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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你是不是不 ...

  •   雪停了。
      准确地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停的。深分在自己的记录里写下了这个精确的时间,因为他当时正处于低功耗模式的边界——他们不需要像人类那样深度睡眠,但每天会有一两个小时的“意识整理期”,相当于人类打个盹。他听见最后一粒雪花落在窗玻璃上,然后世界安静下来,安静到他能听见厨房水管里水流过弯头的声响,能听见隔壁房间里林雪翻了个身的布料摩擦声,能听见远处苞米地里积雪压断一根枯枝的脆响。

      天亮之后,整个世界都变了样。操场上的雪积了将近一尺厚,白得晃眼。村小门口的旗杆上挂着冰凌,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挂了一串碎水晶。远处山脊上的白桦被雪压弯了腰,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树冠上的雪就簌簌地落下来,在阳光下炸成一团银色的雾。

      刘小壮是第一个到的,今天他甚至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因为他预料到今天可以玩雪,激动得半宿没睡着,一大早就爬起来,穿上棉裤棉袄棉鞋,戴上他妈织的那顶带毛球的帽子,踩着雪嘎吱嘎吱地来了。他推开校门的时候,操场上还没有一个人的脚印,整片雪地平平整整的,像一张刚铺好的白纸。

      “林老师!林老师!”他趴在教室外的窗户上往里喊,玻璃上糊了一层雾气,他用袖子擦出一块透明的区域,脸贴着玻璃往里看,“能去堆雪人吗!第一节能不能改成体育课!”

      林雪正在教室里生炉子,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她走到门口,看到刘小壮那张被冻得通红的脸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拒绝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行,”她说,“第一节课堆雪人。”
      刘小壮欢呼了一声,转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堆雪人啦!林老师说第一节堆雪人!”他的声音在清冽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等所有学生都到齐的时候,消息已经传开了。孩子们放下书包,像刚出膛的小炮弹,冲进操场,在雪地上留下一片深深浅浅的脚印。最小的孙豆豆,个头只到林雪的腰,穿着鼓鼓囊囊的粉色羽绒服,走起路来像一只摇摇摆摆的企鹅。她一脚踩进深雪里,整个人陷下去了半截,不但不哭,反而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摇铃。

      三位外星人站在操场边上。静观穿着林雪给他的深蓝色棉服,领子竖起来挡着风,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十来个孩子在雪地里打滚,嘴角微微翘着。快反已经按捺不住了,他的脚在雪地上来回蹭,蹭出了一道深深的凹槽,像一匹马在起跑线上刨蹄子。深分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正在进行某种系统性的观察。

      “他们在干什么?”深分问,语气像在问“这是什么物理现象”。
      “堆雪人,”林雪说,然后她看了看深分,又补充道,“一种冬天的娱乐活动。用雪堆积成“人”的形状。”
      “我知道雪人的定义,”深分说,“我不理解的是他们的情绪投入。雪是零度以下的结晶水,堆成人形之后不会获得任何功能性的价值。它不会说话,不会移动,太阳出来之后就会融化。但你看他们的脸。”

      他指了指赵大龙。赵大龙正在奋力地滚一个雪球,雪球已经有他半个人那么大了,他推着它在雪地里跑,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竟然渗出了汗珠。他一边推一边冲旁边的钱玲玲喊:“快点!你那个头弄好了没有!我这个身体快好了!”

      “表情肌收缩模式分析,”深分自言自语般地说,“嘴角上扬,眼轮匝肌收缩,脸颊上提——这是‘快乐’。他们的身体正在进行高强度的体力消耗,呼吸频率加快,心率上升,体表温度下降,但他们仍在持续投入。为了一个雪做的假人。”

      静观转过头来看着他。“你有结论吗?”
      “暂时没有,”深分说,“我需要更近的观察距离。”
      他说着就走进了操场。他的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每一步的深度都差不多——林雪注意到他的步幅和落脚力度是刻意控制过的,大概是为了维持“正常人类”的步态。他走到赵大龙旁边,低头看着那个已经半人多高的大雪球。

      “你在做什么?”深分问。
      赵大龙抬头看了他一眼,呼出一大口白气:“推雪球啊!做雪人的身子!深老师你帮我挡一下那边,别让它滚歪了。”
      深分看了看雪球,又看了看赵大龙指的方向,然后他蹲下来,用双手抵住雪球的另一侧。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有一种生涩的认真,像一个从来没有玩过积木的成年人第一次被要求搭一座城堡。
      雪球越滚越大,从半人高滚到了赵大龙的胸口那么高。赵大龙推不动了,深分替他推。深分推雪球的动作极其高效——他找到了雪球的重心,用最优的角度和力度施力,雪球稳稳当当地往前滚,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够了够了!”赵大龙喊,“太大了,太大了!”
      深分停住手。他看着面前这个巨大的雪球,上面沾着草屑和泥土的碎末,凹凸不平,歪歪扭扭,远看是个球形,近看满是缺陷。
      他又看了看赵大龙,小男孩正围着雪球打转,用手掌拍打着雪球的表面,试图把它拍得圆润一点。他的手套外面结了一层细冰。
      “为什么不直接用模具?”深分问。
      “啥模具?”
      “一个半球形的容器。把雪填充进去,压实,倒出来就是一个完美的半球。两个半球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美的球体。效率高,形状规则,表面光滑。”
      赵大龙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嫌弃之间:“那还有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
      “堆雪人就是要自己堆的啊!”赵大龙拍了拍手上的雪,“你看,我堆的这个,它虽然不圆,但它是我堆的。你拿模具扣出来的,那是模具堆的,不是你堆的。”
      深分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左手无名指又开始轻轻颤动了,像是在弹一个别人听不见的音符。
      “我堆的”这三个字,在他的数据库里大概被分解成了若干条语义——所有权、创造行为、劳动投入、自我认同。但把这些语义重新组合起来,似乎并不能完整地解释赵大龙脸上的那种神情。那种从内往外溢出来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快乐和骄傲。

