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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在被电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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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这已经是外星人来的第五天了,林雪想。她没发现他们有什么好意,但是也没发现他们有什么恶意,他们只是观察、记录,像个局外人。
今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灰色的毛毡盖在山脊上,把松树沟裹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雪的味道——那种清冽的、微微刺鼻的金属气息,有经验的人一闻就知道傍晚还要再下一场。
村里的老人管这种天叫“闷雪天”,说老天爷在憋着一场大的。刘爷爷早上遛狗的时候特意绕到学校门口,跟林雪说这两天别让孩子们走太远,后山的雪壳子松了,怕有危险。
上午的美术课是临时加的。原本安排在周五,但林雪觉得反正快放寒假了,教学进度也赶得差不多了,不如让孩子们多做点他们喜欢的事。她在教学一体机上放了张参考图——一个简单的风景,有山,有树,有房子,还有一条弯弯的小河。是教材配套的示范画,画风工整,色彩明亮,每一笔都透着标准。
“今天画这个,”林雪说,“不要求画得多好,认真画就行。想加什么也可以加,不用完全照着画。”
教室里准备了很多油画棒、水彩笔和林雪去镇上买的彩铅,孩子们各自选了喜欢的笔开画。教室里只剩下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谁吸鼻子的声音——冬天教室里虽然生了炉子,但温度也就能维持在十来度左右,孩子们写字的时候手指还是有点僵。
快反坐在教室最后面,面前也摊着一张白纸,手里握着一支铅笔。他打算和孩子们一起画。
对于一个能徒手画出完美坐标系的意识体来说,临摹一张简笔画应该用不了三秒钟。他的视觉模块可以在一瞬间捕捉参考图上所有线条的曲率、所有色块的边界、所有明暗的过渡,然后他的手可以在精确到毫米的精度上复现这一切。他不画得和原图一模一样,这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因为他的手比打印机还稳。
但他画出来的东西,和林雪预期的完全不一样。
下课之后,孩子们把自己的画贴到黑板上展览,花花绿绿的一大片,每一张都不一样。赵大龙画的山是尖的,像一排锯齿,树比山还高,房子歪歪扭扭的,他在房子门口画了五个火柴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奶奶、妈妈、爷爷、爸爸”。
钱玲玲的画很细致,河水里有小鱼,山上有云,房子的窗户里透出黄色的灯光。
孙豆豆画了一团团的紫色块,她说山是紫色的,“因为紫色的山好看”。
然后快反把自己的画也贴了上去。
他画的是一棵树。
但和参考图上那棵简单的小树完全不一样。他画了一棵巨大的、繁复的白桦树,树干上的每一道裂纹都清晰可见,每一根树枝的走向都符合某种植物生长的数学规律,每一片叶子的大小、形状、角度都各不相同,但组合在一起又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
他在树叶之间画了光——不是用黄色颜料涂上去的光斑,是通过铅笔线条的疏密变化,让人感觉到阳光正从某个特定的角度穿过树冠洒下来。你甚至能感觉到那个光源的位置,在画面的左上方,斜斜地照过来。
“哇。”刘小壮张大了嘴。
“这个画得比照片还真。”赵大龙凑近了看,鼻子差点贴到纸上。
快反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一种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满足感。
“怎么样?”快反问林雪。
“不像原图,”林雪说。
“我知道它不像,我画的比原图好。”
“我不是说好坏,”林雪说,“我是说……它不像一棵真正的树。”
快反皱起眉头。他转头看向自己的画——那些精确的裂纹,那些符合黄金分割的树枝,那些疏密有致的光影——这明明是一棵完美的树。
但,确实,任何一棵真实的树都不可能长成这样,因为真实的树有缺陷,有被虫蛀过的洞,有被风吹断的枝桠,有长歪了的年轮。
“你的树叶太完美了,”林雪说,“这个树叶、这个笔直的树干,这个光打下来,……太完美了。真实的叶子不会这么光滑,可能有灰尘附着、可能被虫子嗑了个洞眼,阳光光穿过树叶的时候也不会这么均匀。”
“这些都是多余的细节,”快反说,声音里多了一丝防御性,“一幅画不需要模拟物理世界的所有缺陷来证明它是一幅好画。”
“我没有说它不好,”林雪说,“我只是说它不像一棵真正的树。它很美,但它缺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林雪想了想,本来想说“灵魂”,但感觉他应该不知道什么是灵魂,于是她换了个词:“缺乏被生活磨损过的痕迹。”
