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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中秋节番外:山月同圆 中秋节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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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榆从城里回来那天,正好是中秋。
火车还是晃,还是慢。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田,田那边是山,灰蒙蒙的,和天连在一起。她看了一会儿,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有点凉,但不像以前那么凉了。也许是因为这次她只走了两个月,不像上次,一走就是半年。
寨子口的土路还是老样子。她拎着包往里走,路过王姨家,院门开着,灶房的烟囱冒着白烟。还没等她探头,王姨的声音就先出来了:“林榆!我就说今天该到了,炖了鸡,晚上过来!”
“好——”她拖着长音应了一声,脚步没停,往自家院子走。
院子没锁。她走的时候就没锁。石墩上搁着那个旧背包,是她上次回来忘在这儿的,包里是两本书,被雨打湿过又晒干了,皱得像老人手背。她把包拎起来拍了拍,搁到堂屋的椅子上,然后走到灶台边,舀水喝了半瓢,水是凉的,硬,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凉丝丝的。她把水瓢扣回去。
屋里很干净。王姨肯定来扫过,桌上没有灰,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窗台上那盆绿萝还是半死不活的,但叶子没黄,有人浇过水。她在那把旧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山。山还是老样子,灰蒙蒙的,和天连在一起。风吹过来,干干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草,不是花,像是什么很旧的东西被翻出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寨子里看了一眼。路上没什么人,但远处有炊烟,有狗叫,有小孩跑过巷子的声音。她听见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两遍,那孩子才应。
下午的时候,唐明远来了。
他拎着一兜月饼,个头匀称,一看就是老手包的。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下,看见林榆在院子里晾艾草,笑了一声:“你倒是早。”
“你不也来了。”林榆退开一步让他进来。
唐明远把月饼搁在石桌上,解开油纸,里头是酥皮的,一层一层,咬一口掉渣。“我妈做的,让我带过来。”他扫了一眼灶台,“你晚上去王姨家吃?”
“嗯,她说炖了鸡。”
“那我也去。”唐明远在石墩上坐下来,拿起一块月饼掰开,一半递给林榆,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院门又响了。老葛走进来,先没看人,先仰头看了看门框,上面什么也没挂。他皱了皱眉:“中秋了,门口该挂点东西。”说着从腰后摸出一截红绳,动手在门框上系了一个简单的结,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嗯了一声:“行了。”
“葛叔,吃月饼。”唐明远从石桌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不吃,我带了。”老葛从怀里掏出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四个五仁月饼,“老伴做的,你们尝尝。”
他话音刚落,院门又被推开。陈励舟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抱着一捧桂花,金灿灿的,香气浓得化不开。他收了伞,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都到了?”
“你带花干什么?”林榆问。
“中秋插花。”陈励舟把桂花往她怀里一塞。
林榆低头闻了一下,香气甜润润的,她转身进屋找了个粗陶瓶,把花插好,搁在窗台上。
何远洲跟在陈励舟后面进来,在石桌边坐下。老葛已经坐下了,唐明远又掰了半块月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晚上去王姨家吃?”
“嗯。”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铁锅里的水慢慢沸了。林榆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唐明远靠在灶台边跟陈励舟说话,陈励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何远洲坐在石桌旁端着茶喝。巴桑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靠墙站着,手里转着念珠,没跟人打招呼,也没人跟他打招呼。他就在那儿,像院子里的一棵树。
院墙外传来脚步声,踩得水洼啪啪响。王姨的声音先到了:“小榆!小榆!”
她端着个搪瓷盆走进来,盆上盖着蓝印花布,底下是白生生的糯米糕,面上撒着暗红色的玫瑰酱。她一只胳膊不太利索,端盆的活儿全压在左手和胸口之间,走得急,糕在盆里晃荡。
“王姨,你慢点。”林榆迎上去接盆。
“慢什么慢——”王姨把盆往石桌上一搁,掀开布,甜丝丝的香气散开来,“中秋吃糕,一年步步高。你妈在的时候年年做,我今年想着你回来了,得给你做一份。”
她目光扫了一圈院子,看见石桌边坐着的老葛,笑了一声:“哟,老葛也在。退休了倒比上班忙。”又看见陈励舟,“拍照的,来,尝一块。”又招呼何远洲,“还有你,来,都尝尝。”她挨个招呼了一遍,把糕往石桌中间推了推,“都吃都吃,别客气。”
她坐下来,那只不太利索的胳膊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拍了拍林榆的手背:“瘦了。在外面不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还这么瘦?”
