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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冻梨是我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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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反在松树沟混开了。
这件事发生得比林雪预想的要快得多。才来地球三天,快反已经跟村广场小卖部的孙大爷混熟了,在门口跟他蹲着抽烟——准确地说,是孙大爷蹲着抽烟,快反坐在旁边用一种近乎学术研究的态度观察他吐出的烟圈在冷空气里扩散的形状。
“你们大城市来的支教老师,”孙大爷说,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看快反,“不嫌我们这破地方?”
“不嫌,”快反说,目光追着一个烟圈飘远,“这个环形涡旋的持续时间比我想象的长。空气中的水汽凝结物在里面形成了一层可见的边界——很有意思。”
“你说啥?”
“我说这烟不错,”快反说。
“本地烟,便宜。来一根?”孙大爷递过来一根。
快反犹豫了一秒,接过来。他学着孙大爷的样子把烟叼在嘴里,孙大爷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第一次抽?”孙大爷乐得直拍大腿。
“新建呼吸系统……不太适应……颗粒物……”快反一边咳一边说,但他看起来并不讨厌这个体验。他甚至又吸了一口,这次小心了很多,然后把烟从鼻子里慢慢呼出来,看着两股白烟在自己面前盘旋上升。
“像两条龙,”他说。
孙大爷笑得更大声了:“这文化人拽的词!什么两条龙,你鼻涕呛出来了!”
快反没解释。他只是在烟雾里眯起了眼睛,他的瞳孔在正午的阳光下缩成了两个针尖大的小点。林雪路过的时候看到了这一幕,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快反可能是三个外星人里最享受地球的那个。他吃东西的时候会张大嘴,不在乎酱汁沾到嘴角;他走路的时候会故意踩在有冰的地方,听冰裂开的声音;他看到烟花的视频会反复放四五遍。
第一节课下课之后是刘小壮的“冻梨外交”时间。他兑现了之前的承诺,从他奶奶的地窖里拎了一兜冻梨来学校,一个个黑不溜秋的,硬得像石头,装在塑料袋里叮叮当当响。
东北的冻梨是用花盖梨冻出来的,放在室外冻一晚上,第二天拿回来放在凉水里缓一下,外面的冰壳一敲就碎,里面的果肉变成了深褐色,又软又甜,咬一口,汁水在嘴里嘭地炸开。
“林老师!静老师!快老师!深老师!吃冻梨!”他拎着梨走进办公室,放在一个小桌子上。
快反三步并作两步就过去了。静观也走过来,礼貌地拿了一个,放在手心里端详。深分是最后一个过来的,他看了看冻梨,又看了看刘小壮那张红扑扑的脸,伸手拿了一个。
“这是你奶奶做的?”深分问。
“冻梨不是‘做’的!”刘小壮很不满意地纠正他,“冻梨是冻的!放在外面,让老天爷冻!你不用做任何事,你只需要等就行了。”
“等待也是一种制作过程,”深分说,“让自然环境替你完成转化,这是一种被动的工艺。”
刘小壮眨了眨眼,没太懂。但他觉得“被动的工艺”这个说法听起来挺厉害的,决定回去跟他奶奶学一遍。
林雪端了一盆凉水来。三个外星人一人拿了一个冻梨,学着小壮的样子放在凉水里缓了一会儿,然后敲掉冰壳,咬下了第一口。那一瞬间,三个人同时安静了。快反的表情像是又一次经历了灵魂洗礼,静观微微睁大了眼睛,连深分都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低头看着手里的冻梨,好像在重新评估这颗黑不溜秋的东西。
“这个物理变化和化学变化的组合,”深分说,“水分子在冻结过程中破坏了细胞壁的结构,果糖在低温下发生了浓缩,口感从清脆变成了绵软,酸度降低了,甜度提升了——这是一种完整的风味重塑。你们的文明把一颗普通的梨变成了一件完全不同的东西。”
“怎么样?”刘小壮下巴扬得高高的,像在展示自己家的传家宝。
“非常好,”静观说。他的语气第一次没有那么精确了,有一点点波动,像一条直线突然有了一个很小的起伏。“非常……好。”
刘小壮对这个评价不太满意。“非常好”算什么?冻梨应该被说“我去!绝了!”但他看了看静观的脸,那张端正平和的脸上有一种他说不清的神情——像是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他决定接受这个评价。
“我奶奶说,冻梨这东西,以前是穷人家过年才有的吃的,”刘小壮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现在没人稀罕了,超市里啥都有。”
快反手里已经拿着第二个冻梨了,他说:“我稀罕,冻梨是我在地球上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你一共也就吃过五六样东西,”林雪说。
“我不需要吃更多了,”快反认真地说,“我已经找到了最优解。
刘小壮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很高兴自己的冻梨被肯定了。他从桌上跳下来,看着静观:“静老师,你刚才吃冻梨的时候,眼睛好像亮了一下。”
静观愣了一下。“亮了一下?”
