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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过了两日, ...

  •   过了两日,内都知派人来传,说是兵乱已经平定,哗变的军士也都抓了起来。若是各院想出去转转,可派婢子去内知厅请牌,门司点籍放行便可以出府了。
      召南听着了,便闹着要出府去玩,小娘拗不过她,就让身边使唤的金环去请了门牌,行简被交待给罗婆子。
      本来是金环跟着,只是行简知道小娘和召南要出去又没有他,滚地撒泼闹起来,小娘甩摆不开,召南站在旁边便说道:“我看市集上好多好吃的,都是扬州没见过的,他嘴馋,既然想去便带上吧,反正有罗婆子和小厮看管他。”
      行简听了,慌忙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拦过召南的胳膊,再不肯松手。
      水色小檐抬到东门,有个四十出头的驿卒正在候召,一脸的尘土,后面背着的雀蓝提花织锦包袱倒是干干净净,见她们出门,特意转过身去将脸对着墙。
      小娘拨开帷帽罗纱,转头轻声跟召南说道:“送的是今年的照山青,以前郡君赐过一回,喝起来有骨子玉兰花的香味儿。”
      召南素日里不爱这些,“不过是些树叶子,炒熟了焦苦不堪,有什么好的。”
      她看小娘有些落寞,又说道:“等以后我长起来了,我给你送一担照山红。”
      小娘就笑起来,回头去牵行简的手,行简刚满七岁,正是淘气的时候,手里拖着木头鸭子三轮小车,绕过小娘,径自去了。
      先是去蟾珠寺祈福,寺里早早拉起了帷幔,一名知客僧早早候在山门下,行过礼便迎着召南几个往后院去,“贵人,请跟着小僧往这里走。”
      外面不知道内府也分高低尊卑,只觉得镶金缀玉的都是贵人。
      召南提着裙子跟在后面,“小娘,为啥不去拜如来?那边屋子高,柱子粗,如来必然高大巍峨。”
      知客僧停住脚,“女公子不知道,《道宣律》有云,凡贵家内眷,止许东西偏殿、别院行礼,不得入大雄宝殿正位。”
      见召南脸有愠色,知客僧笑道:“听说执节使新来益州就任,方丈就命人翻修了偏殿和别院,墙面重新粉白,又请了益州最好的画师画了经变,就连那罗汉也重新贴了金,不比大殿失色。”
      召南扁着嘴:“那又如何?修葺得再光鲜,终究是个偏殿。”
      小娘在身后拽了拽她的袖子,她便停了嘴,沿着青苔阶石,踩着落花让上走,小娘喊她:慢点。
      她装作听不见,满院子葱葱郁郁,山风在林叶之间呼啸肆行,绿浪滚滚,排山倒海之势。
      拜过观音,捐了灯油,方丈亲自出来送,小娘忖度了一会儿,“用过素斋再走吧,听说蟾珠寺的素斋冠绝天下。”
      召南不乐意,小娘闭着眼睛坐在软榻上不理她,她听小娘嘴里碎碎念,“若有百千万亿众生,为求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珊瑚、琥珀、真珠等宝,入于大海,假使黑风吹其船舫,漂堕罗刹鬼国,其中若有乃至一人,称观世音菩萨名者,是诸人等,皆得解脱罗刹之难。”
      一会儿进来个穿着麻灰长袍的老迈行婆,行过了礼,便开始宣讲鹿母夫人的故事,召南在扬州听过不知道多少遍,顿时觉得沉闷难耐,起了身去找行简。
      后院在半山腰,漫山风物,一城烟雨,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浓云翻墨,从天边渐渐杀了过来,见不到人,召南喊了一声,“行简。”
      行简从石榴树上探出个头,“阿姐,这里一窝鸟。”随行有个小厮,跟在行简后头,连声喊:小祖宗,你仔细着点。
      行简是男丁,虽是庶出的下面也不敢怠慢,召南也觉得幸亏有行简,不然这次迁来益州的名录里,必不会有她和小娘。
      召南笑嘻嘻地,“行简,菩萨面前,抓不得鸟,小娘知道会责骂你的。”
      行简悻悻地从树上挑下来,将一条柳枝塞给她,“你看,他们这里的叶子怎么是红的。”
      召南低下头,一条嫩黄的枝干,排布着淡红色的叶子,她将柳条举高:是啊,怎么是红的。
      话音还没落地,远远地,几个粗手大脚的汉子沿着石阶奔跑了上来,召南急忙牵起行简的手,将他揽在怀里。
      静寮廊下候着的罗婆子急匆匆地冲出来,顺着台阶迎了下去,边走边呵斥:“哪里来的混账东西,到这里胡乱撒野,要是冲撞了贵人,你们担待得起么?”
      罗婆子话音刚落,只见当头那个矮壮的快走了几步,手起刀落,将罗婆子捅了个对穿,挑起来掼在旁边,抄起袖口擦了擦刀,大步流星奔了上来。
      转头去看,方才那跟着行简的小厮已经撒腿跑远了。
      召南又惊又乱,拉着行简往静寮奔去,行简个子矮,看不到山道上的事,一味拖拽着,“我不要进去,那鸟还没抓着呢。”召南拍了他一巴掌,牵着他进了门,已经是一脸的泪,“小娘。”
      行婆还在讲经:鹿母夫人不久有孕,相师说,此胎大福,当生五百贵子,各有神通。
      “小娘。”召南又喊。
      小娘抬起头,愣了愣,“怎么了?召南,怎么如此慌张?”
