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Chapter 11 Chapt ...

  •   镇上的秋收晚会是一年当中最大的事。
      海伦娜手里拿着一份从镇上带回来的传单,传单上印着金色的南瓜和一堆干草垛,角落里写着“第32届秋收盛会,免费入场”。
      “你去不去?”她问,“有烤玉米、辣椒大赛、套牛比赛,晚上还有乐队。”
      埃里奥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过传单看了一眼:“听起来不错,我要去找乐子。”
      他说完就转身往门口走,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卡斯帕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他绕过桌子,两步就走到埃里奥旁边。
      “我可以带你逛,”他语速稍快,“镇上我熟。”
      米洛靠在书架上,双手抱在胸前:“护食的狗。”
      卡斯帕理都不理,他拉住埃里奥的手臂,把他往门口带:“咱们别管他。”
      皮卡停在镇广场外面的土路上,广场大约两个篮球场的大小,四周用彩灯围了一圈,灯泡是暖黄色的,在傍晚的天空下像一串发光的珠子。
      中央堆了几个干草垛,最大的那个上面插着一面旗子,写着“Welcome Y’all”。到处是摊位,烤玉米的、卖棉花糖的、套圈的、射气球的。
      空气里飘着黄油和焦糖的甜味,混杂着炭火烤肉的烟熏气。
      卡斯帕走在埃里奥右边半步的位置,热情地介绍着这里的一切。
      “那个是套牛比赛,绳子套假牛的脑袋,套中最多的赢一箱啤酒。那边是辣椒烹饪大赛,去年冠军是镇上餐馆的老板,他的辣椒吃了嘴里会着火。乐队在广场那头,八点开始,唱乡村的,也有几首摇滚。”
      可惜埃里奥根本没在听。
      他的注意力被一群女孩截住了。五六个女孩,年纪大概在二十岁上下,穿着牛仔靴和碎花裙,手里拿着塑料杯装的啤酒,从烤玉米的摊位那边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是金发,高个子,笑起来的时候牙齿很白,她看见了埃里奥,脚步慢了下来,歪了一下头。
      “你不是本地人吧?”她问。
      埃里奥嘴角扬起:“我从英国来的,路过这里。”
      “英国哪里?”另一个女孩凑上来,棕色的头发编成了一条辫子,搭在肩膀上。
      “伦敦。但我不住在伦敦,我在很多地方待过。”
      “比如哪里?”
      “上个月在俄克拉荷马,上上个月在田纳西,去年在巴西。”
      女孩们发出夸张的惊叹声。金发女孩往前走了半步,离他更近了。
      “巴西哪里?里约吗?你会说葡萄牙语?”
      “会一点。Falo um pouco.”
      他的葡萄牙语说得不标准,但语调好听,最后一个音节微微上扬,带着点英国口音。
      女孩们又叫了起来,用手捂着嘴笑。
      埃里奥靠在干草垛上,跟女孩们聊天,逗的得她们笑得前仰后合。
      卡斯帕站在几步之外,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在跟他说什么,大概是在问救助站的事情。
      他的目光从男人的脸上移开,往右边扫了一下,落在埃里奥身上两秒,然后收回来,继续跟男人说话。
      过了几分钟,他又看了一眼。
      埃里奥还在那群女孩中间,换了一个姿势站着,正在对金发女孩说什么,女孩笑了一下,用手背挡住嘴巴。
      卡斯帕把目光收回来,端起手里的啤酒杯喝了一口。
      啤酒是温的,口感不太好。
      米洛拿着一根烤玉米粒,这场面实在让他眼睛疼。
      “喂,你眼睛都快长到他身上了。”
      “谁?”卡斯帕故作无辜,端起啤酒杯又喝了一口。
      篝火在广场中央点起来了。
      干柴堆成金字塔的形状,最底下是粗的圆木,架着细枝,最上面是干草和报纸。
      有人用打火机点燃了底部的报纸,火焰从干草上窜起来,舔上细枝,细枝噼啪作响,火星往上飞,消失在黑色的天空里。
      似乎有点太安静了,他们需要一点声音。
      于是有人喊了一声:“让埃里奥上去!”