“对,就是那种——”刘小壮用力睁大眼睛,连带着眉毛都提了上去,“眼睛突然变大了一点点。就那么一下下。像猫。”
他说完就跑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快反率先忍不住,发出了一个短促的笑声——那个笑声有点奇怪,像是他还没完全掌握人类笑的方式,中间断了一次,变成了两个不连贯的音节“哈,哈”。
“你在记录这个吗?”他问深分。
深分低着头,手指在透明板上飞快地划着:“正在写。”
那天下午,快反在学校操场上跟孩子们踢了一场球。说是踢球,其实是一个破了皮的旧足球被五六个孩子和一个外星人追着满场跑。快反完全不懂规则,他拿到球之后不会传,不会射门,只会带着球跑,孩子们跟在他身后,大呼小叫请他把球传出来。
他用一种近乎诡异的速度在孩子们中间穿来穿去,快得让人看不清脚步。他跑得太快了,快到他忘了自己应该伪装成一个正常的人类——他的转身半径太小了,小到不合常理,他的急停太突然了,像是没有惯性。
钱玲玲第一个注意到了。她站在操场边上,皱着小眉头,看着快反从左跑到右又从右跑到左,那速度不像是一个成年男人应该有的。
“快老师跑得好快,”她对身边的赵大龙说。
“练过呗,”赵大龙不以为意,他的注意力都在球上。
“他好像不用喘气。”
赵大龙没接话,因为他已经冲进场内抢球去了。
钱玲玲继续盯着快反。这个九岁的小女孩有一种超出她年龄的观察力,她是班上最喜欢提问的,也是唯一一个会在课后主动来办公室翻看林雪的科普杂志的。她注意到快反的呼吸频率在他剧烈奔跑的时候完全没有变化——他的胸口起伏是均匀的,匀速的,像一台被设定了固定频率的鼓风机。她还注意到他的头发在跑了十分钟之后依然是干的,而旁边的赵大龙已经满头大汗。
钱玲玲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安静地观察着。
外面热火朝天抢足球的时候,林雪在办公室批作文,作文题目是《如果我能飞》,十三个孩子交了十三篇,有的写了三行,有的画了一整页的画,钱玲玲写了满满一页纸。林雪正在用红笔给这篇作文批“优+”的时候,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是钱玲玲本人。林雪挥手招呼她进来,给她把羽绒服穿好,拉链拉到最上面,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给钱玲玲穿衣服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林老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那三个支教老师,”钱玲玲奋力把脸从围巾下面挣脱出一点,“他们不是地球人吧?”
林雪手停了一下,“啊?怎么这么说?”
“因为正常人跑步十多分钟,不会不出汗也不喘气啊,”钱玲玲说,像是在陈述一个科学观察,“还有,刘小壮说看到快老师舔电池了,我妈妈说吃了电池会死,但是快老师没有死。”
林雪看着对面这个九岁女孩,忽然觉得自己低估了这帮孩子。他们不是傻子,他们只是年纪小,他们的眼睛是亮着的,他们对“不对劲”有着比成年人更敏锐的直觉。
“你观察的好仔细。但是这个问题老师也不知道呢。”林雪说。
钱玲玲歪了歪头。
“可能他们确实不是地球人,也可能他们是,那……你能帮老师继续观察吗?”
钱玲玲的眼睛亮了一下,她非常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觉得他们不坏,”她说,“快老师踢球的时候明明能跑第一,但有时候他会假装追不上赵大龙,把球让给赵大龙。”
“你怎么知道他假装?”
钱玲玲想了想:“因为他每次要超过大龙的时候就会突然停一下,停得特别假,像按了暂停键。”
林雪忍不住笑了。快反,一个来自遥远星系的意识体,大概能用二十种不同的理论模型来解构这颗星球上的引力场和运动力学,但他愿意在面对普通人类幼体的时候“放放水”。
“好的,”林雪说,“那就这样——你帮我观察,但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保证不说,”钱玲玲举起右手,四根手指朝天,大拇指扣在掌心里,做了一个标准的少先队员宣誓手势。
深分在隔壁教室研究屋里那台智能教学一体机,是去年县教育局统一配发的,能联网,能触屏,能放课件和视频。深分把它所有的功能翻了个遍,然后把那台机器的操作系统从头到尾重写了一遍。
“你在干啥?”林雪送走钱玲玲,把作业本拿回教室。
林雪凑上来看智能教学一体机的界面——原本花花绿绿、广告满天飞的主页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简的深蓝□□面,图标排列成整整齐齐的结构。林雪点了一下,哇了一声,发现这台机器现在的响应速度快得不像话——以前点一个课件要转五秒钟的圈,现在连一秒钟就跳出来了。
“我清理了一些冗余代码,”深分站在她身后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原系统的逻辑架构存在大量重复调用和不必要的嵌套。我做了最基础的优化。”
“最基础的优化?”
“是的。没有添加任何新算法,只是把原有架构的效率提升了大约百分之三百。”
林雪看着他,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该说你别把地球科技弄得这么自卑。最后她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深分,你要是个地球人,你现在的年薪至少两百万。”
“你们的货币对我来说没有实际价值,”深分说,然后顿了顿,“不过这句话我理解为一种肯定。谢谢。”
那天晚上,松树沟下雪了,大大的雪片纷纷扬扬,把一切都盖成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