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Chapter 10 Chapt ...

  •   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卡斯帕和海伦娜。
      卡斯帕站在办公桌旁边,穿着一件蓝色工装外套,他的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一些,手里拿着一张纸,是兽医昨天传真过来的最终健康报告,纸面上盖着蓝色的印章。
      海伦娜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她看了埃里奥一眼,点了点头,算打招呼,然后继续对卡斯帕说话。
      “拖车已经挂好了,马箱没问题。六点出发,赶在气温升起来之前到。”
      卡斯帕点了点头,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转过身,看见埃里奥靠在门框上,毫不掩饰地露出笑颜。
      “早,我们吵醒你了吗?”
      “没有,冷醒的。”
      卡斯帕从门后的挂钩上拿了一条毯子,叠成方块递给他:“车上用。今天早上风大,车里暖气得开一阵子才能上来。”
      埃里奥接过毯子,手指碰到卡斯帕的手指。卡斯帕的手很凉,指尖几乎没有温度,他大概已经在外面忙了有一阵了。
      马厩里亮着灯。马站在马箱的入口处,身上套好了运输用的护具。
      它看起来蛮精神的,眼睛很亮,鼻孔翕动着。
      卡斯帕走到它面前,蹲下来检查右后腿的伤疤。
      他用手掌贴着疤痕的位置,手指轻轻按压周围的肌肉。
      十厘米左右的疤痕微微凸起,周围的毛没再长出来,露出粉红色的皮肤。
      风暴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用鼻子蹭了蹭卡斯帕的头顶。
      卡斯帕站起来,把手掌贴在马的脖子上,顺着鬃毛的方向摸了两下。
      “你自由了,”他像在和一个老朋友对话,“走吧,别回来了。”
      马厩门口传来海伦娜的声音:“别煽情了,趁天没亮赶紧出发。”
      皮卡的车头挂着拖车钩,拖着一辆两马位的金属马箱,箱体是银色的,侧面有通风口和观察窗。
      卡斯帕爬上驾驶座,把座椅往前调了一点,系好安全带。埃里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毯子铺在腿上,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里很安静,卡斯帕把收音机打开,调到天气预报的频道,一个男声在报今天的温度和风速:上午七点,二十二度,东风,三英里每小时下午最高四十一度,注意防暑。
      他把音量调低,声音变成了背景里模糊的嗡嗡声。
      皮卡驶出土路,拐上公路。
      马箱在车后发出咣当声,每次经过路面的接缝或者坑洼,金属箱就会震动一下,连接处的挂钩发出咔嗒声。
      马在箱子里打了个响鼻,闷闷的声音透过观察窗传进来。
      埃里奥闭着眼睛,座椅靠背的角度刚好,头枕的位置也合适,他的呼吸渐渐变慢,意识开始模糊。
      卡斯帕把车速稳在四十五英里,换挡的动作很轻,油门踩得均匀,连刹车都是提前滑行减速,尽量不让车身产生顿挫。
      但路况不太好。这段公路去年冬天被大雪压坏过,春天补了一次,却没有补好,路面有好几段是波浪形的,车速稍微快一点就会颠。
      皮卡的前轮碾过一个坑,车身晃了一下,马箱在后面跟着晃,发出哐的一声。
      埃里奥被摇醒了。
      他没有睁眼,眉头皱了一下:“拜托,开稳点,我要晕过去了。”
      卡斯帕赶紧把车速降到四十英里,换到更低的挡位,让发动机的转速保持在两千转左右。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埃里奥的头歪向车窗那边,毯子滑到了腰上,左前臂搭在扶手箱。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公路,把车速又降了一点。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小,被发动机的噪音盖住了大半。
      埃里奥睁开眼睛,转过头看他。
      “这是什么眼神?”埃里奥说,声音比刚才清醒了很多,“搞得你好像很委屈一样。”
      卡斯帕的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好像想起了什么让他开心的事情。
      他没有回答埃里奥的话。他只是继续开着车,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从胸腔的位置往上涌,然后又落回去了。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觉得自己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看见一片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色,知道走下去了就上不来了,但他一点都不害怕。
      埃里奥有时候很恶劣,喜欢使坏,他知道。
      就像昨天在五金店,故意说“你要是不拉我我就不会受伤”,还懒洋洋地靠在货架上看他愧疚的样子,嘴角翘着。
      但他偏偏爱得要死。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吓一跳,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接受了它,非常自然地接受了。