      “有几个贼人杀上来了。”召南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娘,罗婆子,被他们杀了。”召南自记事开始,一直养在内府里面,这样的场面她哪见过。
      “贼人?罗婆子?”小娘慌忙站起来,召南继续说,“许还是前日里的兵乱,我看他们脚上穿的黑皮软靴跟那些牙将穿的一样。”
      “兵乱?不是都抓了起来,关在马步院吗?”
      “马步院?我,我不知道,他们拿着刀。”
      行婆也站了起来,“贵人不必惊慌,这寺外不远处有护寺的兵士,蟾珠寺虽小,却也是皇家寺院,容不得他们胡来。”

      言方落定,静寮的双扇窄门一阵轰响,行简受了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外面传来几声吆喝,“虞候,这里,里面有人,里面有人。”
      小娘慌乱地拉起召南和行简,四下打量,屋里除去一张软榻,几把春凳,别无他物,行婆思忖的片刻,拉起软榻上方的帷幔,将召南三人围挡在里面。
      门砰地一声被踢开,一股子铁锈味混杂在汗味之中席卷而来,没等召南反应,已经被人拖了出来,她扭头去护小娘,后腰中了一脚,三个人顿时滚成一团,小娘的尖叫,行简的哭声,行婆的念经、贼人的呵斥声,鼓荡在耳边。
      召南发了疯一样去踢打面前的汉子,汉子不恼不怒,只按着她的头顶,绕着她四处躲闪,她抬不起头,只能伸手去抓挠汉子的手臂。
      只是她身形矮小,力气微薄,躲闪了几回,终于让那汉子找到了机会,拿刀在她后颈重重拍了一下。
      她眼里冒出几颗金星,绞起头发反口咬在那汉子的手臂上,又是一下重击,一阵眩晕,她便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几时,她渐渐有了些知觉,头颈酸痛,耳朵嗡嗡而鸣,周边人声如波似浪,撞过来又潋滟而去,复次潮长而来。
      大殿之中,穹隆高阔,檐梁邃远,四隅沉暗。双耳古铜香炉踞于丹墀正中,烟气缭绕,衬得周遭格外得昏蒙。两侧罗汉护法或嗔或怒,森然伫立,梁柱的阴影覆上面庞,愈发威严可怖。
      十几个人背对着她,围着火堆正在说话,声音粗嘎。
      “这贱婢,下口真重,比骡子咬人还痛。”
      “你何时被骡子咬过?”
      “年初我被发配去垫厩、除粪,可不是被骡马咬过。”
      众人哄笑起来。
      俄顷,又有人说:
      “虞候,那小娘子长得真是俊俏。”
      “福二,我们不是山匪流寇,今日之事,不过是权宜之计,借着这几人,让宋并放人发饷,再归还职牒,你若动了这娘子,怕是整个突将营难免灭顶之灾。”这是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迥然于他人,字字清越。
      “虞候,我只是说说,我家里那浑家是个活生生的母大虫,我哪敢有别的心思?”叫福二的男子顿了顿,声音轻柔起来,“这样的美人,上九天下黄泉见不得几个,万一我福二死在今日,也算饱过眼福了。”
      “莫要胡说。”那青年男子沉默许久,一声叹息,“今日之事,杀人害命,祸及女稚,无论去哪里辩说,终究是我们行止有玷,素履不端,切莫再做恶事。一会儿执节使府来人,我们便好好交涉,先将道理讲明白,若是执节使追究触犯军律大辟的罪责,由我一个担着就行。”
      “道理?这道理不明白着吗?”
      “宋并新进益川,通亨十年酋龙攻打益川的事情他或者并不知道。”男子很固执。
      “虞候,你这样说来,我断然不能相信,各地军情,驿传至长安,进奏院汇总抄入邸报,再驿传发全国各州府军阵。通亨十年,酋龙攻城、南诏围邑,城中兵微将寡,要不是我们突将营拿命厮杀,哪有今日的益川,哪有今日的宋并。不过就是比他的亲卫牙兵多些薪饷,必定是遭人妒忌,构陷我们违制。”
      “这些也都是我们的猜测,若是能见着宋并,或许事情就有转机。”
      “若是宋并也缉杀我们呢。”
      那青年男子思量片刻,才说道,“那也不能挟杀妇孺。”
      “杀也杀过了。”
      “虞候说怎么办?”
      “想办法杀出去,会合了张匡张临,去黎州找杨庆复杨刺史……”他似乎发现了召南已经苏醒,站起来踱步到她的身边,摘下她嘴里塞着的麻团,“你醒了?”
      “狗贼。”
      麻团又塞了回去,“你若是答应不恶语谩骂,我就把麻团拿出来。”
      召南点了点头,麻团又取了出来。召南打量着眼前的人,是个年轻的牙将,约摸二十左右,头戴一顶黑色武帽,身穿秋香色团花短戎袍,腰间紧束革带,悬佩横刀、箭囊兵符。鬓发齐整,剑眉入鬓,一双眼睛尤其好看,灿若朗星,清亮沉敛,嘴巴宽阔了一些,也让他多了分雄俊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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