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测风 在山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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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走得慢了。林子里那段路太碎，石头嵌在土里，踩上去崴脚。队伍拉长了，前面在等后面，后面在看脚底下。
头顶的树冠把阳光剪成碎块，落在地上忽明忽暗。空气闷，没什么风，汗黏在脖子上，走快了喘不匀。
何平川走在中间偏前。他不看脚下，目光落在坡上一棵歪脖子老松上，脚底一次也没打滑。踩到松动的石头，重心提前移走，几乎没有停顿。
何远洲在他身后三四步。路窄，他快走几步跟上，不远不近缀着。
路过一片碎石，何平川蹲下去，从石缝里拔了根草茎，看了看根上的土，放回去。何远洲在他身后停了半步。
"根是湿的，"何平川说，"这一段下去有小水沟，地下的。"
何远洲嗯了一声。往前走的时候遇到树根和大石头，他落脚时顺便踢开了旁边松动的碎石。
巴桑走在更后面。
半个多小时后，林子中间出现了一条小水沟。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沿着坡往下淌。何平川蹲下去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漱了漱，吐掉。
巴桑从后面走上来，经过何平川身边时从背包侧袋掏出平时用的搪瓷缸子，放在沟边一块平石头上，继续向前走了。
何平川看了那缸子一眼。搪瓷磕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黑铁，边沿磨得发亮。他用手把水掬进去，喝了。
再往后坡缓下来了，树密起来，头顶的叶子遮了大半天光，暗下来但凉快。空气里有腐叶和湿泥的气味，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一层厚垫子上。林榆走在最前面，比老葛还靠前。她走得不快，每一步踩得很稳。
一棵倒树横在路上，树干有人的腰那么粗，断口处发黑，长了一圈灰白的菌子。林榆没绕，蹲下来看树干上一处蹭掉的树皮，露出的木质颜色发深，边缘不整齐。痕迹很新。
赵德柱从后面走上来，看见林榆蹲着，脚步慢了一拍。林榆站起来看他，他笑了一下，绕过了树。经过树干时余光扫了一眼那道痕迹，又看了何平川一眼。
何平川蹲在树干另一头看一簇蘑菇，手指悬在上方比了一下，没碰。
赵德柱把目光收走了。
傍晚扎营在一处缓坡，旁边一道小溪，比白天那条宽一些，水流急一些。溪水从高处跌下来，砸在石头上碎成白沫，声音盖过了林子里所有的响动。巴桑放下包就去垒灶，挑石头的时候先用手掂了掂，大小不一的码了三圈，中间留了通风的口子。一个人搭好，又去捡了一捆干柴回来，长短差不多，码在灶边上齐齐整整。
何平川在溪边洗水壶，洗得很仔细，壶口朝下晃了很久，又用手指伸进去擦内壁。何远洲在不远处搭帐篷，时不时抬头往溪边看一眼。
巴桑把火烧起来以后，从包里掏出那包茶叶，想了想，塞回去了。烧了一锅清水，等开了，把搪瓷缸子涮了一遍，倒了大半缸热水，放在灶边石头上。
何平川洗完东西回来，看见石头上的缸子，愣了一下。白气从水面浮起来，被火映得泛红。巴桑在灶对面坐着掰干饼子，头也没抬，拇指按在饼子边缘一压，咔的一声裂成两半，再压，再裂。
何平川坐下来端起缸子喝了一口。白水，烫的，热流从喉咙滑下去。
"我不喝茶，"何平川说，声音有点小，"凉的就行。"
巴桑掰饼子的手停了一下，嗯了一声。把掰好的饼子码在石头上，靠近火的一面朝上，码了两排，站起来从包里掏出另一个小搪瓷缸子，倒了半缸热水，放在何平川旁边的地上："凉的。"
何平川看了看地上那个缸子，又看了看巴桑。巴桑已经转身去溪边洗茶叶缸子了，蹲在水边，把缸子沉进溪水里晃了晃，拿起来用拇指蹭了一下内壁，又沉进去。
何远洲搭完帐篷走过来，在灶边坐下，看见地上那个缸子，又看见何平川端着的那个，从包里掏出方便面拆开了。面饼硬邦邦的，他用力按进锅里，开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石头上，嘶的一声就干了。
晚饭安静。筷子碰碗的声音，嚼东西的声音，柴火偶尔噼啪一下。林榆坐在灶另一侧，拿树枝拨火，火星子溅起来被风卷走，暗红色的亮光往上飘一截就灭了。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赵德柱。
赵德柱坐在离灶最远的位置，背靠一棵树，脚边放着小酒精炉，蓝幽幽的火苗舔着锅底。他泡了一包麦片，小口喝，勺子碰着杯壁叮叮响。目光扫一圈营地，低下去，过一会儿又扫一圈。
天暗下来以后雾又起来了，比早上薄，贴着地面走，像一层灰纱。柴火的烟和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何平川坐在灶边没动，把左手手套摘下，伸出去，手心朝上，停在空气里。
巴桑看见了，把灶里的火拨旺了一些。
赵德柱也看见了。他端着麦片杯子，目光落在何平川摊开的手心上。那个动作他认得，测风向试湿度，掌心朝上停三秒以上。小孩子才这么测。掌心朝上停三秒，小时候被按着头练出来的。
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杯子挡住脸，目光移开，看着灶里的火。
林榆把树枝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灶边的三个人，转身回了帐篷。在帐篷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赵德柱坐的方向。
赵德柱正低着头，拿勺子搅杯子里的麦片，一圈一圈，很慢。
林榆拉上了帐篷的门。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测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