      他爱埃里奥恶劣的样子,爱他说话的方式,爱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的姿势,爱他叫卡布的时候把尾音拖得很长的那种腔调。
      他甚至爱他左前臂上那道因为自己造成的伤口,他会想起齿轮箱砸下来的那一瞬间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意识到埃里奥没事,然后心脏重新开始跳。
      他爱这一切。
      放归点在一片自然保护区的深处。
      从公路拐下来之后,又开了二十分钟的土路,经过两道铁栅栏门,最后到了一片开阔的谷地。
      谷地被几座低矮的山丘环绕着,山丘上长着稀疏的灌木和仙人掌。
      谷地的中央有一片干河床,河床的底部是白色的沙子和圆润的石头,两侧的河岸上长着几棵三角叶杨,叶子在晨风中翻动。
      河床的下游有一处天然的泉眼,水很清,能看见底部的沙子和碎石。
      泉水从地下渗出来,流速很慢,几乎看不到流动的痕迹,但水面的边缘有一圈绿色的水草,说明这里的水是常年不断的。
      卡斯帕把皮卡停在河床旁边的平地上,熄了火,拉好手刹。
      他跳下车,走到后面的马箱旁边,检查了箱体的挂钩和轮子,然后拉开侧面的观察窗,往里看了一眼。
      马站在箱子里,整个身体呈现出跃跃欲试的姿态。
      埃里奥下了车,踩在干河床的沙子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它知道到了。”卡斯帕说。
      他走到马箱的后面,拉开尾门上的插销。插销从卡槽里脱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尾门上的铰链吱呀一声,门往下翻,搭在箱体的底部,形成了一个斜坡。
      马没有立刻出来。
      它的前蹄在防滑垫上刨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头伸出来,左右看了看,耳朵转动,捕捉着每一个方向的声音。
      卡斯帕退后了两步,站在马箱的侧面,给马留出足够的空间。
      马的前蹄踩在尾门的斜坡上,金属板被蹄铁敲出一声脆响,它犹豫了一下,把重心移到前腿上,后腿跟着迈出来。
      它整个身体从箱子里走出来的时候,阳光照在它的背脊上,红棕色的皮毛在晨光里变成了深铜色,鬃毛从脖子上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它站在空旷的草地上,仰起头。
      它忘向东边,太阳升起来的方向,打了一个响鼻,在安静的谷地里回荡了一下,惊起了河床边一棵树上的几只鸟。
      鸟飞起来的时候翅膀扑棱的声音很响,在晨光中画了几个弧线,然后消失在东边的天空里。
      它转过头,迈开步子,朝东边的方向走去。它的步伐从慢走变成快步,从快步变成小跑,蹄子踩在干河床的沙子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它的尾巴扬起来,鬃毛在风里飘着,红棕色的身体在晨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红色,消失在灌木丛的后面。
      卡斯帕站在原地,目送它的身影消失。
      太阳从山丘的后面完全升了起来,光线从橘黄色变成白色,影子从长变短。
      回程的路上,卡斯帕开得很慢,目光看着前方的公路,但焦点不在路上,在更远的地方,在公路尽头那片热浪里。
      “我爸爸是骑马出事的。”他说,“马受惊了,”卡斯帕说,“他被甩下来,摔断了腿,做了两次手术,钉了钢板,在医院躺了四个月。”
      “那匹马呢?”埃里奥问。
      “被安乐死了。”他的声音变低了一点,“海伦娜做的决定。马的后腿在受惊的时候踢到了铁丝网,肌腱断了,本来就救不回来。我后来知道的时候,马已经不在了。”
      “我恨那匹马很久很久,我觉得它是故意的,觉得它不该跑,不该甩我爸爸下来。我每次经过马厩看到那匹马的围栏空着,就想哭。”
      “直到我开始做救助,才明白它也只是害怕而已。”
      窗外还是一成不变的荒漠,红土,灌木,约书亚树,远处的山脊。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光线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膝盖上,暖洋洋的。
      埃里奥用手托着脑袋,靠在车窗上,看着卡斯帕。
      “不错,拿得起放得下。我喜欢。”
      埃里奥的语气很随意,说的时候连目光都没有移开。
      卡斯帕垂着眼,嘴角控制不住地翘起来。
      回到救助站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海伦娜在谷仓前面的空地上摆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瓶威士忌和一盘切好的柠檬,旁边还有一盘阿菲丽丝做的玉米片和一碗牛油果酱。
      “放归成功,”海伦娜说,把威士忌的瓶盖拧开,给每个人倒了一杯,“喝。”
      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加了两块冰,一口喝了半杯。然后她把杯子放在桌上,仰头呼出一口气。
      “第五十二个,”她说,“从我接手到现在,第五十二个放归的。”
      米洛坐在折叠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可乐,加了很多冰块。
      他今天了一件深绿色的卫衣,金色的头发比平时更乱了。
      他闷了一口可乐,然后开口:“我小的时候在洛杉矶混。”
