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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天上有绿光 ...


  •   下午的课是语文。林雪准备上一节“表达课”,主题是“比喻”,教孩子们用比喻来更准确地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

      林雪站在讲台上,先给大家放了一小段从教学一体机上下载的视频,是一段关于极光的延时摄影。教学一体机已经被改造的飞快,林雪特意下载了4K高清影片,播起来都不卡顿。

      画面中,绿色的光带在夜空中翻卷飘动,像一条被风吹动的巨大帷幔。孩子们看得很认真。

      “好,现在我们思考一下,”林雪关掉视频,双手撑着讲台,身体微微前倾,“如果你要向一个从未见过极光的人描述你刚才看到的画面,你会怎么说?”

      赵大龙:“天上有绿光,一扭一扭,在动。”
      “嗯,好,”林雪点点头,“但不完整。因为大家脑海里的绿色可能是不一样的。我们思考一下,用一个比喻——用一个他见过的东西来形容一个他没见过的。比如说……”

      她顿了顿,给孩子一点思考的时间,然后说:“比如有人说极光像一条在天空游泳的大鱼。虽然极光不是鱼,但一条巨大的、缓慢游动的、发着光的鱼,能让没见过的人产生一种接近真实的感觉。这就是比喻。”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现在,我们来练习一下,”林雪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我想念”。“每个人写一句话,用比喻来描述一种你曾经很想念某个人的感觉。写什么都行,只要是你真实的感觉。”

      孩子们低下头开始在练习本上写。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充满了教室。炉子里的煤块发出细微的爆裂声。窗外,有人把之前堆的雪人加了一顶破草帽,远远看过去,像一个歪着头思考的红围脖哲学家。

      五分钟后,林雪在课桌间巡视,看大家都写成啥样了。快反在教室里也跟着她走走看看。
      林雪走到刘小壮旁边的时候停住了。
      “小壮,你写的什么?”
      刘小壮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我想念我爸爸的时候,心里像吃了三碗没放盐的面条。”——刘小壮的爸爸在河北务工,每年只有快过年才回来。
      全班都笑了。快反没有笑。他凑过来问:“为什么是三碗?”
      “因为一碗不够,两碗还是不够,三碗刚好堵到嗓子眼儿,”刘小壮说,“但是没放盐,所以没有什么味道。就是堵着,满满的,但是不咸。”
      笑声渐渐停了。快反看着他,“很准确,”他说,“我可以感受到那种堵着的感觉。谢谢你。”
      林雪拍了拍刘小壮的肩。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钱玲玲旁边。钱玲玲站起来,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想念像雪。刚下的时候你不知道,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积了很厚一层了。而且太阳出来也不会马上化。你以为它化了,其实它只是变成了水,渗到地底下去了,你看不见,但它还在。”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赵大龙低声骂了一句“我靠”,被林雪瞪了一眼。
      “玲玲,”林雪问,“你想念的是谁?”
      “我姥姥,”钱玲玲说,“她去年来松树沟看我,住了半个多月,给我做了好多好多好多好吃的,还抱着我、亲我。然后她就坐火车回家了。她家在铁岭,特别远。她不会用视频,我给她打电话她也听不太清,因为她耳朵不好了。所以我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快反站在钱玲玲面前,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林雪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他可能正在经历一种他从未被设定过的困境——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安慰是什么?他用什么方式来输出“安慰”这个功能?说一句“别难过”吗?可她的确难过。说一句“一切都会好的”吗?可他不知道会不会好。
      最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手放在钱玲玲的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动作生硬而笨拙,位置也不太对——他大概是想像林雪安慰孩子一样,摸她的头发,但他的手掌落在她的头顶正中央,像是在按一个按钮。
      钱玲玲抬头看着他,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试图做出一个微笑,但弧度不够,卡在了半路上,变成了一个很奇怪的、介于微笑和迷茫之间的表情。

