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出发 今天集合 ...
-
天还没亮林榆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县城清晨很安静,连街对面的早点摊都还没支起来。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从灯口延伸到墙角。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又躺了一会儿。
然后她起来了。
凉水泼在脸上,激灵了一下,彻底醒了。她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把头发拢到后面扎高。衣服昨天就准备好了——冲锋衣、登山鞋、那顶旧棒球帽。她把帽子扣在头上,压了压帽檐,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黑了不少,颧骨上有一片晒出来的红。她没多看,转身去收拾背包。
背包昨晚就打好了一大半,剩下的几样东西散在床上——水壶、头灯、一袋风干肉、一小包盐。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去,拉好拉链,提起来掂了掂。还行,但不轻。她把背包靠门边放着,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了杯热水,灌进保温杯里。想了想,又去楼下早餐店买了几个包子,用塑料袋装了,塞进背包侧袋。
退房的时候前台小姑娘还没睡醒,揉着眼睛给她办了手续。林榆把房卡放在柜台上,背起背包,推门出去了。
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一股干干的味道。她走得快,背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颠。走了十几分钟,远远看见镇口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照在水泥地上像一摊水。路灯下站着几个人。
走近了,是陈励舟和何远洲。陈励舟还是那件深色的冲锋衣,摄影包斜挎在身后,三脚架绑在包侧面。何远洲换了件新的冲锋衣,深蓝色的,地质包鼓鼓囊囊地背在身后。巴桑站在稍远的地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念珠捏在手里。唐明远蹲在路边,系鞋带。何平川站在最边上,靠着路灯杆,背包放在脚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老葛呢?”林榆问。
“还没到。”陈励舟说。
正说着,一辆面包车从镇里开过来,慢悠悠的,车身上喷着“五金建材”四个字。车停在路边,车门拉开,老葛跳下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背着一个军绿色的旧背包。他比林榆印象里更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葛叔。”林榆走过去。
“没迟到吧?”老葛把车门关上。
“没有。”
老葛看了一眼路灯下的几个人,目光从陈励舟扫到何远洲,又扫到巴桑。在巴桑身上停了一下,点了个头。巴桑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没说话,但那种点头的方式像是在确认什么——都是在这片山里泡了半辈子的人,不用多说的。
老葛看了一眼何平川,没问是谁,大概何远洲提前说过了。
“上车吧。”老葛说。
面包车不大,七个人加上背包塞得满满当当。老葛开车,巴桑坐副驾驶。后排三个人——陈励舟、何远洲、唐明远——挤在一起,林榆被塞在中间,背包抱在腿上。摄影包和三脚架挤在座位中间的缝隙里,何远洲的地质图从包里伸出一角,戳着陈励舟的胳膊。何平川坐在最后排,靠着侧窗,身边堆着几个包,他从头到尾没说话,车子发动以后就闭上了眼睛,像睡着了,又像只是不想睁眼。
车子发动了,老葛挂了档,慢悠悠地往镇外开。
天还没大亮,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出了镇子,路两边的房子变少了,变成了田和矮山。田里有人已经起来了,弯着腰在挖什么,看不清。
林榆靠在座椅上,背包顶着她下巴,她歪了歪脑袋,找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车里的暖风开得不大,窗户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唐明远拿袖子擦了一下,朝外看了看,又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何远洲把地质图从包里抽出来,摊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陈励舟歪着头,似乎在闭目养神,但手指还搭在摄影包的拉链上,无意识地来回摸。
“开过去要多久?”林榆问。
老葛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两个来钟头。后面路不好走,慢。”
“都是这种路?”
“前面还好,过了青石嘴就不行了。土路,坑多。”老葛换了个档,车子微微顿了一下,“你们要是晕车,前排有袋子。”
没人说话。何远洲把地图折了折,塞回包里。唐明远把棒球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车子开了大概一个小时,路开始变窄了。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砂石路。路两边的山越来越近,山上的树也密了起来。有一段路是贴着山崖开的,一边是石头墙,一边是沟,沟里没有水,长满了草和灌木。
老葛开得不快,但车子还是颠得厉害。林榆好几次头撞到车顶,她用手撑了一下,没撑住,又撞了一下。
“你坐稳。”唐明远在旁边说了一句,还是闭着眼。
“我很稳。”林榆说。
陈励舟睁开了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没笑。
何远洲倒是精神,一直看着窗外,时不时指着一片山坡说“那儿的岩层露头不错”,或者“那条沟的走向有意思”。没人接他的话,他也没在意。
巴桑坐在副驾驶,念珠在手心里转着,一圈一圈的。他偶尔抬起眼看一眼前面的路,偶尔看一眼后视镜。
车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路面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路两边是密密的灌木和矮松,树枝有时候刮到车门,发出刺啦一声。
“还有多远?”林榆问。
老葛看了一眼里程表。“一个来钟头吧。”
林榆“嗯”了一声,把背包抱紧了一点。车子又颠了一下,她的头撞到了车窗玻璃,不疼,但声音挺响的。
唐明远终于睁开了眼,看了她一眼。“你要不要跟我换个位置?靠窗空间大一点。”
“不用。”林榆揉了揉脑袋,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陈励舟这次是真的笑了,没出声,但嘴角的弧度大了点。
何远洲掏出一块巧克力,掰了一小块递给林榆。“吃点甜的,不容易晕车。”
林榆接过来塞进嘴里,巧克力有点化了,黏黏的,甜得发腻。
车子继续往山里开。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太阳升起来了,从云缝里漏下来几道光,落在远处的山坡上,一块亮的一块暗的,像谁在山上铺了一床没叠好的被子。
老葛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松脂的气味。
“快到了。”他说。
何平川始终没有出声,也没有睁眼。他就那么靠在车窗上,随着车子一起晃,像一个多余的包裹,存在,但不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