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端午番外：粽香人聚 端午节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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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后半夜开始落的。不大，细密密地打在院角那棵歪脖榆树的叶子上，沙沙地响。林榆被雨声吵醒了，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听见屋檐水滴滴答答地敲着青石板，一声接一声。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又睡了。
天亮的时候雨还在下。推开木门，一股潮湿的、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涌进来。院子里落了一层榆钱，黄绿色的，薄薄地铺了一地。歪脖榆树湿漉漉地立着，树皮发黑，叶子垂着水珠。
林榆站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回屋翻出镰刀。出了院门，沿着寨子边上的小路走到小河沟边，挽了裤脚蹚过去，割了两把艾草抱回来。露水混着雨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口，那股青涩的苦辛气猛地扑上来，像这山里的风撞在脸上。
她在门楣上挂了一把，又插了几株在窗台上，剩下的摊开晾在竹匾里。刚弄完，院门被人推开了。
唐明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串粽子，肩膀上一层细密密的雨珠。他看了一眼门楣上湿漉漉的艾草，笑了一下：“你倒是早。”
“你不也来了。”林榆退开一步让他进来。
唐明远把粽子搁在石桌上，解开马莲草，个头匀称，一看就是老手包的。“我妈包的，让我带过来。”他扫了一眼灶台，“你包了没？”
林榆指了指案板上那排歪歪斜斜的。青稞掺糯米的，泛着淡淡的青灰色，里头裹着核桃碎和一小块酥油。唐明远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这里面是什么米？颜色不对。”
“青稞，掺了糯米。核桃和酥油。”
唐明远没再问，挽了袖子蹲到水盆边捞粽叶。“我也包几个。”
他包得快，手指翻飞，马莲草在指尖绕两圈一扯，一个就成了。林榆靠在灶台边看着，没说话。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雨声和粽叶摩挲的沙沙响。
院门又响了。老葛走进来，先没看人，先仰头看了看门楣上那束艾草，点了点头：“挂得对了，不过右边那枝垂下来挡着门了。”他说着，从腰后摸出一截红绳，动手拆下来重新扎了一遍，调整了位置又挂回去。系完最后一扣，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嗯了一声：“行了。”
“葛叔，吃粽子了？”唐明远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不吃，我带了。”老葛从怀里掏出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四个腊肉粽子，“老伴包的，你们尝尝。”
他话音刚落，院门又被推开。陈励舟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抱着一大捧栀子花，白晃晃的，花瓣上带着雨珠。他收了伞，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都到了？”
“你带花干什么？”林榆问。
“端午插花。”陈励舟把栀子往她怀里一塞。
林榆低头闻了一下，花气甜润润的，和艾草的苦辛搅在一起。她转身进屋找了个粗陶瓶，把花插好，搁在窗台上。
何远洲跟在陈励舟后面进来，在石桌边坐下。老葛已经坐下了，唐明远又包完两只，拍了拍手上的米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够了，煮吧。”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铁锅里的水慢慢沸了。林榆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唐明远靠在灶台边跟陈励舟说话，陈励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何远洲坐在石桌旁端着茶喝。
院墙外传来脚步声，踩得水洼啪啪响。王姨的声音先到了：“小林！小林！”
她端着个搪瓷盆走进来，盆上盖着蓝印花布，底下是白生生的糯米糕，面上撒着暗红色的玫瑰酱。她一只胳膊不太利索，端盆的活儿全压在左手和胸口之间，走得急，糕在盆里晃荡。
“王姨，你慢点。”林榆迎上去接盆。
“慢什么慢——”王姨把盆往石桌上一搁，掀开布，甜丝丝的香气散开来，“端午吃糕，一年步步高。你妈在的时候年年做，我今年想着你回来了，得给你做一份。”
她目光扫了一圈院子，看见石桌边坐着的老葛，笑了一声：“哟，老葛也在。退休了倒比上班忙。”又看见陈励舟，“拍照的，来，尝一块。”又招呼何远洲，“还有你，来，都尝尝。”她挨个招呼了一遍，把糕往石桌中间推了推，“都吃都吃，别客气。”
她坐下来，那只不太利索的胳膊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拍了拍林榆的手背：“瘦了。在外面不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还这么瘦？”
