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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在县城 加上陈励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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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林榆没再去找陈励舟。
她把手机里存的那个“陈”字翻出来看过几次,没拨出去。也没收到他的消息。那条“走的时候叫我”还躺在对话框里,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水塘,涟漪早就散了。
她每天早上去街对面的早点摊吃包子,中午在旅馆看论文,傍晚出去走一圈。县城的街道不长,从东头走到西头,抽根烟的工夫就没了。她走了几遍,把路边的店铺挨个看了一遍——五金店、杂货铺、藏装店、两间茶馆、一间卖酥油和糌粑的铺子、一个修鞋的摊子。修鞋的老头戴着一顶灰扑扑的帽子,低着头干活,从不看人。
她还去了趟县图书馆,想查冷杉沟的资料。图书馆只有一层楼,书架上的书很久没人动过,落了一层灰。她翻了半天,找到一本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版的《藏东南植被调查》,里面提到冷杉沟的名字,只有一段话:
“冷杉沟位于断裂带北侧,沟谷深切,两侧坡面发育原始冷杉林。林下土壤为酸性棕壤,腐殖质层厚,倒木较多,通行困难。该区域未做过系统调查。”
未做过系统调查。
林榆把那页拍了下来,手机存好,把书放回架上。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山——那道山脊在傍晚的光里变成一条深色的线,上面压着灰蓝色的天。冷杉沟就藏在那个方向的褶皱里。
她往回走,经过那间户外用品店的时候,里面的灯亮着,店主在柜台后面低头看手机。她没进去,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角,她看见一个人蹲在路边,正在往一个编织袋里塞东西。编织袋鼓鼓囊囊的,塞不下了,他使劲往下压了压,拉链还是拉不上。
林榆从旁边经过的时候,那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姑娘,你是本地人不?”
林榆放慢脚步。“嗯。”
“那你知道冷杉沟怎么走不?”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那袋东西拎到一边,“我收山货的,想进去看看。找了几个向导都不愿意带路,说那地方邪门。你要是认得路,我出钱,你带我进去就行。”
林榆看着他。他的手不是干体力活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齐,指缝里干干净净。收山货的人,手上没有茧子,指甲里没有泥。
“我不认路。”她说。
那人也不纠缠,笑了一下,把那袋东西甩上肩膀,“行,那打扰了。”
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军绿色夹克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林榆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等他的背影拐进另一条巷子,才转身继续走。
回到旅馆,她把门关上,把那袋风干肉从背包里翻出来,撕了一小块嚼着。肉干很硬,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冷杉沟。又是冷杉沟。
她想起杨大爷说的——进去的人多,出来的少。那个人也说要进去收山货,但他的手不像干过活的手。
她嚼着肉干,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那张寨子口的土路,歪脖子老榆树,路的尽头是灰蒙蒙的山。她把照片放大,又缩小,锁了屏。
第三天傍晚,她正准备出门吃晚饭,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励舟发的消息。
「吃饭了没?」
林榆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一个快四十的男人,问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吃饭了没。她没回。
过了几分钟,又一条:
「我住的旅馆楼下有家面馆,还行。」
林榆把手机扣在床上,站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打了两个字:
「哪家?」
发了。
那边回得很快:
「街尾,水沟边上,招牌上写‘宜宾燃面’。」
林榆换鞋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穿上了那双新买的登山鞋。鞋底还是硬,但已经比刚买的时候软了一些。
她锁了门,往街尾走。水沟边的巷子口那盏灯还亮着,照在水泥地上像一摊水。她拐进去,走了十几步,看见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宜宾燃面”。店面很小,四张桌子,坐了两桌人。
陈励舟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吃了一半的面。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用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
林榆坐下来。一个围着围裙的大姐走过来,问她吃什么。她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说:“燃面,大碗。”
大姐走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油腻腻的塑料桌布。
“那个护林员什么时候来?”陈励舟问。
“还没定。”
“你学长呢?”
“下个月。”
陈励舟点了点头,低头吃面。林榆看着他吃,没什么话想说。大姐把面端上来了,她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有点辣,麻味在舌头上铺开。
“你在这片拍了多久了?”她问。
“断断续续,一年多。”
“拍到什么了?”
陈励舟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没什么。”
“那你拍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把纸巾捏成一团,搁在碗旁边。“拍不到什么的。”
林榆嚼着面,没接话。这话听着像故弄玄虚,但她想了想,觉得不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她吃了一多半,停下来,喝了口水。
“前几天有人问我冷杉沟怎么走。”她说。
陈励舟抬起头。“什么人?”
“收山货的。四十来岁,穿军绿色夹克。”
陈励舟把筷子搁下,看着她。“你告诉他了?”
“没。”
他“嗯”了一声,又重新拿起筷子,但没吃,在碗里搅了两下。
“那个人我见过。”陈励舟说,“上个月在镇上,他也问过我。”
“你告诉他了?”
“没有。但他说他知道一条路,从东侧绕进去,不用经过寨子门口。”陈励舟把筷子放下了,“他可能已经进去了。”
林榆看着他。面馆里的灯光昏黄,把他的脸照得有点发青。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她问。
陈励舟把纸巾捏在手里,转了两下,没扔。
“不知道。”他说,“但肯定不是收山货的。”
面吃完了,林榆把碗推到一边。大姐过来收碗,抹了一把桌子。桌上的油渍没擦干净,在灯光下反着光。
“我送你。”陈励舟站起来。
“不用。”林榆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的压在碗底下。
陈励舟看了一眼那张钱,没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面馆,站在巷子里。水沟边的灯把两条影子拉得老长,一条在前,一条在后,中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你住哪?”陈励舟问。
“另一头。”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送的话。林榆转身走了,走出巷子的时候,她没回头。但她知道那个人还站在原地。
风从街口灌进来,干的,凉的。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加快脚步往旅馆走。
走到半路,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陈励舟发来的:
「那个收山货的,要是再找你,别跟他多说。」
林榆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回到旅馆,她洗了脸,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灯光从窗外透进来,把那块发黄的印子照得若隐若现。
她脑子里转着那个穿军绿色夹克的男人。那个不像收山货的人找了好几个向导都不同意进去,她说她不认路,也没纠缠就走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街灯的光亮了一整夜,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