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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神(三) 剩下的三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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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可能一天,可能两天,我的手表摔坏了,指南针也没乱,一直指着北。可我就是走不出去。
到了傍晚,我找了一处开阔地,四处观察周围环境,打算在这里歇一宿。刚坐下来,就听见阿昌的声音从远处喊我。
“哥!你过来看看!这边——这边怎么那么像咱当初的营地?”
我一愣。阿昌还活着?
我顺着声音找过去,阿昌蹲在一片矮灌木旁边,脸白得像纸。他的手指着地上,我走过去一看,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那是一个踩灭了的烟头,烟嘴上有牙印——是老六抽的那个牌子。
再往前走几步,一棵松树树干上有刀砍的印子,正是我们上山时为了方便认路砍的标记。旁边还有一坨冻硬了的鸡毛,红腹锦鸡的。
这他妈就是我们当初扎营的地方。
怎么会这样?
我一直觉得是在往山下跑,路越来越好走,松软平坦,连个绊脚的树根都没有。可这路根本不是下山的路,它弯弯绕绕,又把我领回深山里头来了。我明明照着太阳和指南针走的,方向没偏,脚也没歪,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
我精神好像有点不太对头了,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响。阿昌也慌了,嘴唇直哆嗦:“哥,咱……咱是不是遇上鬼打墙了?”
我没理他。我强压着心里的恐惧,开始在周围找。
尸体。
一具,两具,三具……散落在不同的地方。有的趴在雪地里,有的靠在大树根底下,有的蜷缩在矮灌木丛里。老六的帽子还在,脑袋却不知道去了哪里。阿昌的腿发软,蹲在地上干呕。
我认出了其中几个弟兄的脸,也认出了周围那些我们昨天留下的痕迹——没来得及拆的陷阱,打翻的背包,还有营地中间那堆灰白色的篝火灰烬。
血液已经干涸了,和雪融为一体,鲜红渐渐褪成了褐色。
我们没办法了。天又要黑了,指南针还在,可它就是指着北。我们不敢再跑,怕越跑越深。只能回到原来的营地,把散落的东西拢了拢,找到之前剩的食物和酒。
生了火,心情却跟昨天完全不同了。
昨天这个时候,我们有十四个人,有说有笑,喝完了酒还骂那中年人多管闲事。今天就剩我和阿昌两个人,对面那顶帐篷空荡荡的,地上还有一大片没擦干净的血迹。
“哥,”阿昌喝了口酒,眼睛红红的,“要不……咱们把弟兄们带回去?”
我没说话。我心里也这么想,可就是有点膈应,不太情愿。
阿昌的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心里也同意,可又觉得……”他咽了口唾沫,“可他们现在这样,总不能就这么撂在山上让野牲口祸害了吧。等回去,好歹能给家里一个说法。”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分明也挂着不情愿,眼睛躲躲闪闪的。我知道他也怕——背着死人走路,那可是比什么都晦气的事。可这话他先说出口了,他就不好再缩回去。
我心里其实更不愿意。但我要是说不行,万一以后传出去,这名声就臭了。我咬了咬牙:“行。背回去。”
我们没怎么再说话。把剩下的肉干分了,又灌了几口酒,轮着守夜。这一夜什么都没发生,但我一闭上眼就看见那双眼睛。
第二天天亮,我们收拾东西,把那几具能找到的弟兄们的尸首用帐篷布裹了,一人拖两具,用绳子系在腰上,往山下拖。
走了不到一个钟头。
“那东西……还在跟着吗?”阿昌的嘴唇在发抖,声音越来越小。
我说不知道。其实我知道。我的脖颈子后面凉飕飕的,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又回来了,不远不近的。
阿昌突然不说话了。他的脚步停了,绳子也松了,拖着的那个包袱滚到了路边。
“阿昌?”我回头。
他站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身后的一片矮树丛。嘴巴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树丛后面什么都没有。
等我把头转回来的时候,阿昌不见了。
地上只有他那条拖尸体的绳子,整整齐齐地卷了一个圈。
我的腿一下就软了。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几秒钟,可能半个钟头。等我回过神来,我把绳子扔了,包袱也扔了,连滚带爬地跑。指南针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我也没去捡。
不背了!
不敢了。
不来了…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下山的。不记得摔了多少跤,不记得有没有吃东西,也不记得是白天还是黑夜。我只知道后来天亮了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后来——
后来他看见了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横在前面,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十根东西上挂着碎皮烂肉,指甲翻了几个,露出底下嫩红的,一碰就钻心地疼。
他想抬头,脖子硬得像木头。膝盖一弯,人就跪下去了。跪在公路边,嘴巴张开,一股酸水从嗓子眼里涌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吐了多久。
一辆拉木头的卡车停下来,司机探出头看到了一个头发半白的人,问咋了。
他说不出来。嘴巴在动,就是发不出声音。
司机把他拽上了车。他坐在一个晃荡的地方,眼睛一直往后看。后面的东西越来越小,缩成一条线,最后没了。
他的嘴唇一直在动。
再也不来了。再也不来了。再也不来了。
晨光里,那道山脊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呜呜的,像谁的叹息。
也像谁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