快反听了之后,转过头看着自己的画,他想找一些“不够”的地方,但找不到。他的手指轻轻划过画纸上的树干。
就在这时候,孙豆豆从座位上跑过来,她跑到快反面前,仰着脸,把一张画塞到他手里。
“快老师,我给你画了一个你。”她说。
快反低头看那张纸。画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头比身体大两倍,两只眼睛画成了两个大小不一的圆圈,鼻子是一根竖线,嘴巴是一根斜线,头发是十几根乱七八糟的放射状线条,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被电击的瞬间被人画下来的。
衣服是水彩笔涂的蓝色——大概是他今天穿的那件蓝棉袄——但蓝色涂得深浅不一,有些地方浓得发黑,有些地方淡得像没涂上去。
“我画得不像,”孙豆豆有点不好意思,两只脚在地上蹭来蹭去,“你眼睛的颜色,我没有那种笔。你的头发也没有这么乱。但是……这就是你在我心里的样子。”
快反拿着那幅画,一动不动。
“在你心里的样子,”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变得起起伏伏,像是有人在调他的音量旋钮。
“嗯!”孙豆豆用力点头,“你在我心里就是这样的——眼睛大大的,看起来很惊讶,头发乱乱的,但是笑得很开心。我刚才画你的嘴巴的时候画歪了,但是我觉得歪了也挺好的,因为你笑的时候嘴巴就是歪的。你刚才看我画的紫色的山,你笑了,你的嘴巴就歪了一下。”
快反的嘴角确实歪了一下。此刻,在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它又歪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孙豆豆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自己,那个脑袋比身体大两倍、眼睛大小不一、头发像被雷劈过。
“豆豆,”他仔细看着那幅画,说,“你用三种颜色画了我的眼睛。”
他指了指画上的眼睛。那两个大小不一的圆圈里,蓝色涂了好几圈,黑色涂了好几圈,中间夹着一点白色的留白,边缘混着一点点紫色——大概就是她画紫色大山的笔。
孙豆豆踮起脚尖看了看:“哦,那是因为你的眼睛不是一种颜色,有时候深有时候浅,我就多涂了几层。紫色是因为……因为紫色好看。”
“因为紫色好看,”快反重复道。
他蹲下来,视线和孙豆豆齐平,认真地说:“孙豆豆,这是我见过的画得最像我的一幅画。”
“可是它不像你啊。”孙豆豆歪着头,真诚地困惑。
“它不像我,”快反说,“但它像你心里看到的我。这比像我的外貌更重要。”
孙豆豆想了想,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懂了,反正是高高兴兴地跑回去了。
快反站在原地把孙豆豆的画拍了下来,用他那台透明扫描仪(外观看起来像手机)。然后他把这幅画设成了他的壁纸——他自己系统界面的背景图。那个动作很短,短到除了深分和静观之外没人注意到。
然后他把那幅画小心地卷起来,放进衣服的口袋里。
林雪一直在旁边看着,她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把快反那幅“完美得不像树的树”从黑板上拿下来,和孩子们的画贴在一起。
中午吃完饭,孩子们在操场上撒欢。昨天堆的那个雪人还立在那里,草帽掉到了雪人背上,当作鼻子的乒乓球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只在鼻子的位置留下一个小坑。
刘小壮用雪捏了一个球,砸在赵大龙背上,赵大龙反手就是一个更大的,没砸中刘小壮,倒是砸中了正在堆小雪人钱玲玲。钱玲玲二话不说加入了战局,很快演变成了一场全班混战,十几个孩子在雪地上滚作一团,笑声震得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孙豆豆跑不动,就蹲在雪人后面躲着,偶尔探出半个脑袋,被雪球砸中了就尖叫一声,然后又缩回去,过一会儿又探出来。
静观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们,两只手插在棉服口袋里,姿态安静。林雪走到他旁边,也把手插进口袋里,两个人像两根并排插在雪地里的旗杆。
“快反把那幅画收起来了,”静观说,没头没尾的。
“我看到了,”林雪说。
“他以前从来不留任何东西。我们每次完成考察任务,所有数据都会被上传、归档、然后清空本地缓存。他从来不保留任何个人记录。他说那是不必要的冗余。”
“现在他留了孙豆豆的画。”
“是的,”静观说。他看着操场上,孙豆豆正从雪人后面跳出来,试图用她的小雪球反击刘小壮,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雪堆里。
“那幅画的像素很低,构图混乱,色彩失真,也没有任何信息价值。从数据存储的角度来说,它是一个完全无用的文件。但他把它保存在了他最核心的缓存区。”
操场那边传来孙豆豆的笑声,她已经被赵大龙从雪堆里拽出来了,粉色的羽绒服上沾满了雪,鼻尖冻得通红。她一出来就继续追着刘小壮跑,完全不记得自己刚刚摔了一跤。
“如果情感不是我们被设定好的功能,”静观说,“如果它……是身体在使用过程中自己长出来的——那它到底是一种什么东西?”