林榆没接话，嘴角弯了一下，低头拿了一块糕咬了一口。
院门口又有了动静。杨大爷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帽檐压得很低。他没进来，在歪脖榆树底下站住了。林榆站起来走过去：“大爷，您怎么过来了？”
“听见热闹，”杨大爷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过来看看。”他抬了抬帽檐，看了一眼门楣上的艾草，点了点头，“挂上了。”
“挂上了。”
杨大爷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颗干瘪的人参果。“去年秋天挖的，晒干了。你包粽子，放几颗进去。”林榆接过来，人参果干透了，捏着轻飘飘的，凑近闻有一股淡淡的甜。
“谢谢大爷。”
王姨从院子里走出来，把杨大爷往里让：“杨叔，进来坐，糕还热着。”
杨大爷摆了摆手：“不坐了，你们热闹你们的。”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又看了看林榆，“你妈以前就放这个。”
说完拄着拐杖慢慢转身走了，背影在巷口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林榆攥着那几颗人参果，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
院门口又有了动静。巴桑站在门口，手里转着念珠。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跨过门槛走到灶台另一侧站定。王姨正端着糕招呼人，看见他，招呼了一声：“巴桑！来吃糕！”
巴桑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没有动。王姨拿了一块糕走过去递给他。巴桑接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嚼完，把剩下的糕拿在手里。
“还合口？”王姨问。
“嗯。”巴桑应了一声。
王姨没再多说，回去继续招呼其他人了。巴桑靠回墙边，把那块糕慢慢吃完了，把手上的碎屑拍掉，念珠在手里慢慢转着。
何远洲来的时候比巴桑晚一些。他穿过院门，步子轻快，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林榆正蹲在灶台边拨火，抬头看见他，招了一下手：“来了？正好，粽子刚下锅。”
何远洲嗯了一声，走进来在石桌边坐下，接过王姨递来的糕咬了一口：“还是这个好吃。”
“你倒是不客气。”王姨笑他。
“来这儿还客气什么。”何远洲又咬了一口糕，坐在那里慢慢吃。
锅里的粽子煮了两轮，香气从锅盖缝里挤出来，和艾草的苦辛搅在一起，满院子都是暖的。唐明远掀开锅盖，白汽轰地涌出来，糊了他一脸眼镜。他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从锅里捞了一只粽子，端到灶台边的石头上晾着。
老葛过来也捞了一只，剥开咬了一口，点了点头，没多说，但吃完了整只。陈励舟坐在台阶上剥了一只，拍了一张断面特写——青灰色的米粒嵌着核桃碎，酥油的光泽在照片里亮了一下。他按完快门，把粽子塞进嘴里。何远洲也拿了一只，掰开看了看，咬了一口：“好吃。”
王姨也拿了一只青稞粽，剥了半天才打开，咬了一口，嚼着嚼着不说话了。咽下去之后才轻声说了一句：“你妈包的，就是这个味道。”
何远洲也拿了一只，剥开咬了一大口，烫得嘶了一口气，但没停，又咬了一口。林榆看了他一眼：“慢点。”
“等不及。”何远洲嚼着粽子含含糊糊地说，然后把剩下的几口吃完了，把粽叶叠好放在桌沿。
巴桑没有去拿粽子。他靠在墙边，手里的念珠慢慢转着。
林榆从锅里又捞了几只出来，用干净的粽叶重新包了一层，拿马莲草扎好，搁在灶台边上。“这几只给扎西爷爷留着，待会儿我送过去。”她说。
王姨看了一眼：“他牙口还行，能吃青稞的。”
“嗯，包得软一些。”
林榆靠在门框上端着碗，没急着吃。她看着院子里这几个人——唐明远蹲在灶台边捞粽子，老葛站在石桌旁喝茶，陈励舟在拍石桌上那盆糕，何远洲端着半只粽子靠在椅背上慢慢吃，巴桑靠在墙边慢慢转着念珠，王姨在笑。
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啪嗒，啪嗒，慢悠悠的。院角那棵榆树的叶子湿漉漉的，亮晶晶的，风一吹就往下掉水珠。
林榆低头咬了一口粽子。青稞比糯米硬一些，嚼起来有颗粒感，核桃碎在齿间碎开，酥油的香气慢慢渗出来。她嚼着嚼着，把嘴里的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何远洲从榆树底下站起来，走到林榆旁边，看了她一眼：“怎么还站着吃。”
“站着舒服。”林榆说。
何远洲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石桌边坐下。
风从院墙外面翻进来，穿过门楣上那束艾草，穿过窗台上那捧栀子花，把灶膛里最后一点青烟也带走了。艾草的叶子轻轻晃了晃，水珠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远处山脊上的云裂开一道缝，光落下来，落在湿漉漉的树梢上。
林榆靠在门框上，手端着碗。门楣上的艾草影子落在她肩上，细细的，一晃一晃的。她把最后一口粽子塞进嘴里，慢慢嚼完，把粽叶叠好收在窗台上。
端午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端午番外：粽香人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