      所有人看着他。米洛平时不说话,一天加起来说过的词不超过五十个。他现在一口气说了十几个,而且是在主动说话。
      “十四岁,在威尔明顿,”他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杯子里面的冰块,“帮一个墨西哥人送货。不是毒品,是走私烟。每条街送五条,送一趟给我二十块。”
      他喝了一口酒,冰块在杯子里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后来那墨西哥人被抓了,我就没活干了。在街上晃了两个月,差点加入一个帮派。入帮仪式是把一个便利店的老头打一顿,我没下手,就走了。”
      他说完之后,把杯子里的可乐一口喝完,站起来,去拿桌上的威士忌瓶子,给自己倒了半杯。
      阿菲丽丝喝了两杯就脸红了,她靠在海伦娜的肩膀上,碧绿色的眼睛半睁半闭,每一次呼气都会吹动海伦娜肩膀上的几根头发。
      海伦娜让她靠着,继续喝自己的酒。
      卡斯帕喝得最多。他很少喝酒,喝一杯就犯困,喝两杯就开始说胡话。
      今天他破例了。第一杯威士忌加了冰,一口喝了。第二杯加了可乐,也喝了大半。第三杯的时候海伦娜把瓶子拿走了,他又抢回来,给自己倒了第四杯。
      酒劲上来之后,他变得比平时更黏人。
      他先是坐在埃里奥旁边,肩膀靠着埃里奥的肩膀。然后他侧过身,把身体的重心往埃里奥那边移,
      然后他把脑袋靠过来了,多么理所当然,像一个找到了枕头的困倦的人。
      几乎快要钻进埃里奥的怀里了。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含糊不清,舌头像打了结,“你的眼睛是……是绿宝石。”
      埃里奥低头看着他。只能看到他的头顶和一只耳朵。
      “嘿,你能不能有点新意?这比喻都说好几次了。”
      卡斯帕沉默了两秒。他的额头在埃里奥的肩膀上蹭了一下,换了一个角度。
      “哦。”他说。
      然后又沉默了五秒。
      “那你知不知道……”他开始说梦话,“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像……像一阵风。”
      “风?”
      “嗯,抓不住的风。”
      “怎么说?”
      “我一直在想……如果你走了……我该怎么办……”
      “所以?没有我就活不了了?”
      卡斯帕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变重了,酒气已经散出来。
      海伦娜从桌子对面站起来,她把阿菲丽丝的头从肩膀上移开,轻轻地放在折叠桌上,在阿菲丽丝的脑袋下面垫了一块叠好的毛巾。
      然后她绕过桌子,走到卡斯帕旁边,弯下腰,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
      “这家伙喝多了乱讲话,”她对埃里奥说,“我送他回房间去。”
      她把卡斯帕从埃里奥身上拉起来。卡斯帕的身体软得像一袋面粉,重心不稳,脚在地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
      海伦娜用肩膀顶住他,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半拖半拉地把他往木屋的方向带。
      卡斯帕挣扎了一下,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在空气中飘了一会儿,然后落在了埃里奥身上。
      “不要……我要跟埃里奥说话……”
      “你明天再跟他说。”海伦娜继续把他往走廊里拖。
      卡斯帕的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倒,海伦娜用力拽住他,把他的身体扶正。
      他的头转过来,还在看埃里奥的方向:“你要等我……不要走……”
      海伦娜把他拖上了楼梯。脚步声在二楼的地板上响了几下,然后是一扇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卡斯帕含含糊糊的嘟囔声,门关上了,声音被隔断,走廊安静了。
      埃里奥坐在折叠桌旁边,面前的杯子里还有半杯威士忌,冰块已经化了,酒液变成了淡琥珀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
      他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酒已经不凉了,威士忌的辛辣被水冲淡了,喝起来像一杯加了酒精的茶。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好,走回了房间。
      卡布蹲在床的正中央,尾巴卷在身体旁边,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
      它看见埃里奥进来,竖着尾巴蹭了上来,尾巴在他的小腿上绕了一圈,喉咙里发出响亮的呼噜声。
      埃里奥弯下腰把猫抱起来。卡布的前爪搭在他的肩膀上,脑袋蹭着他的下巴。
      他抱着猫,站在窗户前面。
      窗外是马厩的方向,马厩的灯已经灭了,只有谷仓还亮着一盏小灯,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门口的泥地上。
      远处是一片漆黑,分不清哪里是地面哪里是天空,几颗星星挂得很低。
      “真的这么喜欢我吗。”他喃喃。
      猫怎么可能回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