      是海伦娜。她站在篝火的另一边,手里举着一杯威士忌,旁边站着的阿菲丽丝用手捂着嘴笑。
      又有人跟着喊。
      “英国佬?英国佬!”
      人群开始起哄,几个男人吹起了口哨,用手圈成喇叭状喊着“唱一个”,金发女孩也在人群里拍手,笑着看埃里奥。
      埃里奥被人从干草垛旁边拉了出来。拉他的是一个穿牛仔靴的高个子男人,手劲很大,笑容很憨,把他推到篝火前面的空地上。
      埃里奥站在空地中央,他笑了一下,有种被逼上梁山的感觉。
      他转过身,走到篝火旁边的一张长椅前面,从椅子下面拿出一把吉他,也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大概是乐队的人。木吉他,面板是云杉木的,琴颈上有一些磨损的痕迹,琴弦还算新,至少没有生锈。
      他调了调音,弹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扫弦,六根弦同时发声,声音在广场上空弹了一下。
      旋律从他的指尖流出来,是《加州旅馆》的前奏,但跟原版不一样。
      他把旋律拆开重组了,加了很多装饰音和滑音,把原本平缓的前奏变成了一段炫技式的独奏。
      接着他加了弗拉门戈的节奏,拨弦变成了拍弦,手掌的边缘敲击琴桥,指尖刮过琴弦,这响板一般的节奏,像一阵狂风卷过干燥的荒漠。
      他把《加州旅馆》弹出了西班牙斗牛士的味道。
      前奏结束的时候,他直接进入了主歌。旋律在弗拉门戈的节奏里变得更有力量,原本忧伤的曲调被注入了狂放,让人想到一匹马在悬崖边上奔跑。
      人群开始跟着节奏拍手。一开始是几个人,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所有人。
      拍手的声音和吉他的节奏混在一起,在广场上空演奏出了66号公路的心跳。
      副歌的时候,有人开始跟着唱,声音融入篝火和啤酒中。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
      口哨声,尖叫声,掌声,有人喊“再来一个”,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喊“Bravo”。金发女孩在人群里跳了起来,她的朋友们在旁边尖叫。
      几个女孩从人群里冲出来,围住埃里奥,她们的声音叠在一起,听不清每个人在说什么,只能听到碎片——“太好听了”“你从哪里学的”“再弹一首吧”。
      其中一个红头发的女孩拿出一支口红,让他在她的手臂上签名。他潇洒地签了一个花体的“E.F.”,红发女孩举着手臂向朋友们炫耀,尖叫着跑开了。
      另一个黑头发的女孩问他会不会说西班牙语,他说了几句,口音很标准,女孩捂着脸笑了起来,对旁边的朋友说了一句什么,朋友也笑了起来,推了她一下。
      卡斯帕站在啤酒摊旁边。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埃里奥身上。埃里奥正在跟红发女孩说话,左手还抱着吉他,右手比划着,在说什么好笑的事情,红发女孩捂着嘴笑。
      “怂货,你打算站到什么时候?”米洛闷了一口啤酒。
      卡斯帕摇头。
      米洛瞥了他一眼,然后转开了目光,没有再说话。
      埃里奥从人群里出来,金发女孩从侧面挽住了他的手臂。
      “你还没跟我跳舞呢,”她雀跃地说,“你是跟谁一起来的?没人管你吧?”