      另一边,钱玲玲在做雪人的头。她的手很巧,把一个雪球一点一点地修圆。快反蹲在她旁边看,看着看着就开始自己动手。他学着钱玲玲的样子滚了一个小雪球,但他滚得太快了,雪球碎成了三瓣。他又试了一次,又碎了。第三次,他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用掌心贴着雪球,一圈一圈地滚,雪球终于成形了。

      “我成功了,”他说,他拍着那个雪球,语气里有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兴奋。
      钱玲玲凑过来看了看:“下面要平一点才好放上去。”
      “我来修正,”快反说。他用手指轻轻地捏着雪球,这里补一点,那里削一点,专注的程度不亚于他在小卖部门口观察烟圈的时候。
      钱玲玲又看了看,点了点头:“行。放上去当头吧。”
      她把她自己做的那个不太圆的雪人脑袋放到了一边,把快反做的那个“完美”雪球放到了赵大龙堆的身子上。雪人一下子就成型了——一个巨大身体,顶着一颗圆得过分的脑袋。

      钱玲玲找了两颗石子当作雪人的眼睛,放得一高一低,嘴巴是在脸上抠出来的笑脸,赵大龙不知从哪儿淘出来一个长长的红绸带,围在雪人脖子上当围脖,风一吹,红绸带伸出去好远。有个小男孩把自己早上在路上捡的枯树枝贡献出来,插在雪人身子上,雪人看上去像断臂英雄。林雪跑到宿舍,把扫帚拿出来插在雪人身子另一侧,这次双臂健全了。

      “丑死了,”刘小壮评价道。
      “好看!”孙豆豆大声反驳。
      “我觉得它挺有个性的,”钱玲玲退后两步,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你看它的眼睛,一高一低的,好像在翻白眼。像孙大爷打麻将输了的时候。”

      大家都笑了。笑声在雪地里传开。
      一直站在操场边上的静观走了过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前一个人的脚印里,好像不愿意在雪地上留下新的痕迹。他走到雪人面前,站定了,安静地看着它。那颗完美球体做的脑袋,那双一高一低的石子眼睛,那歪歪扭扭的树枝手臂。

      “这个东西会融化的,”静观说,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雪人当然会融化啊,”刘小壮说,“不融化还得了,那明年冬天堆什么?”
      “你们知道它会融化,但还是堆了。”
      “对啊,”刘小壮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堆的话,连这半个月都没得看。”
      静观没有说话。他看着雪人的石子眼睛,雪人也用一高一低的石子眼睛看着他。孙豆豆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个兵乓球,踮着脚尖想给雪人插鼻子,但她太矮了,够不着。静观弯下腰,抱起她,把她举到和雪人脸齐平的位置,孙豆豆把乒乓球恩在雪人脸的中央当作鼻子。

      “谢谢静老师!”孙豆豆冲他笑。
      静观看着怀里的小女孩。她穿着鼓鼓囊囊的粉色羽绒服,脸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层细小的霜花。她笑起来的时候,两只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缝,露出的门牙缺了一颗。
      “你的牙齿,”静观说,“缺失了一颗。”
      孙豆豆立刻用手捂住嘴,含含糊糊地说:“换牙呢!我妈说新牙过完年就长出来了。”
      “会重新长出来,”静观重复了一遍,好像在确认这个信息。他蹲下来,把孙豆豆放在地上,“失去的东西会重新长出来。这是地球生物的一个特征吗?”

      “掉牙当然会长啊!”孙豆豆觉得这个新老师的问题好奇怪,“静老师你没掉过牙吗?”
      静观愣了一下。站在他面前的孙豆豆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歪了歪头,那双被冻得眯起来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点,认真地看着他。
      “静老师,”她说,“你是不是不太会当人啊?”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快反率先笑出了声。这次他的笑声是连贯的,不再是那种断成两截的奇怪哈哈。深分的嘴也抿了一下,那大概是他能做出的最接近“笑”的表情。

      “豆豆,”林雪赶紧走过去,“静老师只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所以有些事他不太懂。”
      “哦,”孙豆豆恍然大悟,“外地人啊。没事,我小姨也是外地的,来的时候也不会生炉子,去年冬天差点把自己熏死。静老师你不用担心,慢慢学就会了。”
      静观看着面前这个缺了一颗门牙的小女孩,看着她认真的、带着点大人般的安慰神色的小脸。他保持着那个蹲在地上的姿势,很久没有动。孙豆豆以为他没听明白,又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她看到她妈安慰她小姨时那样,拍两下,轻重刚好。

      “真的,你不用急,”她说,“当人挺难的,我们生下来就在学,到现在也没学好呢。”
      这句话不知道触动了什么。静观低下头,看着自己蹲在雪地上的姿势。他的膝盖弯曲的角度,他的手掌放在膝盖上的位置,他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的形状。他是在模拟一个人类蹲着的姿态。但他有没有蹲着的“感觉”?他不太确定。
      “豆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收音机被调低了一格音量,“你刚才说‘当人挺难的’。当人最难的是什么?”
      孙豆豆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她咬着嘴唇想了半天,最后说:“最难的是……有时候你想哭,但是你哭不出来。还有的时候你不想哭,但是眼泪自己就掉下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妈说这叫‘不听话的眼泪’。”
      静观把这个词收进了他的数据库里。不听话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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