林榆没接话,嘴角弯了一下,低头拿了一块糕咬了一口。
院门口又有了动静。杨大爷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帽檐压得很低。他没进来,在歪脖榆树底下站住了。林榆站起来走过去:“大爷,您怎么过来了?”
“听见热闹,”杨大爷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过来看看。”他抬了抬帽檐,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点了点头。
杨大爷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颗干瘪的人参果。“去年秋天挖的,晒干了。你做月饼,可以放几颗进去。”林榆接过来,人参果干透了,捏着轻飘飘的,凑近闻有一股淡淡的甜。
“谢谢大爷。”
王姨从院子里走出来,把杨大爷往里让:“杨叔,进来坐,糕还热着。”
杨大爷摆了摆手:“不坐了,你们热闹你们的。”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又看了看林榆,“你妈以前也放这个。”
说完拄着拐杖慢慢转身走了,背影在巷口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林榆攥着那几颗人参果,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王姨家的院子里摆了一张大桌。寨子里来了不少人,老人坐一桌,年轻人坐一桌,小孩端着碗到处跑。月饼是王姨自己做的,不大,皮厚,馅是红糖核桃。林榆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甜得有点齁,但她没说。她坐在桌子角落,一边吃,一边听那些大人说话。
唐明远坐在她旁边,帮她倒了一杯酥油茶。老葛在跟杨大爷说话,陈励舟在拍月亮,何远洲在吃第二块月饼,巴桑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念珠,面前搁着一块糕,没动。
林榆捧着碗,走到院子外面,站在那棵老枣树底下。月亮很圆,很亮,把土路照得白晃晃的。远处的山脊上有一条细细的光,是月亮照在雪线上,冷杉沟的方向就在那底下,被阴影盖着。她看了一会儿,把碗里的酥油茶喝完,温的,不烫。她没进去,就站在那儿,仰着头看月亮。
她想起母亲。母亲在的时候,中秋也会做月饼。不是这种红糖核桃的,是酥皮的,一层一层,油纸包着,咬一口掉渣。母亲说,月饼要配酥油茶吃,不然太干。她那时候不爱吃月饼,嫌甜,母亲就掰一半给她,另一半自己吃。母亲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月亮,看很久。她不知道母亲在看什么。现在她也不知道。但她也开始看了。
风从山脊上过来,干干的,凉丝丝的。老枣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枝丫光秃秃地伸着,像老人的手指。她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凉,把碗抱在怀里,转身准备进去。
就在她转身的时候,她看见院墙外面有一个人影。
不远,就在枣树旁边的那条土路上,站着。穿着灰白色的衣裳,不高不矮,看不清脸。月亮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院墙根底下。他不动,就那么站着。像在看这边,又像在看山。林榆停下来。碗还抱在怀里,没掉,也没抖。她没有害怕,认得。她说不清是怎么认得的,像认得母亲,像认得王姨,像认得扎西爷爷。那个人站在那里,她一点也不奇怪。
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喊。就站在枣树底下,看着他。那个人也没有动。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枣树顶移到院墙那边,久到院子里的笑声又起了两拨。然后那个人转过身,往山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榆觉得他在看她,又觉得他看的是别的东西。然后他继续走。走进了月亮照不到的阴影里,走进松林的方向。
林榆站在枣树底下,看着那个人影消失。她没有追,也没有喊。只是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酥油茶喝完,用袖子擦了擦碗边,转身走进院子。王姨正在切第二个月饼,看见她进来,问:“外面冷不冷?”
“有点。”林榆把碗搁在桌上,坐回角落。“月亮好看。”
“好看吧?每年今天都好看。”
林榆“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坐在那儿,听大人继续唠家常,听小孩继续闹,听王姨继续给人添茶。月亮挂在天上,安安静静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碗搁在桌上,手心是凉的。但心里不空。以前她从城里回来的时候,心里总是空的,像少了一块。今天不空。
院子里有人喊她:“林榆,过来吃月饼!”她应了一声,站起来,往桌子那边走。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王姨在笑,杨大爷在剥花生,几个小孩在抢最后一块红糖核桃馅的。有人给她挪了个位置,她坐下来,伸手接过递来的月饼。酥皮的,热的,咬一口掉渣。
她嚼着月饼,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