虽然沉默严厉,时常面带愁容,却不像是会招惹是非之人。
当即就要别过众人,上刘府中问个清楚。
就见女人们见他们想要转身,立马上前叫住他们,面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仙人慈悲为怀,能不能给我们的孩子也降个福。不瞒您说,本来高兴得了个......孩子,但是自出生以来,每日都是提心吊胆的,就一直不安生啊。”
“是啊是啊,求仙人赐福啊。”其他的人似乎只等着这一句话,赶紧也急切地紧跟着说道。
乔菀宁脚步一顿,心下明了。他们这几天在村中大摇大摆地走动,又是过夜又是闲逛,如今薛怀刃更是穿着一身黑衣、扎着个马尾就大白天出来。更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这无疑给了他们希望,若是薛怀刃可以不受戕害,那么是否可以说明,这种“诅咒”是可以破除的。
可惜啊!乔菀宁心中遗憾地否定了她们的希望。她虽然找出来一些苗头,但是离彻底解决还不到时候。
但是看着那母亲满怀希冀和孩子们满是好奇的眼睛,她还是叹了一口气,向着那几个孩子招了招手,那几个孩子见此犹豫了一下,看向牵着他们的母亲。
“仙人让你过去,你快过去吧。”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出息。”
“是啊,快过去。”
母亲们都出声催促道。
孩子们于是蹑手蹑脚地朝乔菀宁走了过去。
乔菀宁看着这些身着各色艳丽裙子的男孩,他们的脸上都是懵懂的神色。如果换了一个场景,这本该是非常好笑的事情,但是,经过昨晚的事情,如今的她却笑不出来,甚至半点情绪也无。
无论这些孩子即将面临怎样的命运,生或是死,她都似乎不感到意外。
她从袖间掏出几片叶子,将其一一放到男孩的手中。
“这是什么仙法吗?”一个男孩怯生生地问。
“嗯,要积攒功德,满一千件它就会发光,那时候你们就不用担心妖怪会晚上出来抓人了。”乔菀宁轻声道。
“那要很久吗?”
“会要很久,但是我相信你们可以做到的。”
她说完,不等她们的挽留或是反应,带着薛怀刃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