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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2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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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这儿,”埃里奥拿着一张传单,“废弃银矿。那是西部历史的活化石,而且矿洞里有蝙蝠,顺便可以调查一下它们的种群数量。”
“我就不去了,”海伦娜说,“我今天要处理领养申请。上周末的秋收晚会上有三家人填了表,想领养那几只小狗。”
她低头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米洛?”
“不去。”
阿菲丽丝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用杯盖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我猜是某个酒吧老板告诉你的。”
“怎么说?”
“镇上只有一个地方会有人跟你讲这种故事,”阿菲丽丝说,“弗兰克,他留了一把大胡子,特别喜欢跟外地人讲镇上的事,上次他跟我讲的时候说矿洞里有黄金呢。”
“他跟我说的是蝙蝠。”
“那算他今天发挥正常。”阿菲丽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我也会去,但我想卡斯帕肯定也会跟过来。”
卡斯帕正在假装专心致志地逗卡布,突然被点名。
“我只是担心他迷路,”他的声音闷闷的,“矿洞里岔路多,本地人都容易走丢。”
“我并不觉得一个满世界跑的记者会在这种地方迷路,”埃里奥毫不留情,“这太蠢了。”
阿菲丽丝站起来,把茶杯放在桌上:“我去换双鞋,二十分钟后出发。”
矿洞在镇子东北方向,从66号公路拐下来之后,还要开十几分钟的土路。路况很差,路面被雨水冲出了几道深沟,皮卡的车轮在沟壑之间来回摇摆,底盘下面的碎石噼啪作响。
阿菲丽丝主动坐到了后座。她拉开车门的时候看了卡斯帕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然后坐进去,把背包放在膝盖上。
她系好安全带,把车窗摇下来一半,让风吹着她的红头发。
卡斯帕坐在副驾驶,埃里奥开车。
“这是1880年代开的银矿。那时候这边有一个小镇,住了几百号矿工和他们的家人。后来矿脉枯竭了,人就走光了,1930年代彻底废弃。”阿菲丽丝说,“据说有一个矿工在里面迷路饿死了。他是在最深的那一层迷路的,走了三天没走出来,别人找到他的时候,他靠着岩壁坐着,手里还拿着锄头。所以有人传说闹鬼。”
卡斯帕转过头,看了阿菲丽丝一眼:“你别吓埃里奥。”
“嘿,”埃里奥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绕过一块半埋在路中间的石头,“我可不怕鬼,我怕的啊,是某些人。”
卡斯帕把目光移到了车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约书亚树。
矿洞在一座低矮的山丘的底部。洞口朝东,被一道铁栅栏封住了。栅栏是用螺纹钢焊的,上面挂着一块生锈的铁牌,刻着“危险,禁止入内”,漆面斑驳,有些字母已经看不清了。
但铁栅栏的侧面有一个被人用工具切开的缺口,边缘的钢筋断面整齐,切掉了两根,留出大约四十厘米宽的空隙。地面上的土被踩得很实,长不出草,说明经常有人从这里钻进去。
卡斯帕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缺口里面。光柱打在洞壁上,岩壁是灰黑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反着光。
他把手电筒递给埃里奥,自己先进去探路,埃里奥跟着钻进去,阿菲丽丝跟在最后面。
洞口里面是一个大约十平米的前厅,地面是平的,铺着碎石和灰尘。
洞壁上有烟熏的痕迹,黑色的,一块一块的,是以前的人点油灯和火把留下的。
头顶很高,大概有三米,岩层的纹理从洞口一直延伸到深处,像一道道被凝固的波浪。
阿菲丽丝从背包里拿出一只手电筒,打开,光柱在前厅的墙壁上扫了一圈。她把光柱停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据说有一个矿工爱上了镇上的姑娘。他每天走五英里来看她,走了一年多,后来矿塌了,他被埋在里面,他的灵魂还在走那条路,每天晚上。”
她的语调变得缓慢,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
“有人在大风天听到过脚步声。咯噔,咯噔,咯噔,从镇子的方向走过来,走到矿洞口,然后消失了。”
埃里奥靠在洞壁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阿菲丽丝。
“你现编的吧?”
阿菲丽丝眨眨眼:“故事真假不重要,氛围到了就行。”
卡斯帕站在埃里奥旁边,用手电筒照着地面,他的光柱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照出一块稍微凸起的石头。
“她每次都编不一样的故事,”他小声吐槽,“上次还说是印第安酋长的诅咒呢。”
“所以你是常客?”