      埃里奥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正准备说什么,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卡斯帕站在他右边,身体微微侧过来,面对着金发女孩。
      他的脸上带着笑,温和而礼貌,眉眼弯弯,看不出任何攻击性。
      “抱歉,他答应了陪我。”
      金发女孩看了看卡斯帕,又看了看埃里奥,松开手指,把手从埃里奥的手臂上拿开。
      她耸了耸肩,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做了一个“好吧”的口型,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埃里奥一眼,笑了一下,挥了挥手,消失在人群里。
      他们离开了啤酒摊,走到广场的边缘。那边光线暗一些,篝火的光只能照到一半,另一半□□草垛的阴影遮住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埃里奥问。
      “现在。”
      埃里奥靠在旁边的干草垛上,歪着头看着卡斯帕。
      “你在吃醋。”
      “对。”
      卡斯帕没有犹豫,没有否认或找借口,意外地干脆利落。
      “好吧,为什么?”
      “因为她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欢你,而我……”
      他忽然反应过来。
      他赶紧闭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目光从埃里奥的脸上移开,落在干草垛的某个地方,又移回来,又移开,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
      埃里奥何等聪明?卡斯帕没有说完那句话,他早已心知肚明。
      卡斯帕以为他又要恶劣地追问,但他仿佛被其他的什么吸引了,望着远方。
      “走,”埃里奥朝着那方向大步走去,“去坐摩天轮吧。”
      摩天轮在广场的东边,是临时搭建的,铁架子刷着红色的漆,漆面在灯光下反着光。
      吊厢是敞开式的,没有玻璃,只有一道铁栏杆门,挂着一把简单的插销。
      整个摩天轮不大,大概只有二十米高,转一圈很慢,慢到你能清楚地感觉到它在每一度角上的停顿。
      卡斯帕拉开铁栏杆门,让埃里奥先进去,吊厢晃了一下,埃里奥抓住两边的扶手,坐到了靠里面的位置。
      卡斯帕跟进来,坐在他对面,把门关上,插好插销。
      摩天轮开始上升。
      吊厢离开地面的时候晃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缓缓地往上走。
      广场上的声音变小了,篝火的光变远了,人群的轮廓变得模糊,变成了一片移动的黑点。
      风从西边吹过来,比地面上大一些,吹在脸上凉凉的。
      吊厢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镇的灯火尽收眼底。主街上的路灯连成了一条橘色的线,从广场一直延伸到镇的尽头。
      居民区的窗户亮着零星的灯光,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金。更远处是荒漠,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光亮,像一大块没有边际的黑布,把小镇这块小小的亮色包围在中间。
      埃里奥靠在吊厢的椅背上,看着外面的灯火,他的左手搭在膝盖上,左前臂上的纱布已经换过了。
      卡斯帕略显局促地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埃里奥,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认识你才一周多。”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高空中显得很轻。
      “但有些感觉不需要一周——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蠢,一个困在西部救助站的男孩的幻想,就像……在沙漠里种玫瑰。”
      吊厢在最高点停了几秒,然后开始缓慢地下降。风从吊厢的开口灌进来,吹动了卡斯帕额前的碎发。
      “沙漠里可以种玫瑰,你个没文化的,”埃里奥说,“以色列人在沙漠里种出了玫瑰园。”
      卡斯帕愣了一下。
      “是,我总像个被宠坏的孩子。”
      “你确实像个孩子,”埃里奥戳了戳他的肩,“但不是被宠坏的,而是很久没被认真对待过的。”
      卡斯帕的低下了头。
      一滴眼泪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在皮肤上停了一下,然后顺着手指的侧面往下淌,然后又一滴,落在同一个位置,第三滴,第四滴……
      他迅速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生怕被埃里奥看见。
      “哈,哭包。”埃里奥毫不留情地嘲笑着。
      卡斯帕抬起头,眼角红红的,睫毛被打湿了。
      摩天轮降到了最低点。铁栏杆门被工作人员从外面拉开,插销弹开的声音很清脆。
      回去的路上,卡斯帕开着车,埃里奥坐在副驾驶,收音机开着,卡斯帕把音量调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歌词,只能听到旋律的轮廓和贝斯的低音。
      皮卡停在木屋前面,卡斯帕说了晚安就上楼了。
      “我该警惕的,对吧?”他在晚风中自言自语,“他是个困在这里的人,而我是路过的人。我不属于任何地方,我只能不停地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