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Translator译

26、进山 在路上半天

　　路到头了。

　　老葛把车停在一片空地上，熄了火。林榆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

　　空气不一样了。城里的空气是干的，这里是潮湿的，那种混着腐殖土和松脂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凉丝丝的，带着一股甜。她深吸了一口气，后背的肌肉松了一些。

　　所有人都下了车。林榆靠着车门，看着他们一个一个从车里出来——何远洲伸了个懒腰，陈励舟把相机从包里掏出来挂在脖子上，唐明远蹲下去系鞋带。何平川最后一个出来，把背包带子紧了紧，就站在车门边不动了。

　　巴桑从副驾驶下来，把念珠缠到手腕上，走到最后面。

　　“走吧。”老葛走到最前面，眯着眼睛看了看林子，“我走前面。”

　　林榆跟上去。陈励舟跟在她后面，相机已经端起来了，但还没按快门，好像在等什么。唐明远走在陈励舟后面，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何远洲和何平川走在唐明远后面，何远洲挨着何平川，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嘴里在说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但看表情大概是在介绍路边的树。何平川低着头走，没有接话。巴桑走在最后面，隔了几步远，念珠在手里慢慢转着。

　　林榆转回头，没再看了。

　　走了一会儿，林榆听见陈励舟在身后按快门的声音。

　　又是四十分钟后，老葛在一棵倒下的枯木前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榆一眼。

　　“歇一下？”

　　林榆点了点头。她把背包靠在枯木上，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不凉了，温温的，有一股塑料的味道。她靠在枯木上，看着头顶的树冠。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她闭上眼睛，听见了风穿过树叶的声音——细细的沙沙声，像千万片小叶子在互相碰触。

　　睁开眼的时候，老葛蹲在地上抠了一把土，捏了捏，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何远洲从包里掏出那块灰岩翻来覆去地看。唐明远蹲下来用树枝在泥土里戳了戳。陈励舟端着相机去拍一棵树皮开裂的老树。

　　巴桑从后面走过来，走到溪边蹲下来，用手试了试水温，然后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接了半缸子水，端到何平川面前递过去。

　　林榆看了一眼。

　　老葛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走吧，前面有个地方适合扎营，不远。”

　　林榆背上包，跟上去。

　　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林子突然开阔了。一片空地，三面是树，一面对着一条小溪。溪水不宽，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水声不大但清。

　　老葛在空地上走了一圈，用脚踩了踩几处地面。“就这儿吧。”

　　大家放下包。何平川把背包放在一边，没急着搭帐篷，先去捡石头垒灶。

　　林榆扭头看了一眼，陈励舟已经撑好了自己的小帐篷，正蹲在地上敲地钉，动作利索，三下两下就完了。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旁边——何远洲把帐杆穿反了，正皱着眉往出抽。陈励舟走过去，没说话，蹲下来帮他把杆子调了个方向，两头一怼，帐篷骨就立起来了。

　　“谢了。”何远洲说。

　　陈励舟点了一下头，又帮他把外帐盖上。弄完了，他走到林榆这边来，看了一眼她刚铺开的内帐，弯腰拉起一角，帮她固定了一根地钉。

　　“你弄你的。”陈励舟说。

　　林榆没跟他客气，低头继续穿杆子。两个人一左一右，两三分钟就撑好了。

　　“你手不慢啊。”林榆说。

　　陈励舟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弯腰去捡刚才丢在地上的地钉。

　　林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一眼营地。唐明远和老葛的帐篷已经搭好了。一个在系防风绳，另一个抽出砍刀去清营地边缘的灌木。

　　巴桑等都忙得差不多了，才选了个靠边的位置扎下来。

　　灶垒好了，火生起来了。巴桑走过来，从包里掏出一块饼子，掰成几块放在锅边的石头上烤。饼子烤热了，他拿起一块递给何平川，又拿起剩下的分了一圈。走到林榆面前的时候，她接过来道了谢。饼子硬硬的，嚼着挺香。

　　何远洲从包里翻出几包方便面，递给何平川。“煮这个吧，快。”

　　面下进锅里了。林榆在石头上坐下来，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开了一半。太阳偏西了，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她脚边的草地上。

　　面好了。大家围过去挑面。林榆用的是保温杯的杯盖，小小的，只能装几筷子面，她挑了三回才装满。就是调料的味道，但热乎乎的，吃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

　　天色暗了。光从橘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一种很深很深的蓝。林子里安静下来，溪水声显得更大了。

　　林榆坐在灶边烤火，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头。巴桑走到营地边缘，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来。何远洲也走到那边去了。

　　林榆听见那边何平川低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过了一会儿，何远洲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明天起雾？那那条道就不能走了啊。”

　　灶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林榆把手翻了个面，继续烤。

　　过了一会儿，巴桑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茶叶，捏了一小撮放进搪瓷缸子里，从锅里舀了热水，泡了半缸子浓茶，放在灶边的石头上。

　　林榆把手指烤暖了，站起来，说了句“我先睡了”，钻进帐篷。

　　帐篷外面，火还在烧。她听见柴火噼啪的响声。

　　她翻了个身，把睡袋拉链拉到头。睡袋里面凉凉的，她把帽子扣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睡袋慢慢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