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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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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金店在镇上唯一的主街上,夹在一家墨西哥餐馆和卖农用机械的铺子中间。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泰勒五金,始于1982。
橱窗里摆着一台生锈的旧式播种机,玻璃上落满了灰。
卡斯帕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店里的货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工具和零件。过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的话肩膀会蹭到两边的货架。
“围栏用的铁丝在最后一排,”卡斯帕说,“我们需要加固扣和一张新的铁丝网。”
埃里奥跟在他后面,目光在两边的货架上扫来扫去。
这里的工具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家五金店都多,而且大多数他叫不出名字。
一个架子上摆着十几把不同尺寸的钳子,另一个架子上挂着几十种链条和挂钩,角落里堆着几袋水泥和石灰,袋子上落着厚厚的灰。
卡斯帕在最后一排货架前面停下来,从架子上拿了一卷铁丝网放在地上,然后蹲下来翻找下面的加固扣。
他的动作很熟练,在各种型号的扣件之间快速筛选。
埃里奥在旁边的一个架子上看到了一把铁制的工具,大概有六十厘米长,一端是两个带齿的夹爪,另一端是两根长长的手柄,末端套着红色的橡胶套。
“这是什么?”他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卡斯帕抬起头看了一眼。“拉铁丝网用的。把铁丝夹住,用手柄拉紧,这样围栏就不会松。”
埃里奥把工具翻了个面,用手指拨了拨夹爪,咬合得很紧,弹簧的力度刚好。
“这个呢?”埃里奥又从架子上拿了一个工具,看起来像两把铲子头对头焊在一起,中间有一个轴。
卡斯帕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用来挖坑埋桩。两个手柄把土夹出来。用过吗?”
“没有。”
埃里奥把两样工具并排拿在手里,对比它们的重量和结构。
“你要是定居西部,”卡斯帕语气很随意,“干这些绝对比我厉害。”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定居啦!”他把工具放了回去。
卡斯帕微笑着嗯了一声。
埃里奥走到另一排货架前面。
这排货架放的是重型零件,它们被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袋子上贴着黄色的价格标签,字迹已经模糊了。
货架的顶层摆着一个很大的齿轮箱,铸铁的,表面全是锈,大概有十几斤重。
他仰头看着那个齿轮箱,想看清它是什么设备上的零件。
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很细的,像铁丝被拧断,嘎嘣一下。
他下意识抬头,齿轮箱的固定螺栓断了,锈蚀的断面从木板里脱出来,齿轮箱的一角往下沉了几厘米,整个箱体开始往货架边缘滑动。
货架的木板在重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身体比大脑先动,埃里奥往后撤了半步。
但卡斯帕却一把拉住他往后拽。
他本来已经往后撤了,被这一拉反而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侧后方倒过去。
两个人撞在一起,摔倒在地上。
齿轮箱在他们身边砸下来,铸铁撞击水泥地面发出一声巨大的脆响,碎裂的零件弹起来,飞出去好几米,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过道对面。
货架上的其他工具还在摇晃,几把扳手掉下来,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滚了几圈。
灰尘扬起来,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飘着。
“你没事吧?”卡斯帕问,声音有点抖。
埃里奥抬起左臂。
前臂外侧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大概五六厘米长,不深,但血已经渗出来了,沿着小臂往下淌。
应该是齿轮箱碎裂的时候弹出来的碎片划的。
卡斯帕坐起来,看着那道伤口。
“你受伤了……”他喃喃,像是在自言自语。
埃里奥用右手按了按伤口边缘,把渗出来的血抹掉。
更多血从伤口里冒出来,顺着前臂往下流,滴在地板上的灰尘里。
“皮外伤,”他说,“没事。”
卡斯帕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很快,差点又绊倒。
他走到柜台前面,跟老板借了一个急救箱,从里面拿出纱布和碘伏棉片。
卡斯帕蹲在他面前用碘伏棉片擦拭伤口边缘。
“疼吗?”