林雪想了想。操场上的雪战还在继续,钱玲玲已经退出了战斗,正蹲在操场边上专心致志地堆一个新的小雪人,只有巴掌那么大。
“我觉得情感不是一种东西,”林雪说,“它是一种连接。你和另一个人之间的连接,你和某个时刻之间的连接,你和某个地方之间的连接。快反把那幅画带在身上,不是因为那幅画本身有什么价值,而是因为它把他和孙豆豆连接在了一起,让他和那个六岁的小女孩,产生了一种联系。”
“连接,”静观说,他的左手无名指轻轻颤动了一下,“在我们的文明里,连接是一个技术术语。它指的是两个意识体之间的数据传输通道。带宽越大,连接越强。但你说的这种连接……它显然不是通过任何频段传输的。”
“对,”林雪说,“它不传输任何数据,但……我想它改变两端的状态吧。快反因为那幅画觉得温暖,孙豆豆因为快反认同了这幅画,觉得自己被看到了。他们各自在各自那一端发生了变化,但中间那条连线上,其实没有流过任何东西。这就是连接。”
静观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操场上,刘小壮被三个人围攻,举手投降,然后趁对方不注意团了三个雪球同时扔出去,一个都没打中,但他笑得最大声。
钱玲玲的小雪人堆好了,她弄了一根牙签插在雪人手里,说那是它的宝剑。
林雪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哈了一口热气搓了搓手指。北风起来了,操场上的雪被风卷起来,在阳光下闪成一片碎银。
操场上,孩子们结束了雪战,正三三两两地往回走。刘小壮满头大汗,帽子摘了,头发冒着热气,像刚出笼的馒头。赵大龙的后背上全是雪印子,棉袄湿了一大块。钱玲玲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巴掌大的小雪人往教室走,走了三步雪人的头就掉了,她蹲下来重新安上,又走了三步又掉了,她就再蹲下来。孙豆豆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团雪,已经捏成了一个小冰球,硬邦邦的。
“静老师!”孙豆豆跑到静观面前,把那个冰球举得高高的,“送给你!”
静观弯下腰接过那个冰球。它只有橘子那么大,被捏得紧紧的,参杂着操场的杂草、土和灰尘。
“为什么送给我?”他问。
“因为你站在这里看我们玩了半天,”孙豆豆理所当然地说,“你不玩,你光看。我觉得你可能也想玩,但是你不好意思。所以我把雪球送给你,你也可以玩了。”
静观把那个冰球托在掌心里。他的体表温度是恒定的,大概比正常人类低一两度,冰球在他的掌心里化得很慢。一滴水沿着他的手掌纹路往下流,流到手腕上,留下一条细细的水痕。
“谢谢你,豆豆,”他说。
孙豆豆咧嘴笑了,露出那个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然后蹦蹦跳跳地进教室了。
林雪看着静观掌心那颗正在慢慢融化的冰球。她知道这又是一个“无用”的东西——它不会存在超过十分钟,它没有任何实用价值,它甚至不是雪人,只是一个被小手捏紧了的雪团。但她知道,它大概也会被收进某个核心缓存区里。
静观掌心的冰球已经完全化了,只剩一摊水在他手里,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像一面极小极小的镜子。
“在我们那边,”他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掌心,“存在的价值是明确规定的。你的任务,就是你的意义。你的功能,就是你的身份。我们不会问‘我为什么存在’,因为答案写在我们的核心代码的第一行。在出发来这里之前,我从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它高效、清晰、没有任何模糊地带。”
“现在呢?”林雪问。
“现在,”他把手掌握起来,把那摊水握在手心里,“我发现我不知道该怎么写这份评估报告。我无法给人类打分。因为你们的评估体系和我们预估的完全不同。我不能说你们更先进还是更落后。我只能说——”他抬头看向操场尽头,赵大龙正蹲在地上帮刘小壮系鞋带,刘小壮在吃一包辣条,辣得直吸溜嘴还在往赵大龙嘴里塞一根,“——我想多待几天。”
林雪叹了口气,那倒也不用多呆吧,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呐!
