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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镜水一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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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水一线,上面是晏子观,下面也是晏子观。
一样是天垂墨霭、雨锁寒烟,一样是荒营野草、宫观成尘,一样是屋垂山榧、幽窗石韦,也是一样的碑断台倾、荆棘满楼,却山林盘错独独没有鸟鸣,烟霭流转却没有清寒。
镜光透地,能看到那边躺着一个人,双环望仙髻,蹙金纱罗短袄下是柳青桃实罗裙,巴掌大的清水脸,两眉正中点着浅翠小菱云母钿,跟她的装束一模一样。
她慌乱起来,行行走走如同包裹在气雾之中,壅塞又逼仄,“裴师铎!裴师铎!”
她唤了几声。
镜光上面的那名年轻牙将,脸色阴沉,浑然未听到她的喊叫,只盯着地上躺着的那个小女,泪光盈目。
“何苦杀了她?她不过是个孩子。”他声音低沉而愤怒。
杀了她?她这才看见地上躺着的那个,腹中插着一把横刀,鲜血汩汩地涌出来,顺着纱罗披帛渐渐漫了满地。
她疑惑地低头看看自己。
腰间坠着一枚鎏金卷草的银香球,里面的春容香是小娘亲手给填进去的,春容是小娘自己制的香方,在零陵香的底子里调和了桃花、甘松和龙脑,此刻却闻不到香气。
“她是执节使府的人,裴师铎,你想清楚,若不是执节使府,我们如今还都是突降营的兵士,妻子儿女也都不至于殒命,你只知道心疼与她,何人来心疼心疼我们一家老小。”
裴师铎涨红了脸,不再出声,伸手将地上的小女横抱起来,血水滴滴答答往下淌,染红了他一身秋香色团花短戎袍。
“虞候,罗蛮话糙理不糙,切莫为了个外人,伤了自家兄弟的情分。”
裴师铎侧过身子,绕开拦在身前的矮壮汉子。
“虞候,你去哪里?”
“好歹找个地方将她埋了。”
“左莫邪都的人马上就追杀过来,不过是个死人,弃在此地就是,他们自然会给她收尸。”
她这才看清楚裴师铎怀里的那张脸,眉作远山青黛,唇是桃花凝露,鬓角一处小痣,不是自己又是谁?她瘪了瘪嘴,想哭几声,又忍了下来。
“召南。”
她嗯了一声。
是谁在喊她。
她转头顾盼。
从晏子观的石阶上,慢慢踱步下来一个懒懒散散的男子。
“召南。”他又喊她。
来人头戴暗青色软脚幞头,鬓角斜插了一枝白色的榴花,衬得颅顶光洁,眉目清朗。上身一件白色短袖赤膊,下身一条蓝色水洗粗麻的长裤,不知道是哪里的装扮,唯有肩上披着的倒是寻常易见的缠枝纹的圆领袍。
他抬头迎向召南的目光,挑起嘴角,晃了晃手里一个长方形黑色匣子,匣子一侧发出柔和的光芒,频闪频动。
“你是谁?是引魂使吗?”
她知道自己已是死了。她不过才十四岁,死亡到底是什么她其实并不知道,小时候罗婆子给她和行简讲过故事,说人死了以后,地府会派出引魂使来引魂,二话不说,上来勾了脖子就走,送上奈何桥灌下孟婆汤,便踢到冥河忘川里拘押着,等有了胎包再送去投胎。
“引魂使?”来人笑了,“我不是引魂使,我是上九驿晏子观的消息使晏言之。”
他往后怒了努嘴,“这座道观便是供奉我的。”
消息使?
仿佛知道她的疑惑,晏言之划了划那匣子,“世人只知道引魂拘魄的勾魂使者,却不是上下九驿的消息使。”
“若是有人死后,大恨难消,深爱难除,爱恨炽炽,就渡不了忘川,过不了奈何桥。”他挠了挠头,“这么解释你能知道吗?就是人死要去奈何桥归零,若是爱深怨重,超过奈何桥的容差值,便过不得去。”
“容差值是什么?”
“容差就是上下浮动幅度,对了,你们这时代没普及义务教育,自然也没上学数学。”
召南一脸懵懂,晏言之不管不顾,径直说了下去:“这些魂魄在人间游荡,有的化成情魂痴鬼,徘徊在故地,等待故人相聚,有的化成恶鬼厉煞,搅乱人间。不管哪种,若是放任不管,往往历经千年业风鼓荡,才能将痴爱怨憎消磨殆尽,转去轮回。”
“因为这个,冥府增设了上九驿和下九驿,帮助爱恨炽烈的亡魂消爱息恨,负责这项工作的牛马,就叫消息使,福薄禄少,勉强度日。”晏言之叹了口气,“召南,你也是被抑云蜾选中的消息使,你可愿意?”
什么冥府,什么忘川,什么晏子观。
什么归零,什么容差值,什么消息使?
她不愿意,即便是场梦,她也不愿意。
她只想回去,回到一天前,那时小娘还活着,行简也还在。她是益州执节史府上的庶小姐。
情魂痴鬼、恶鬼厉煞跟她有什么关系?
