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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赵德柱 在山里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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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林榆钻进帐篷之后,灶边的火还烧了一阵。
巴桑把搪瓷缸子里的浓茶喝完了,用溪水涮了涮,收进背包侧袋里。他没有急着进帐篷,靠在灶边又坐了一会儿,听柴火噼啪。
何平川已经回到自己的帐篷那边了。他的帐篷搭在营地的边缘,离别人都远一些。巴桑的帐篷在他后面,也不远,隔了也就十来步。
巴桑没有动。他的眼睛半闭着,但耳朵没有关上。
他听见何远洲走过去的声音——脚步踩在松针上,沙沙的,不太轻。然后是何远洲蹲下来的声音,衣服的窸窣声。
然后,一个很低的声音,是何平川的。
“明天有雾。”
何平川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不大,但晚上安静,巴桑离得不远,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一会儿,何远洲的声音响起来,比何平川的大一些:“明天起雾?那那条道就不能走了啊。”
巴桑抬起头,往何平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能看出明天有雾。有些本领。
他收回目光。
火光照在他脸上,表情没有变化。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灶边剩下的柴火拢了拢,灭了火,回了自己的帐篷。
第二天早上,巴桑起得比所有人都早。
他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大亮,林子里的雾气很重,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了。他蹲在溪边洗了脸,从包里掏出那把搪瓷缸子,接了半缸子水,放在灶边的石头上,又从怀里摸出那包茶叶,捏了一小撮放在缸子底。火还没生,但他不急。
他在灶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雾气从林子里慢慢翻涌,像河水一样漫过灌木的根部。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动静。不是帐篷拉链的声音,是脚步。他回过头,雾气里走过来一个人影,走近了才看清是何远洲。
何远洲也醒了,头发翘着,眯着眼睛,看起来还没完全清醒。他看见巴桑站在灶边,打了个哈欠,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蹲下来从包里翻出小煤气罐和炉头,开始烧水。
巴桑没有说话。他等着水烧开,往自己缸子里续了热水,看着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颜色从浅黄变成深褐。他端着缸子,走到何远洲那边去。
何远洲正蹲在地上泡方便面,用叉子把面饼往水里按。
巴桑在他旁边蹲下来。
“那个孩子,”巴桑说,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何平川。”
何远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什么来路?”巴桑问。
何远洲把叉子搁在碗沿上,想了想。他没问巴桑为什么问这个,好像这是一个迟早会被问到的问题。
“我不太确定,”何远洲说,“但我觉得他是山村里长大的孩子。”
巴桑端着缸子,没有喝,等他说下去。
“你注意到他看路的方式没有?”何远洲说,“他从来不看路标,不看树干上刻的记号,但他走的路都对。昨天晚上我问他明天会不会有雾,他没说‘会’或者‘不会’,他蹲下去摸了一下石头的表面,又抬头看了一下树冠的形状,然后说‘明天早上雾会起来的’。”
巴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没少吃苦头?”巴桑说。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何远洲又想了想,点了下头。“我猜是。”
巴桑没再问了。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站起来走开了。
他没有回自己的帐篷,而是走到灶边,把昨天垒好的石头灶重新整理了一下,又去捡了几块更大的石头围了一圈。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一块饼子,掰成几块,放在灶边的石头上。火还没生,饼子还是硬的,但他先放在那里了。
何平川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雾气比早上淡了一些,但林子还是湿的。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头发被雾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走到溪边蹲下去洗脸。
巴桑在灶边生火。他的动作比昨天慢了一些,或者说,比昨天更仔细了一些。火烧起来之后,他把石头上的饼子挪到离火近一点的地方,又用树枝拨了拨炭,让火更均匀一些。