“小时候来过几次。海伦娜带我和镇上其他的小孩来过。那时候不怕黑,怕的是海伦娜讲的鬼故事,但她比阿菲讲得吓人多了。”
越往里走,温度越低。洞口外面的气温大概还有三十度,走了不到两百米,温度就降到了二十度以下。
空气变得潮湿,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凉凉的水汽,像生锈的铁管里流出来的水。
矿道比想象的高,大概两米五左右,但宽度很窄,只有一米多一点。两个人并排走的话,肩膀会蹭到两边的岩壁。
洞壁是粗糙不平的,有很多凿痕,是当年矿工用工具挖出来的痕迹,一排一排的很整齐。
头顶有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声音在矿道里回荡,从近处传到远处,又从远处传回来。
卡斯帕走在埃里奥的左边。他手里的手电筒光柱一直照着前面两步远的地面,光斑在碎石和坑洼之间跳动着。
“小心石头,这里有个……”
他还没说完,埃里奥就自己绕过了那个坑。
走了大概五十米,卡斯帕继续提醒:“左边有个石头,别摔倒了。”
又过了二十米:“这里地面有点滑,走慢一点。”
埃里奥猛地停下来,卡斯帕也下意识停住,这才发现自己面前有一道坎。
“我相信我自己不会再这种地方磕磕碰碰,除非有某人影响。你还是看好自己的路啦!”埃里奥轻轻巧巧地追上阿菲丽丝,把卡斯帕甩在了最后。
阿菲丽丝的手电筒光柱在远处晃来晃去,登山靴踩在碎石上。
“我要去拍钟乳石,”她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在矿道里回荡,“你们先走,二十分钟后在这里汇合。”
她的光柱拐进了右边的一个岔路口。那是一条更窄的支洞,她侧着身体钻了进去。
卡斯帕把手电筒关闭,矿道里一下子全黑了。
但洞壁上有一些微弱的、幽幽的绿光,像萤火虫,又像夜空中最暗的那几颗星星,散布在岩壁的每一个角落,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用光点织成的网。
“这是磷光矿物,”卡斯帕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云母的一种。它们含磷,会发光。”
“你怕黑吗?”埃里奥问。
“怕。闭上眼睛就会想起海伦娜讲的鬼故事,但她讲完就睡着了,而我整晚都不敢关灯。现在……不怕,因为黑暗里可以说实话。”
水滴滴落的声音从矿道的深处传过来,滴,答,滴,答,比刚才更清晰了,大概是眼睛失去功能之后耳朵变得灵敏了些。
该死的沉默。
“……好吧,你想说什么实话?”
“我一直在想,”卡斯帕又靠拢了一点,“如果你没爆胎,我们永远不会见面。”
埃里奥靠在洞壁上,没忍住笑了。
“怎么?你希望我爆胎?”
“是的。”
卡斯帕的声音有点颤,如同一个人把某种藏了很久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手指在发抖,因为那个东西太重了。
“所以我在想……如果你要走,我该怎么啦。”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海伦娜说我是个把自己困住的人。她说得对,我害怕离开这里,因为这里是我唯一知道怎么活的地方,喂马,修围栏,接电话,填表格。我知道每天早上几点起床,知道每匹马的草料要加多少,知道哪只狗该打什么疫苗。这就是我的全部。但遇到你之后,我开始想……”
又是几秒的沉默。滴水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两轮。
“也许困住我的不是这个地方,是我自己。也许我可以……打开笼子。”
“关于阿菲丽丝讲的那个故事,如果是我,”卡斯帕此时像一个人在小心翼翼地走过一片碎石地,“我会想办法。带我爱的人去任何地方,或者……为他建造一个能容纳所有风的新世界。”
滴水的声音继续响着,滴,答,滴,答,三秒一轮,像时间的脉搏。
埃里奥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碰到了卡斯帕的指尖。冰凉的,微微发抖的。
他的手指勾住了卡斯帕的手指。
卡斯帕的手指动了一下,反握住了埃里奥的手。
掌纹对着掌纹,两只手在黑暗中交握在一起,指节交缠。
滴水的声音还在继续,滴,答,滴,答。
两个人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脚步声,从岔路的方向过来,越来越近。阿菲丽丝的手电筒光柱在拐角处闪了一下,然后整个矿道被白色的光充满了。
埃里奥松开了手。
动作很快,从容而自然,像水从指缝间流走,不留痕迹。
阿菲丽丝从岔路口走出来,手电筒的光柱在两人身上扫了一下。她的头发上沾着一些水珠,碧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
“拍完了?”埃里奥问。他的声音很正常,语速和平常一样,语调也没有任何变化。
“拍了好几张,”阿菲丽丝说,把手电筒往上抬了一下,照着洞顶的钟乳石,“有一根特别漂亮,大概有一米长。但光线不够,拍出来效果不行。”
她把相机举起来给他们看,屏幕上是一根从洞顶垂下来的钟乳石,被手电筒的光从侧面打亮,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如同一块被凝固了的冰。
“走吧,”她说,“温度越来越低了,再待下去会感冒。”
她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柱照向前方的矿道,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洞壁上,像一个巨大的人形。她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不来吗?”
埃里奥这才慢慢悠悠地往前走,卡斯帕赶紧跟过去。
阿菲丽丝走在最前面,她的影子在洞壁上跳动着,跟着她的步伐一上一下,好似一个人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她开始哼歌,旋律很轻,听不出是什么曲子,调子柔和如摇篮曲。
回程的路上,依旧是埃里奥开车,他把遮阳板翻下来,挡住斜射进来的阳光。
遮阳板的背面有一面小镜子,卡斯帕在镜子里看着他。
那双颜色不同的眼睛定在小镜子的那个小小的矩形框里,像一个人在看一幅他看了一千遍但还是想再看一遍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