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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等人 陈励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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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一会,他端起甜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不近。”
林榆等着他往下说。他没再说。
她也没追问。端起自己那杯凉了的甜茶喝了一口,涩味在舌根上散开。
“你为什么又要进去?”她问。
陈励舟把摄影包的拉链拉开又拉上,拉到头,停了一下。
“拍点东西。”
林榆看了他一眼。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她,目光落在桌上那层薄灰上。她没接话。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甜茶馆里没什么人,隔了两张桌子有个老头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我也要进去。”林榆说。
陈励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一个人?”他问。
“嗯。”
“走到哪了?”
“走到没路的地方。”陈励舟说。
林榆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茶杯搁在她面前,没再端起来。
“你呢?”她问,“上次走到哪了?”
“不近。”
“迷路了?”
陈励舟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要是走通了,就不会再来了。”
陈励舟没说话。
“怎么出来的?”
“顺着溪水往下走。”
“走了多久?”
“一天一夜。”
林榆把手指从茶杯沿上收回来。一个人,一天一夜,从冷杉沟里走出来。有本事的。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这边还有两个人,”她说,“人还没到齐。”
陈励舟没问是什么人,点了点头。
林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推过去。“留个电话。”
陈励舟接过手机,输了一串数字,推回来。林榆存了,备注写了一个“陈”字。
她把手伸过桌面。“林榆。”
陈励舟跟她握了一下。“陈励舟。”
林榆站起来,把背包背上。“鞋还没买,我先走了。”
陈励舟“嗯”了一声。
林榆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到底要拍什么?”
身后安静了一秒。
“我不知道。”陈励舟说,“所以才要去。”
林榆拉开门,铃铛响了一声。她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陈励舟先走了。摄影包甩上肩膀,三脚架夹在腋下,推门出去的时候铃铛响了两声——第一声是门开的,第二声是门弹回来又撞上的。
林榆没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两个杯子,一个空的,一个还剩半杯凉透了的甜茶。窗外的天灰下来了。傍晚的光从山后面收走,灰就漫上来了。
她把两个杯子摞在一起,推到桌子中间,站起来把背包背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头还在打瞌睡,头从左边歪到了右边。
街上的风比下午更凉了。
户外用品店的灯还亮着,她从玻璃门里看见自己的影子晃了一下,推门进去,把那双鞋买了。店主找钱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想问那男的走了?没问出口。她把鞋塞进背包里,拉好拉链,站在店门口往街尾看了一眼。
水沟边的巷子口亮着一盏灯,昏黄的,照在水泥地上像一摊水。陈励舟住的旅馆在那条巷子里。她看了一眼,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回旅馆的路上经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她买了一个,捧在手里,烫得两个手倒腾。走了几步,撕开皮咬了一口,太烫,在嘴里滚了两下咽下去了。
母亲在世的时候说过,那片山不认人,你再有本事,它不认你,你就出不来。那个人走出来了,一天一夜。是山认了他,还是他真有那么大的本事?
倒是可以带进去。
红薯在手里还是烫,她换了个手捧着,没再想了。
回到旅馆,她把鞋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地上,踩进去试了试,大一指,正好。脱下来摆在床边,洗了脸,躺下去。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干了很久了,留下一圈发黄的印子,像一张摊开的地图。
她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脑子里在盘算时间。学长说下个月,老葛要看档期,那个姓陈的大哥已经在这儿了。
人快齐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寨子里的夜没有声音,县城里的夜也没有。窗外的街灯亮了一整夜,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她给老葛打了个电话。
“葛叔,想好了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老葛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没睡好。“你什么时候走?”
“等一个学长。他下个月来。”
“下个月?”老葛顿了一下,“那还有十几天。”
“嗯。”
电话那边有倒水的声音,盖子碰杯子的声响,然后是一口长长的吸气。“行。你定好了提前三天告诉我,我把店门关了。”
“好。”
“对了,”老葛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你找的那个摄影师,叫什么?”
“陈励舟。”
“陈励舟…”老葛念了一遍,像是在从记忆里翻找什么,“没听过。你见过他?”
“见过。”
“人怎么样?”
林榆想了想。“不清楚。但他进过冷杉沟,一个人走出来了。”
老葛没说话。过了几秒,他说:“进过冷杉沟的人不多,能走出来的更少。他能出来,至少说明两件事——一,他命大。二,他没慌。但命大和没慌是两回事,有的人命大是运气,有的人没慌是真本事。你分清楚。”
林榆没接话。她分不清。至少现在分不清。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沿上,把那双新鞋又穿了一遍,系好鞋带,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底硬,需要踩几天才能软。她穿着鞋在房间里走了几个来回,甩脱下来,扔在床边。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陈励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走的时候叫我。」
林榆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上。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街对面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汽,老板娘把一屉包子端下来,又摞上一屉。远处的山脊上还有一层薄薄的光,灰蓝色的,压在屋顶上面。
冷杉沟在那个方向。她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
她想起杨大爷说的那句话,进去的人多,出来的少。出来的那些,问他什么也不说,脸色白得很,像是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
那个人也出来了。他什么都没看见,还是看见了不说?
她把手从窗帘上放下来,转身走回床边,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走的时候叫我。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复。