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子观》端门使

3、第 3 章 召南没想到

　　召南没想到是这样英武凛然的一个人，口气也软了下来，“你是使君的兵卒吗？”
　　“是。”那牙将也愣了愣，召南打算跟他好好说话的样子让他始料未及。
　　“那……”那字出口，召南忽然想起他们杀罗婆子，如今小娘和行简也不知道在何处，怒气又攀了上来，“作死的夯货，没家教的野秧子……”
　　麻团又塞了回去。
　　“你小娘和弟弟，在后殿，也都好好的，我们只是想跟你父亲说些事情，说完了自然就把你们送回去。”
　　男人的事，拿女人和孩子作乱，算什么好汉。
　　那牙将仿佛知道她的心事，叹了口气，“我们要的，不过是个说话的机会，可惜这机会，也需要搏杀才能赚来。”
　　“我们原是突将营的兵士，并非山贼草寇之辈，干的也是守土安民的活计。谁知道你父亲一到差，就无缘无故收缴了我们的委任状，不久又停了我们的军饷。那点军饷对你们这样的官眷来说，不过是买点水粉香脂的薄资，但却是我们这些军士养家活口的救命钱。”他看了看火堆边的几个，“断了活路，即便是条狗，也得去主子面前分说几句，我们兄弟不过是想讨个说法，却被当场缉拿，送去了卢荡营狱上了大刑。”
　　卢荡营狱？小娘说的不是马步院？不管哪里，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召南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却化成了咕咕吱吱的怪声，那牙将面带愧疚，伸手替她抚开额前的碎发，“一会儿，军中来了人，我们押着你们逼迫你父亲现身，只要说完了该说的话，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放你们回去。”
　　“一个小丫头，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火堆旁有人喊他，他笑了笑，扶起腰边的横刀，召南眼尖，见着横刀的刀柄之处，鏨刻着“裴氏承刃”四个小字。
　　“虞候，山门来人了。”有人回禀。
　　那牙将再顾不上召南，用手指将桃花纸戳破了个洞，将身贴在殿门之上。
　　来人了？召南顿时有了胆气，拱起身子，一头撞在殿门之上，谁料那殿门关得严实，召南被撞得头晕眼花，有人将她提拉起来，她项上一凉，一把障刀架在脖子，“你要是再敢逃跑，我便一刀杀了你，我是粗人，必不会像裴虞候那般怜香惜玉。”
　　“虞候，后山有鸦鸟惊起，鲤鱼溪旁边的水荡里似乎也有伏兵。”又有人从后殿推门进来，春风细雨也顺势扑涌而入。
　　众人似乎都有了些惧怕，“虞候，他们这是不打算跟我们谈吗？”
　　“必不能是，为什么不跟我们谈，我们一不是南诏敌军，二不是山匪草寇，总不能二话不说上山就杀人吧。”
　　一时议论纷纷，召南莫名有些幸灾乐祸，用肩膀拱了拱押着她的人，那人劲大，把她圈得更紧，她能听到那人心脏咚咚咚跳得厉害，旋即又有些可怜他。
　　“罗蛮，你带上福二，往元福洞那里去，务必牢据元福洞口那处山垭，护住大伙的退路。若是他们不想跟我们谈，我们便押着她们三人往寒同山晏子观那里撤，张匡张临他们领着一百多人在那里接应，不管路上耽搁与否，三日内都可以在那里碰头。”
　　“三日以后呢？”
　　那姓裴的虞候说道：“若是周旋地耽搁了时间，便自己想办法躲藏，每逢初三初八，再往晏子观去，见不到人都往四角找戳记。”
　　罗蛮是那个穿黑缯缺胯袍的，和福二两个人领了命，转去后殿，只听吱哑一声，风雨大盛，召南侧起耳朵，听着什么都仿佛是行简的哭声。
　　兵甲声渐近。
　　殿内十数人愈发紧张。
　　召南被人押着抵在前檐柱后，召南脖子不能动，便将眼睛使劲往上眇，能看到姓裴的虞候正在身前两步远近，她扭动翻腾，又被拍了一刀，姓裴的虞候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头喊道：“外面可是左莫邪都的兄弟？”
　　话声将落，铛的一声，一箭破空而来，正钉在佛前金柱之上，箭影横斜，将“于一毫端现宝王刹”一行字贯穿头尾。
　　“乱卒逆众，也配跟我们称兄道弟？”外面有人喊话，声音高亢，带着几分扬州口音，“突将营诸卒听着！你们聚众哗变，忤逆犯上，已经是抄家灭门的重罪！若是肯速速弃甲卸刃，交还人质，尚可留条活命！”
　　“我等戍守西川浴血御敌，如今薄饷尽削，受尽欺压，不过是想面见执节使，厘清黑白、辨白原委，还望都官代为禀告，只要许我们面见执节使，我们必将三名人质须发无损地奉还！”
　　“休跟我们扯些没用的，给你们一柱香的时间，若是香灭之前不将人质交还，休怪我们翻脸无情。”
　　只听铛的一声，地面微微沉震。