傍晚果然下雪了。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被风裹着斜斜地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后来雪粒变成了雪片,大朵大朵地往下落,很快就把中午孩子们踩乱的操场重新盖得平平整整。
远山的轮廓在雪幕中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一片白色的混沌里。
放学之后,大部分孩子都被家长接走了。刘小壮是他爷爷来接的,一人裹一件军大衣,走在雪地里像两个移动的棉花包。赵大龙自己走的,他家离学校最近,就在操场后面的巷子里。孙豆豆是被她妈背走的,小姑娘趴在妈妈背上还在回头喊“老师再见”。钱玲玲最后一个走,她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又跑到教室门口的窗台上,看了看她那个巴掌大的小雪人还在不在,确认还在,然后才背上书包跑进雪里。
林雪站在学校门口目送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她转身回到教室,发现三个外星人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宿舍,而是一个个坐在教室里的课桌椅上——静观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快反坐在孙豆豆的座位上,深分坐在讲台边上那把他平时听课坐的小凳子上。三个人都看着窗外,没有交谈。
林雪也没说话,她拉开凳子坐在刘小壮的位置上,桌子轻微地晃了一下——课桌的桌腿下面垫了一小块硬纸板,因为桌腿不一样长,不垫就会晃。纸板是林雪去年垫的,已经被踩得又扁又脏。她的视线落到刘小壮桌面上,看到他刻的文字,“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她摸着这行字,笑了笑。
“我有个问题,”静观第一个开口,“不是关于人类的。是关于我们自己的。”
深分和快反同时转向他。
静观站起来。他走到智能教学一体机前面,打开白板功能,拿起电子笔。他没有画任何高深的几何图形,也没有写任何复杂的公式。他画了一个圆。一个非常简单、非常基础的圆。然后他又画了一个。然后他又画了一个。他画了很多很多个圆,大小不一,排列成一个环形。然后他在每个圆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火柴人,每个火柴人的动作都不一样——有的在跑,有的在跳,有的在坐着看书,有的歪着脑袋像在思考什么。
画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画的东西,表情平静,但握着电子笔的手指在轻轻收紧。
“这是昨天我删掉的模型,”他说,“我试图用数学来量化人类的情感输出。我把每一个孩子的情感表现都抽象成一个圆。圆的面积代表情感强度,圆的颜色代表情感类型,圆的位置代表触发条件。我以为如果我画得够精确,我就能找到规律。”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我删了它。因为它不管多么精确,都少了一样东西。”
“少了什么?”林雪问。
静观用电子笔在那个最小的火柴人旁边点了一下,火柴人穿着一条裙子——那是孙豆豆。她每天穿的粉色羽绒服下面是条碎花棉裙,是过年她妈给她买的,稍微有点长了,走起路来裙摆蹭着雪地,留下一道细细的拖痕。
“我画不出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静观说,“在所有的变量里,这个变量缺失了。不是我不想画,是我捕捉不到它。我的感知模块能看到她的瞳孔直径变化、面部肌肉微动、体表温度分布——这些我全都有精确的数据。但我仍然不知道她在看我时,我在她心里留下的那个‘画像’是什么样的。我也不确定她在我心里留下的那个画像是什么样的。我只能感觉到它在那里,像一团模糊的、无法被分解的光。”
他把电子笔放下,转过身来。他那张向来没有太多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可以被描述为“茫然”的神色。不是困惑,困惑是理智的,是“我暂时还没找到答案”。茫然不一样,茫然是“我甚至不确定这个问题有没有答案”。
静观说,“我可以推导出人类在数学上最美的方程,可以在一秒钟之内分析出任何一幅画的构图规律和色彩分布,但我画不出一幅像孙豆豆画快反那样的画。不是技术上的画不出来——我可以完美地复刻她的每一笔。但我画不出‘她心里看到的快反’。我甚至不知道‘她心里看到的快反’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他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画的那个圆环,那圈大小不一的完美的圆。
“我画的圆,”他说,“每一个都是完美的。但完美的圆不存在于任何一个人类幼体的心里。人类心里的圆都是歪歪扭扭的、带着毛边和凸起的、有些地方粗有些地方细的。它们不完美。但正是那些不完美,让每一个圆都长得不一样。”
