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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羊(二) 然后女孩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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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后来没有嫁人。
不是没人提过亲。她模样端正,能干,放羊、劈柴、生火做饭样样拿得起。可媒人来了几拨,她都摇头。她妈问过她一次,她说:“我不想。”
她妈没有再问。
那件事之后,她心里多了样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就像山多了一块石头,稳稳当当搁在那儿,不碍事,可你知道它在。
她把羊又养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三只。那些早就不在了。她去山下集上买了几只小羊羔,毛色白白的,瘦瘦的,她一只一只抱在怀里带回寨子。邻居说,你还养羊?她说,养。问她养来做什么,她说,不做什么,就是养着。
羊长大了,她每天早晨赶出去,傍晚赶回来。她的羊不往深山里走,只在那道矮梁外面的草场上吃草。她坐在梁上,拿一根鞭子,也不怎么抽,就那么看着。羊低头吃草,她抬头看山。
寨子里的人觉得她怪。一个年轻姑娘,不嫁人,老往山里跑,像什么样子?她不在意。她在意的事从来不是别人怎么看她。她在意的事,说出口也只有一句——那天她回头看见那双圆瞳孔的眼神,她知道那东西还在山上,不远不近的,眼神空空的,静静的,就那样看着她。
她后来想,那不是害怕,是被看见了。
被看见了,就再也不能假装没看见。
她每年都要进山几次。不是去放羊,放羊不到那么深。她自己一个人,沿着小时候走过的路,翻过那道矮梁,过了干沟,走到林子边上那块大石头旁边,坐下来。
有时候坐半个钟头,有时候坐一个下午。不说话,不烧香,不拜什么。就是坐着,看着远处的山脊,看着风从东边来,把榆树吹得一浪一浪的。林子边上那棵老榆树歪着脖子,她认得它,小时候就在那儿。
二十多岁的时候,她妈过世了。她妈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你心里有座山,那你就守着那座山。”
她点头,一滴眼泪没掉。
她妈走了以后,她把家安在了寨子最靠近山的那一头。自己修了院子,养了鸡,种了菜,羊圈搭在院子的东边,每天早晨羊叫声把她叫醒。日子过得清简,但她觉得够用。
她没有结婚,也没再跟谁好过。有人给她介绍过,她见了,客客气气聊几句,回来就没下文了。不是人家不好,是她心里装了一座山,别人进不来。
有一年,寨子里来了个搞民俗调查的大学生,听说她常进山,想采访她。她坐在院子里纳鞋底,头也没抬,说:“你问我什么?”
大学生问:“你为什么不嫁人?”
她想了想,说:“你看见那座山了吗?”她朝窗外抬了抬下巴。
大学生点头。
“山也不嫁人。”
大学生愣了一下,没答上来。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大学生走了以后,她把那句话想了一遍又一遍。她觉得不对——不是山不嫁人,是山不需要别人来问它嫁不嫁。它就在那儿,你来看它也好,不来看它也好,它都那样。
她又进了一次山。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那道山脊。那天没有风,林子安安静静的,连鸟叫都没有。她坐了很久,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没有哭。就是坐了很久。
回来的路上,她在老榆树底下捡到一块石头,巴掌大,圆圆的,光滑得发亮。她带回家,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摸着那块石头睡觉,睡得踏实。
一年冬天,她在寨子门口捡到一个女婴。
裹在一件旧棉袄里,脸冻得发紫,连哭声都没有了。她抱起来,贴在自己胸口暖着,暖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女婴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她说不上来那一瞬间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就像小时候在那道山梁上第一次看见那只羊,心里忽然多了一块石头。
她知道这个孩子是她的了。
她给孩子取名叫“榆”,因为捡来那天,寨子里的榆树叶子落了一地。