　　一缕檀香从殿门缝隙幽幽飘来，与殿内殿外剑拔弩张之势格格不入，殿内十几人却不再说话，只将目光放在那姓裴的虞候的身上。
　　“将门打开，我押着她出去讲话。”
　　“照我说，先杀了一个丢出去，让他们知道我们破釜沉舟的心思。”
　　“不可，万万不可。”
　　“虞候，那由我去吧，你且在殿内，万一有冲杀，你也能领着大家撤走。”
　　召南便被人推了出去，殿门开了，她眯起眼睛，台阶下面一众将士都是皂色布帻，束发紧整，额前勒墨青抹额，身穿乌漆札甲都戴黑漆兜鍪，刀枪林立，步步合围，中间一人着枣红色短褐战衣，札甲缘镶赤铜，肩膀宽阔，浓眉蹙起，一脸的煞气。
　　这人召南见过，是左莫邪都的指挥使，西迁赴任的时候，他负责郡君的青通幰车，叫冯绶，人前一脸凶煞对郡君则是俯首帖耳，兵士们背后喊他“谄面虎”。
　　“你们谁是主事的？出来说话。”
　　“跟我说就是。”冯绶将腿架在台阶上，一脸漫不经心。
　　“若是想让人质活命，就去请执节使来说话。”
　　“人质？哪里来的人质？”冯绶昂起头，用手指了指召南，“你是说你用刀架着的这个婢子？”
　　召南一愣。
　　“婢子？你瞧仔细了，这可是执节使府的小姐。”身后的人气息粗重。
　　“小姐？”冯绶呷呷地笑起来，“既然是执节使府的小姐，怎么能轻易被你们掳了去？”
　　“你们见她坐的是几抬肩舆？随行香车几辆？大丫鬟几人？小婢几人？粗使仆妇几人？清道几骑？贴身甲士几人?内卫几何？”
　　“既都没有，怎么就成了执节使府的小姐？”冯绶一脸的骄横和狂狞。
　　“韩举，莫跟他争口舌，只说我们要见执节使。”
　　听到裴姓虞候的声音，押着召南的叫韩举的汉子镇定下来，扬声说道：“我不知道什么肩舆香车什么丫头甲士的，蟾珠寺的和尚说是你们府上的娘子公子那必然是错不了的，你速速让人去传话，只说我们想跟执节使说几句话。”
　　“执节使是什么人？”冯绶用刀顶了顶额头上的朱红色蜀锦珍珠袹首，“竟有空见你们这些奸邪鄙夫。”
　　他挑起嘴角，用手指指了指丹墀上香炉里的香头，屈指比划，五、四、三……
　　召南只觉得脖颈上的刀拉扯着皮肉，一丝温热地液体蜿蜒下行，她扭动身子，终于将口中的麻布顶了出来，“将军，我是府里偏出的，如今我小娘和弟弟也都在贼人手里，请将军千万垂怜，保全我们三人。”
　　冯绶冲她笑了笑。
　　怔忡之间，血糊了一脸，她觉得脖子上一松，抬头去看，只见着倏恍的一张脸，两眉正中是一枚生铁箭簇，她扭头想跑忽然想起小娘和行简还在殿内，这一会的犹豫，她又被人拉扯进了大殿。
　　矢下如雨。
　　她被人揽在怀里。
　　“虞候，怕是没打算留活口，不然不能前后一起放箭，要不杀了人质，从东殿小门厮杀出去，跟张匡张临会合之后再做图谋。”
　　揽着她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
　　就在这时，从风窍丢进一物，砸在门前蒲团之上，又咕噜咕噜滚了半圈，停在召南面前。
　　外面的将士似乎知道他们生路已断，反而并不着急攻打进来，如同猫儿戏鼠，只在外面嬉笑。
　　召南第一次见着人头。
　　脸面失血，木讷得灰白，如果不是翻起的肉碎，她必定以为是木胎泥塑，她茫然地抬起头，忽然一道刀光破空而至，朝着头顶斫砍而来，只听铛的一声，她被旋到那人身后。
　　“虞候，那是福二的浑家！”砍她的是杀死罗婆子的那个矮壮汉子，牙关紧咬，吼声如雷，“这肉皮都干透了，怕死了不是一天两天了，福二的浑家既然遭此毒手，我们的家人必定也难以幸免。”
　　“怕是早几日我们还在马步院就已经下手了！你还等着执节使来跟我们谈？”
　　“菅平，即便如此，也跟妇孺无关。”
　　金铁交鸣，菅平步步紧逼，招招狠厉，其他几人纷纷来救，有人抱腰有人拉手挽臂，硬生生将菅平扒扯了开来，菅平一力挣扎，“裴师铎，你跟他们一伙的吧，在这蟾珠寺设了陷阱，把我们逃出来的兄弟都圈了进来，好一网打尽。”
　　“菅平，休要胡说。”
　　“我哪里胡说了？这主意谁出的？”菅平怒目圆睁，“我们从马步院逃出来，就该直接杀上执节使府，砍了宋并那个狗贼。”
　　“砍了宋并？你知道不知道宋并亲卫多少人？左右莫邪都又多少人？就凭我们？如不是为了我们兄弟，虞候早拿了兵部敕书，往黎州去了。”
　　“可方才人家都说了，这几个根本不是执节府的公子小姐，都是婢子小厮扮的，如此用心诓骗我们劫掠来，再借着三山合围之势歼了我们，都这时了，你们还替裴师铎这厮说话。”
　　召南这才知道，护着她的这名牙将，叫裴师铎。檐外雨声簌簌而起，早春风疾，微雨浸寒，一阵阵扑打在雕花窗棂之上，扑扑响个不停，寒意顺着窗缝丝丝缕缕渗进屋内。她手脚冰凉，被裴师铎拘在怀里，只觉得憋闷难忍，分毫动弹不得，惶然与惊惧层层翻涌。
　　箭停了。众人面面相觑。此刻的安静不过是杀机暗蓄，新一轮攻势已然凝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