      “你的姥姥,”林雪开口说,声音有一点发干,“她一定知道你在想她。”
      快反把手从钱玲玲的头上拿开。
      “你怎么知道,林老师?”钱玲玲问。
      “因为……”林雪停住了,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因为你在想她的时候,你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在为她制造一种能量。这种能量会跨越距离,飘到她的身边,她会接收到、感受到。我不知道科学上怎么解释,但这是真的。”
      钱玲玲看着她,点点头。

      放学后,林雪和深分站在办公室窗前。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远处的白桦林被笼罩在夕阳里。
      深分先开口,“你说‘你在想她的时候,就是在为她制造能量’——可据我的检索,在纯粹物理学的意义上,思念不会产生任何可测量的能量。”他用精确的分析模式一字一句说着,“思维活动消耗葡萄糖和氧气,产生微弱的生物电信号,但它们的强度不足以离开颅骨。从地球的知识体系出发,没有理由相信思念能够跨越任何距离。”

      “那,你有没有其他角度?”林雪问。
      深分沉默了。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我不知道怎么用‘其他角度’来思考问题。在我们的文明里,思考就是计算,计算就是思考。所有的结论都必须建立在可验证的逻辑推导之上。但我们来到地球之后,发现你们的文明里有太多我们无法计算的东西。”

      “比如?”
      “比如,为什么赵大龙觉得用手堆出来的歪雪球比模具扣出来的完美球体更有意义。比如,为什么人类明知道雪人会融化却仍然愿意花一整个上午去堆它。比如,为什么钱玲玲提起她姥姥的时候,她眼眶里的液体分泌量只增加了零点三毫升,但她整个人的生物电场波动幅度却超过了她看极光视频时的三倍。”
      他顿了一下。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炉火的噼啪声。
      “再比如,”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为什么我听到她说思念的时候,我的胸口这里——”他用手掌按在自己的胸口正中,“有一种很奇怪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里缩。我的身体不需要呼吸,但我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当我吸气的时候,那股压迫感变轻了一点点。等我吐出去的时候,它又回来了。”
      林雪看着他的手按在胸口的姿势,忽然想起了早上孙豆豆说的那句话——“当人挺难的”。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她知道这种时刻不该被打断。

      “这不是我的程序设定,”深分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好像能透过皮肤看到里面的东西,“我们的意识在被装载到这个躯体里的时候,只配备了基本的感知模块——温度、压力、湿度、光线。情感不在我们的功能列表里。”
      “但你觉得胸口有压迫感,”林雪说。
      “是的。”
      “你把它叫做什么?”
      “我不知道,”快反说,“它不在我的词汇库里。”

      静观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搪瓷杯是学校发的,林雪自己有保温杯,所以把搪瓷杯给了静观——里面是热水,冒着细细的白汽。林雪曾问过他,你又不是真人,不需要补充水分,你老端个热水杯干啥?静观的回答是,他分析了很多地球从事教育工作的男性,他们的典型特征是喜欢喝热水,里面配上当地不同口感的农作物,他为了更好分析了解和融入地球人类,决定一试。
      “你们在讨论情感功能模块,”他说。这不像一个问句,更像是一个陈述。他在深分身边站定。
      “我们出发之前,总部给过我们一份关于地球文明的简报,”静观说,“其中有一章专门讲人类的情感。那篇报告的描述是这样的——‘情感是碳基智慧生物特有的一种非理性信息处理方式,它通过对神经递质和激素的调控,影响个体的决策和行为。从纯理性角度来看,情感是一种效率低下的决策辅助机制。’”
      “呃……效率低下?”林雪说。
      “是的。我们来的时候对情感的定位就是——一种需要被理解和描述的研究对象。就像人类学家研究一个原始部落的图腾崇拜一样,我们准备观察它、记录它、分析它、然后写进最终的评估报告里。但我们没有准备——”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很重,“——体验它。”
      “体验什么?”林雪问。
      “今天早上,”他说,“豆豆问我是不是不太会当人。她说当人很难,她们生下来就在学,到现在也没学好。我当时想告诉她,这只是一个适应性过程,任何智能体在进入新环境时都会经历类似的适应期。但她后面说的那句,让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转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两盏很远的灯。
      “她说,有时候你想哭但是哭不出来,有时候你不想哭但是眼泪自己就掉下来了。她说这叫‘不听话的眼泪’。”
      他重复了一遍那个词,像是嘴里含着一颗陌生的糖,在慢慢品尝它的形状和味道。
      “在我们的文明里,”他说,“没有‘不听话’的东西。一切都有原因,一切都有目的。意识的状态受到严格的自我调控——我们想进入什么状态,就进入什么状态。‘不听话的眼泪’——这个说法对我来说,既像是一个逻辑悖论,又像是一种我从未触碰过的自由。”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所以我问你一个问题,”静观说,他的语气依然是平稳的,但平稳的表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像结了冰的湖面下有一道暗流正在涌过,“这个‘不听话的眼泪’——它是你们人类天生就有的,还是需要学习?”
      林雪想了一会儿。办公室里炉火的最后一点余光在炉门的缝隙里跳动。