何平川洗完脸走回来,在灶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水壶喝水。他没有注意到饼子是有人专门放在那里烤的。
巴桑没有看他。他蹲在灶边,把搪瓷缸子里的茶叶又续了一次水,然后站起来,走到溪边去洗缸子。经过何平川身后的时候,他的脚步比平时放轻了一点,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林榆这时候也从帐篷里出来了。她看了一眼营地,看见巴桑蹲在溪边洗缸子,何平川坐在灶边,其他人也陆续在收拾东西。她把睡袋塞进背包,拆了帐篷,把外帐上的露水抖掉。
早饭是昨天剩的饼子和方便面。巴桑把烤热的饼子从石头上拿起来,先递了一块给何平川,然后才递给其他人。这个顺序和昨天不一样——昨天他是先递给何平川,但昨天是因为何平川离他最近,今天何平川坐的位置不是最近的。
林榆注意到了,但她没说什么。
吃完早饭,收好营地,所有人背上包继续走。雾气散了大部分,但林子里还是湿漉漉的,树叶上挂着水珠,裤腿很快就打湿了。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林子里的地形开始变了。坡度变陡了一些,树没有那么密了,偶尔能看见大片的岩石露出来,上面长着灰绿色的地衣。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松脂味淡了一些,多了一种石头被太阳晒热的干燥气息。
老葛在前面停下来,扭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人,等大家都跟上了,才继续走。
就在这个时候,林子左边的一片灌木丛里忽然发出一阵响声。
不是小动物的声音。像是人不小心踩断枯枝的声音。
所有人都停了。
林榆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把小的折刀。陈励舟把相机放下来,手搭在镜头盖上,但没有去碰快门。唐明远往前走了半步,站在林榆和老葛之间。何远洲皱了一下眉,把何平川往自己身后拉了一下。巴桑从最后面快步走上来,没有声音,但速度很快。
灌木丛被拨开了。
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冲锋衣,背着个旧帆布背包,裤腿上全是泥,鞋子也是湿的。他的脸被晒得很黑,颧骨高,眼睛不大,但很亮。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了。
他站在灌木丛边上,目光扫了一圈,在林榆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陈励舟胸前的相机上。
“哎?”他说,“县城里见过。你背个大相机。”他朝陈励舟扬了扬下巴,又看林榆,“也见过你。”
“真巧了,”他笑了一下,“我在这林子里转了两天了。”
老葛从前面走回来,打量了他一眼。“你一个人?”
“一个人。”他说,“我是来山上收草药的,从山那边翻过来的,走岔了道,转不出去。今早上听见你们这边有声音,就过来了。”
老葛看了看林榆。
林榆犹豫了一下。“你叫什么?”
“赵德柱,”他说,“叫我老赵就行。”
“谢谢。”赵德柱说。
林榆点了一下头。“跟一段吧,我们不往深了走。”
赵德柱又点了两下头。
队伍重新动起来。
赵德柱跟在最后面,巴桑走在他前面,但巴桑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距离也拉近了,几乎是贴着赵德柱在走。赵德柱没有注意到,或者装作没有注意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林子又密了一些,路也窄了,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走。赵德柱走在最后面,走得不算慢,但也不快。他的目光一直在四处看,不是那种东张西望的看,是那种有目的的看——看树皮,看石头的颜色,看地上的苔藓。
又走了一阵,到了一个岔口。两条路,一条向左,缓一些,绕着山坡走;一条向右,陡一些,翻过一道窄窄的山脊。
老葛在前面停下来,左右看了看,蹲下去看地面上的痕迹。
赵德柱在后面忽然开口了。
“往右走,”他说,“左边的路看着好走,但过了那片松林之后就没水了,得绕一个大圈才能回来。右边的路陡,但翻过去就是溪沟,顺着溪沟走不缺水。”
所有人都回头看他。
赵德柱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是常年在山上跑的人,多少懂一点。走山不走腰,走腰水难找。”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把嘴闭上了。
何远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何平川一眼。巴桑走在赵德柱前面,没有回头。他想,这人好像懂山。
老葛蹲在岔口,又看了几眼地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往右边走了。
林榆跟上去。
后面的路,赵德柱没有再主动说话。但在一次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他蹲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了回去。林榆注意到了他看的不是石头本身,而是石头底下压着的那一小片断掉的草茎。
林榆想到了这一点,但没有说出来。
巴桑在后面站着,目光落在赵德柱的后脑勺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山里的雾散了,但有些东西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