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Translator译

5、羊（一） 前文

　　她家那片草场在两道山梁之间，再往里头走就是老林子了。

　　那几年干旱，草不好，羊总往外窜。她爹说，别进林子，就在草场上找。她说知道了。

　　那天丢了三只母羊，都是揣了羔子的。她沿着放牧道走了很远，过了那道长满桦树的干沟，又翻了一道矮梁。她平时不放这么深，可那三只羊值钱，她爹的腿又不好，她没多想就走进去了。

　　林子边上有块大石头，她小时候见过，那时候石头上面画着一些白印子，像字又不是字，风吹雨打了多少年也没掉。她妈说她姥姥那辈就有这些印子，也不知道谁画的。

　　她进了林子。

　　林子里的路不好走，倒不是多难走，就是走着走着就偏了。她明明记着往北，抬脚走一阵，低头看脚下，草的方向却像是往西。她停下来看了看太阳，太阳在右边，那北应该在前头。又走了一阵，听见溪水响，她认得那条溪，顺着溪下去能到后山的一条老防火道。那就顺着溪走。

　　走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她听见羊叫。

　　不是她的羊。她家羊叫得急，短，像骂人。这个叫声远，一声一声的，隔半天才叫一下，像是没什么事，就是站那儿喊一嗓子。

　　她顺着声音找过去，绕过一片青冈林，看见一只羊站在一块空地中间。

　　那羊很高，比寻常的羊高出整整一头，四条腿又直又长，站在那儿纹丝不动。身上的毛说不清是什么颜色——说是白的吧，又带点儿灰；说是灰的吧，又发着亮，像冬天山脊上还没被雪盖住的那种石头，干干净净的，连个泥点子都没有。它身上没有伤，没有打结的脏毛，连蹄子都光溜溜的。

　　那不是她家的羊，太漂亮了，不像真的。她养了这么多年羊，从没见过长成那样的。

　　那只羊安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说不上来。不是害怕，不是好奇，也不是牲畜看人的那种空茫茫的无知。那目光不重，可她觉得自己被看透了，从里到外，没有一处能藏。林子忽然静得出奇，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不是害怕，就是觉得一切都空空的，静静的，只剩下那双眼睛。

　　她心里忽然有点发毛。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对劲。她四处看了看，空地上除了那只羊，什么也没有。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背后看着，转过身去却空荡荡的。

　　她蹲下来系鞋带，借机往后看了一眼。树丛后面什么都没有。站起来的时候，那只羊还在看她。

　　她又往前走，打算绕过那片空地去找自家的羊。走了几步，心里总觉得不太对，又停下来，回头看那只羊——

　　她看见了它的眼睛。

　　瞳孔是圆的。

　　不是羊该有的那种横着的一条缝，是圆的，黑黑的，圆圆的，像人的眼睛，又比人的眼睛大得多，嵌在那一张羊脸上，说不出的怪异。

　　她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等她再定神看过去，那只羊已经不见了。空地空了，像从来没有羊站过。

　　她脖子后面的汗毛竖起来了。想原路回去，可回头一看，来时的路跟来时不一样了。她记得自己是穿过一片白桦林过来的，可现在白桦林在她右边，她左边是大片黑压压的冷杉林，她站在中间，不知道往哪边走才对。

　　她站了一会儿，不跑了。她妈说过，在山上找不着路了就站住，等风来，风会把路吹出来。

　　等了大概有十分钟，风真的来了。

　　风从上面往下吹，带着一股凉意，还有一股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草，不是花，像是什么东西皮毛的味道，干干的，带点腥。

　　她顺着风往前走。走了没多远，看见冷杉林里孤零零站着一棵老榆树，树皮裂得一道一道的，树枝歪向一边。那棵榆树底下，她的三只羊挨在一起，安安静静的，不叫也不动。她数了数，三只，都揣着羔子，皮毛上干干净净，连个草刺都没有。

　　她觉得奇怪。羊走丢了，不该这么安静。它们该叫，该慌，该往她身上拱。

　　她走过去，羊抬起头看她，眼睛平平静静的，就像没丢过。

　　她没多想，赶着羊往回走。这回路顺了，走着走着就出了林子，翻过矮梁，过了干沟，看见了放牧道。

　　到家的时候，她爹在院里劈柴。

　　“找着了？”他问。

　　“找着了。”

　　“在哪找的？”

　　“冷杉林里那棵老榆树底下。”

　　她爹没说话，把斧子立在木墩子上，点了一根烟。

　　“以后别往那儿去了。”他说。

　　她问为什么。

　　她爹吸了口烟，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棵老榆树底下，你太爷爷那辈就不往那儿放羊。”

　　“为啥？”

　　“不知道。就是不往那儿放。”

　　她点了头，从此再也没有往那方向去。只是从那时起，她夜里有时候会梦见那片空地，梦见一只羊站在那里，很高，毛色说不清是灰还是白，眼神空空的，静静的，瞳孔是圆的，圆圆的，黑黑的，看着她。

　　不说话。

　　就那么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