“不疼。你继续。”
卡斯帕把伤口清理干净,用纱布盖住,然后用胶带固定,在胶带的末端按了两下,确保它不会翘起来。
然后他蹲在那里,直勾勾地盯着那块纱布,像在看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有那么好看吗?”埃里奥瞟了他一眼。
“我要确认你没事。”他回过神来笑了笑。
“我自己已经躲开了,你刚才要是不拉我,我就不会受伤。”
“对不起……”他低下了头。
埃里奥靠在货架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卡斯帕满脸的愧疚。
这反应太有趣了。
卡斯帕站起来,把急救箱合上放回柜台。
“走吧,”他说,“东西买齐了。”
回救助站的路上,卡斯帕开着车,双手握着方向盘,每隔一两分钟就看一眼副驾驶。
第四次的时候,埃里奥发现了,或者说,他之前一直装作没发现。
“不要再看我啦,我知道我很帅。”他笑着。
卡斯帕的目光定在前方的公路上,再也不敢动了。
“我在确认安全带系好了。”他弱弱地说,如果有一个扩音器的话,整个车厢都能听见他的心跳。
埃里奥靠在座椅上,把受伤的左臂搭在车窗框上,让风从纱布上面吹过去,凉凉的,很舒服。
“好吧,你们美国的待客之道挺极端的。”
卡斯帕把车载音响打开了,还是那个乡村音乐电台,一首快节奏的歌正在播放。他把音量调到适中,让音乐填满车厢里的沉默。
皮卡拐进救助站的土路,远远地看见谷仓的红色铁皮屋顶在阳光下反着光。
木屋前面的空地上停着海伦娜的皮卡,狗舍那边的门开着,米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铲子,阿菲丽丝蹲在鸡舍旁边,手里抱着一只鸡,它白色的羽毛沾着血。
卡斯帕把车停好:“怎么了?”
米洛看了他一眼:“北区的围栏被狼群破坏了,丢了三只羊。”
卡斯帕小跑进屋子,抓起电话就打了过去。
“海伦娜去 County 办公室报备了,今晚所有人轮流守夜。”他探出头,看了埃里奥一眼就“埃里奥,你……”
“嘿,”埃里奥兴奋地举起右手,“让我去吧。我上学的时候练过射击,枪法不错。”
“真厉害!”卡斯帕欣喜,“我们一起值后半夜,好吗?”
凌晨两点,沙漠的温度降到了十度以下。
皮卡停在北区草场的入口处,车头朝着围栏的方向,大灯关了,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绿光还亮着。
卡斯帕把车熄了火,从后座拿了一件军绿色的棉外套和一支手电筒。
两个人爬上皮卡的车斗。车斗里铺着一层干草,还放了两瓶水和一包饼干。
卡斯帕把棉外套铺在干草上面,自己先坐上去,试了试位置,然后往旁边挪了挪,给埃里奥留出一半的空间。
“坐吧,干草有点扎,外套垫着会好一些。”
埃里奥坐上去。车斗的钢板透过干草和外套传上来一股凉意,但比直接坐在地上好多了。
两个人背靠着背,各自负责一个方向。卡斯帕面朝北,对着围栏和草场的方向。埃里奥面朝南,对着救助站的方向。
风从西边吹过来,干燥而冷,不带一点水分,天空没有云,星星密得发白,银河从头顶横过去,像一条被撕开的银箔。
卡斯帕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埃里奥:“穿上吧,夜里很冷。”
“真贴心啊。”
埃里奥没有客气,接过外套穿上。外套有些大,有一股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你本地人还害怕吗?”埃里奥问。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被风撕碎了,断断续续的,但从方向判断,大概在一英里以外。
“嗯,”卡斯帕的声音瓮里瓮气,“你比我勇敢,你保护我吧。”
他的根本没有在撒娇,而是没有任何修饰的期待。
埃里奥愣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表情。
在采访对象脸上见过伪装的悲伤和表演的愤怒,在路边搭车的人脸上见过讨好的笑容和试探的眼神,在酒吧里搭讪的人脸上见过故作深情的凝视和精心设计的漫不经心。
但卡斯帕这般的存粹,他没见过。
普通一个人把自己摊开了放在另一个人面前,说“我需要你”,然后等着。
埃里奥移开了目光:“……好吧,我尽量不拿你当盾牌。”
卡斯帕笑了一下,转回头,继续看着北边的草场。
远处又传来一声狼嚎,比刚才近了一些。卡斯帕从车斗里拿起望远镜,举到眼前,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是郊狼,”他说,“不是狼群。单只的,在干河床那边。”
他把望远镜放在车斗里,重新靠在埃里奥的背上。
天快亮的时候,东边的天空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墨黑里掺了一点白。
远处的山脊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变成了深紫色的剪影,边缘锋利。
狼群没有回来。
卡斯帕靠在车斗边上,身体往下滑了一点,脑袋歪向一侧。
“你别晕在这里,”埃里奥推了推他的肩膀,“我可不会管。”
“不……我陪你……”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他的头又歪了过去,直接靠在了埃里奥的肩膀上。棕色的头发蹭在埃里奥的脖子侧面,毛茸茸的,像卡布的尾巴扫过皮肤的感觉。
东边的蓝色越来越浅,开始泛白,山脊的轮廓从紫色变成了深灰色,再过大概二十分钟,太阳就会从东方升起来。
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风停了,空气静止了,草场上的干草不再摇晃,连虫子都安静了。
整个荒漠在日出之前的这一小段时间里是完全静止的,像一张还没开始画的空白画布。
埃里奥把目光移开,看着东边的天空。
太阳快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