徘徊故地,搅乱人间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摇了摇头,小声抽泣起来。
晏言之盯着他,一双细长凤目在她脸上逡巡,许久,象下定了决心似的,“也是,究竟是不甘心。那你,回去一次罢。”
眼前所有的山水林观顿时如滴墨入水,渐渐润染,层层化开。
神识越来越模糊,她仿佛又能闻到容春香的香气,又能听到鸟鸣和笙歌。
是哪里的金钲,又哪里的鼓角。
荡荡风声,可是六纛五方旗子在猎猎而鸣?
从扬州往益川,足足走了五十多天。
刚进腊月,长安来的天使仪仗就进了扬州城,守着东边利津门的掌事官飞马来传报。府内的宋并早已经穿戴妥当,得报亲领文武僚属、幕府宾佐、牙门诸将,整肃冠裳,浩浩汤汤往府门五里外迎诏。
传旨的是内侍省的马常侍,是宋并的故旧,去岁掉了颗牙,唇齿之间有些漏风:“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尚书右仆射、兼淮左执节使宋并,将门挺秀,才略冠时,练达戎机,善抚士民,忠诚亮节,简在朕心。”
“今用辍其淮甸之寄,授以岷峨之任。仍令驰驿赴任,便道之官。淮左镇务,委副大使知留后事,待新使到日交割。於戏!卿其体朕倚注之心,怀绥远略,严武备以遏寇,布德泽以安人,无俾朕西南之忧。
主者施行。”
宋并领了旨,上上下下便忙慌起来,年节也顾不上,千头万绪都要理络。
外面要交割文簿、僚属去留需要定档,再由掌书记给沿途州县发牒文,告知执节使要带家眷、兵马过境,沿途备驿馆、粮草、安保,再挑选精锐牙将、亲卫、护卫马步军,客司又来安排旌节仪仗,乱成一团。
内府事情更多,清点妆奁细软,将金玉首饰、字画古玩、典籍书卷、陈设装点等物一一装箱、编号封缄,婆子、侍婢、厨娘,哪些人随行,哪些人留居、又或别迁何处,都要逐一安置,帷车、帘幕、随行用具,缺一不可。
足足忙到月底,才上了路,过了洸州,宋并嫌行一家子走得太慢,丢下一众人只领着些牙兵和亲随先去赴任了。
行至益川,已经是三月初了。
彼时莺飞草长、烟光凝翠,春风里都裹挟着湿润的山花草木的香气,一带江水绕着连山缓缓行过,驿路遥遥,长队迤逦,各色彩旗招展,从者络绎,天光、水色、林彩、花香,调和啁啾鸟语,一片烂漫春意。
召南和小娘、行简同坐一辆犊车,远远坠在后面,周遭三两个扈从,跟着车子一紧一慢地行进,一路过来,召南跟人已经熟络,撩开 帘子将头探在外面,“军士大哥,怎么行得慢了?”那名小校跟着犊车跑了几步,“小姐莫要探身出来,万一折了下来,再伤了脸面。”
小娘听着了,从软垫之上腾身坐起来,揪着召南的衣服领子往后扽,那名小校便笑起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我去前面探探,等知晓了,就回来禀告。”
队伍却渐次停了下来。
又等了一会儿,先前的那个小校折返回来:“前面渡口过了河,再赶半天路,连夜就能进城。”召南顿时高兴起来,将手里的红绫饼递过去,翻头回来找小娘:“听到没,过了河就到了。”
桑榆暮影,余晖如金。
走了五十多天,召南一行人在最不该进城的时候进了城——益川正在闹兵变,郡君派出去打探的牙兵回来禀告,说是原来留守益川的突将营因为停饷的事情哗变,宋并带来的亲兵卫队正在捉拿。
过了万里桥,就是御街,天色已冥,周遭雉堞磊磊,暗影沉沉,城上旗影参差,戍卒吹起画角,呜呜咽咽。
暮色四合,街上冷清清的,几队巡防的将士神色紧张,行过了散花楼,才渐渐有了几个麻葛粗布、短衣窄袖的路人。召南探出头去,一会儿回来说:“四下都开着花,许是海棠,只是街灯少了些,不如我们扬州。”说着顺手拿走了行简手里的糖果子,行简憋憋屈屈地哭了起来。
安置下来已经是夜深,召南三人分到的是东北隅的一处小院,院子不大,左右两侧种着两丛青竹,郁郁葱葱,院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昏黄幽暗。召南拦住一个婆子问:“那边灯火通明的高台子是什么人住?”
婆子踮起脚尖张望了一会儿,才说:“姑娘说的是蜀王宫吧,那是前朝蜀王杨秀的王府,如今只是宴乐的地方,我这样的杂役婆子不曾去过。若是有人住,那也必定是使君得宠的美人。”说完自知多了嘴,羞臊地退下去了。
使君得宠的美人自然不是小娘。
召南有些闷闷不乐,小娘问她怎么了,她又说不出些什么来,入晚,一个人抱着被子去了西厢,半夜隐约听见远处有厮杀之声,坐起来侧着耳朵来听,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