她把榆养大了。
那孩子不像她,爱笑,爱跑,嘴甜,见谁都叫。寨子里的人说,你捡了个好闺女。她说,不是我捡的,是它找来的。
榆稍大一些,就跟着她放羊。小姑娘赶着羊群在草场上跑,她在后面慢慢走,看着榆的背影,觉得那孩子跑起来像一阵风,她追不上,也不想追。
榆到了该上学的年纪,她送到山下的镇上去念书。每周五晚上,榆从镇上走回来,她站在寨子口等。远远看见一个小人影,她就知道是榆。两个人也不多话,她接过榆的书包,一前一后走回家。
榆上中学那年,榆开始认山里的路。“这有块石头”,“过了这道沟往左拐”,“那有棵歪脖榆树”。她问,你认这些做什么?榆说,万一有一天我也进山。我笑了。说,你进山做什么?榆说,不做什么,我也坐坐。
榆后来考上了外地的大学,每个月都会回来。那年秋天,榆回到寨子,陪母亲住了些日子。
她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不是病了,就是觉得该走了。她把羊卖了不少,又送了些给村里的熟人,把院子里的东西归置好,对榆说:“我要进山了。”
榆说:“我跟你去。”
她说:“不用。你在山下等着。”
榆没再说什么。榆知道她的脾气,她说了不用,就是不用。
她把一把锄头,一床被子,那盏煤油灯,几件换洗衣裳,还有枕头底下那块石头,用一条麻袋装起来,自己背着,一步一步走进了山里。
榆站在寨子口,看着她走过去。她没有回头。
她走到了那片冷杉林里,找到了小时候见过的那棵老榆树。树干还是歪着脖子,树皮裂得一道一道的。她就在那棵树底下,背风,向阳,捡了些石头垒了个矮墙,用树枝和塑料布搭了个棚子。不算屋子,但能挡风。
她就在那儿住下了。
每天早晨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榆树叶子后面的山脊。晚上闭眼之前,看见的是星星从山那边升起来。
她带进山的那点粮食吃了十几天。后来就喝水,有时候啃几口榆树叶子。她不觉得饿。她觉得自己越来越轻,像要变成风了。
那天傍晚,她把那块石头攥在手里,躺在棚子里的草铺上,看着棚顶漏下来的天光。天光从亮变暗,从暗变黑。
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人的。轻轻的,一步一步,踩在落叶上,走到她的棚子外面,停住了。
她没有转头去看。她知道是什么。
她笑了一下。
第二天早晨,榆找进山来了。
榆在那棵老榆树底下,看见了她搭的棚子。她躺在里面,手攥着那块石头,脸上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
榆跪下来,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榆从棚子里退出来,回寨子里找了几个人。寨子里的老人念她妈生前的好,来了五六个,帮着把遗体用门板抬下山,又抬回山里——按她生前的意愿,葬在那棵老榆树底下。
挖坑、垒石、培土,都是榆亲手做的。那棵老榆树上折了一根枝条,插在坟前。
都弄完了,几个人站在坟前,也没多说什么,上了柱香,磕了头,就陆续走了。榆一个人留下,想再坐一会儿。
她坐在坟边,看着那道山脊,看着风吹过松林,呜呜的。那棵老榆树孤零零地站在坟旁,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榆正低头烧纸,忽然觉得身后有人。
她回过头——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林子边上,灰白色的衣裳,不高不矮,看不清脸。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榆愣了一下。她觉得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又想不起来。
那人站了一会儿,朝坟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过身,慢慢往山上走了。走了几步,榆想问一句什么,张了张嘴,声音没出来。
再看,人已经不见了。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呜呜的,像谁的叹息,又像谁在轻轻地应了一声。
榆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从那以后,每年雪后,坟前的雪地上都会出现一串脚印。不大,比成年的拳头小一圈,圆的,像梅花一样绽在雪面上。从山上来,到坟前停一停,又回山上去。进了林子就看不见了。
榆从来不跟别人说这件事。有人问起她妈,她只说一句:“我妈在山里。”
再问,她就笑,但不答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