他伸出食指,在那圈圆的中心轻轻点了一下。电子板感应到了压力,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快反从口袋里掏出孙豆豆画的那幅画,展开在课桌上。他低头看着这张画,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形在纸上静静地躺着,脑袋巨大,头发炸开,嘴巴歪向一边。
静观的声音响起:“如果在出发之前有人告诉我,我最大的愿望会变成‘画一个不完美的圆’,我不会相信他。但我现在坐在这里,看着外面这场雪,看着你们每一个人。我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像孙豆豆那样,拿起一支她没有的颜色的笔,在一张不够大的纸上,画一个不像任何人但在我心里最像那个人的圆。我做不到。这件事不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
林雪站起来。她走到静观面前,从他手里拿过电子笔,在他画的那一圈完美的圆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它不是闭合的。它有一处断掉了,线条在那里抖了一下,往旁边歪出去一小截,然后又弯回来,勉强合上。
“你看,”她说,“不完美的圆一点都不难画。你现在画的这个圈,这么多圆围在一起,每一个大小都不一样,你知道它像什么吗?”
静观摇头。
“像一群孩子手拉手围成一个圈,”林雪说,她指着那个最大的圆旁边画着的火柴人——那个火柴人的动作是张开双臂,像是在用力推什么东西,“这是赵大龙在滚雪球。”她指着那个最小的圆旁边穿着裙子的火柴人,“这是孙豆豆在看你。”她指着旁边一个圆旁边端正站着的火柴人,“这是钱玲玲举手回答问题。”她指了一圈,最后把手指放在深分画的中心的那个小小的黑点上,“这个是谁?”
静观看着她手指指着的那个黑点。
“这是我,”他说,“但我不知道应该把我画成什么样子。以前我知道——它应该是一组参数、一个编号、一个功能模块的总和。但现在……”
“现在你可以慢慢找,”林雪说,“人类花了整个一生来找‘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你才来了六天。你这个进度已经超前了。”
快反收起那张画,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电子板前面。他拿起另一支笔——红色的——在静观画的那些圆的外围,画了一圈歪歪扭扭的、断断续续的线。那些线绕着最大的圆转了一圈,他画得很用力,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压进那根线里。
“这是我心里的你,”快反说,笔尖点在那个小黑点旁边,“我画得不像。但这是我心里的你。”
深分一直没有动。他仍然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背挺得很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但他看着深分和快反一左一右站在电子板前面的背影,他做了一个动作——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自己左胸口的位置,掌心贴着那片不跳动的区域,轻轻按了一下。
“林雪0331,”静观转向林雪,“你说你在地球体验了五年,你认为该如何评估人类的存在价值?”
林雪转过身,看向静观,她当然没办法作为“织女星观察员”来评估——那是她瞎编的,但是她作为人类日复一日真实生活的感受呢?
“人类是一种无法被某个条件评估或概括的物种。”她慢慢地说,“你没办法用一组数据或者一个结论来定义他们。”林雪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足够真实、足够克制、足够像一个真正的星际观察者会说的话。“他们生活在一个不完美的世界里,但是也会尽量去珍惜那些不完美的美好。”
“我们三个,我们是完美的吗?”快反的问题一出口,空气忽然变得不一样了。深分的手指停在他的透明板上方,没有落下。静观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琥珀色的瞳孔在灯下变得更深了。
“以我们的文明标准,”深分的声音从教室后排,“是的。我们没有设计缺陷,没有认知偏差,没有情绪干扰决策,没有——”
“我说的不是设计标准,”快反打断他,“我说的是——我们有没有什么东西是缺失的?”
这个问题就像一个雪球被从坡上推下来,越滚越大,最后停在了三个人中间。
深分放下了手里的透明板。他思考了很久。林雪从来没有见过他思考这么久——对一个每秒能完成万亿次运算的意识体来说,“很久”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
窗外的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扑在玻璃上,教室的灯光亮了很久——一个大人,三个外来的意识体,一群已经不在了但好像还在的孩子的影子,还有一块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圆和火柴人和红色线条的电子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