      “我觉得,是天生就有,但需要学很久才能接受它,”她说,“小孩哭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大人哭的时候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控制不住。最难的部分是,你明知道它是不理性的,你还是让它发生了。这就是人类。”
      “明知道不理性,但还是让它发生,”静观把这句话慢慢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测试一种全新的逻辑链条,“那这算是一种缺陷,还是一种功能?”
      “都有吧,”林雪拿过自己的保温杯,喝了口水,“就像雪人。明知道会融化,还是要堆。这是一种缺陷,因为你在明知浪费精力。但这也是一种功能,因为你在制造一些只在冬天才存在的东西。正因为它们会消失,所以它们存在的每一天才……重要。如果雪人永远不化,那就没有人会在一个大雪天从被窝里爬起来去堆它了。”

      静观没有再问了。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得像一棵落满雪的白桦树。快反闭上了眼睛,睫毛在日光灯的频闪中轻轻颤动。深分低下头,在他的透明板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停住了。他盯着自己写下的东西看了很久,然后把那行字删掉了。这是他来到地球之后第一次删掉自己写的记录。
      深夜,林雪回房间睡了。三个外星人并排站在墙边,进入了低功耗模式。窗外的雪地反射着月光,把整个屋子映成一片淡淡的银蓝色。
      “今天那个小女孩说的话,”静观的信号说,“关于‘不听话的眼泪’。”
      “我记录了,”深分的信号回应。
      “我也记录了,”快反的信号回应,带着一丝不稳定的波动,“但我无法将它归类到任何已知的数据结构中。”
      沉默了一阵。
      “也许它不是感知模块的故障,”深分的信号说,他的波动第一次带上了一种不确定的频率,“也许它是这个身体自己产生的。”
      “这个身体只是一团被暂时塑形的意识,”静观说,“它不应该产生任何我们没有输入的东西。”
      又是沉默。月光移过窗台,缓缓地爬过地面。
      “如果,”快反的信号忽然闪了一下,“如果情感不是被输入的,而是这个身体在使用过程中自己长出来的呢?就像豆豆说的换牙——旧的掉了,新的会自己长出来。也许我们把它当成了一种程序,但它更像是一种……器官。”
      “情感不是器官,”深分说。
      “你怎么知道?”快反反问,“你以前也没有手,但现在你的手能在雪地里滚出一个雪球了。你以前也没有舌头,但现在你能尝到冻梨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以为自己在模拟人类的感知,但实际上我们的身体正在做一件比模拟更深入的事——”
      “它在生长,”静观的信号说。
      三个意识在黑暗中同时感觉到了同一种东西——那是胸腔里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压迫感。它不在任何功能模块的预期之内,不在任何一份出发前简报的描述范围之内,不在任何一条逻辑链条的推导结论之中。
      它只是在那里,像一个雪人站在冬天的操场上。明知会化,但还是立着,歪着头,戴着一顶捡来的破草帽,用一高一低的石子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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